文/曹增節
出名要趁早呀
文/曹增節

曹增節中國美術學院教授、藝術傳播學博士生導師
1944年9月,上海雜志社出了張愛玲《傳奇》的再版本,作者在前面加了一段“再版的話”:“以前我一直這樣想著:等我的書出版了,我要走到每一個報攤上去看看,我要我最喜歡的藍綠的封面給報攤子上開一扇夜藍的小窗戶,人們可以在窗口看月亮,看熱鬧。 我要問報販,裝出不相干的樣子:‘銷路還好嗎?—太貴了,這么貴,真還有人買嗎?’ 呵,出名要趁早呀!來得太晚的話,快樂也不那么痛快。最初在校刊上登兩篇文章,也是發了瘋似地高興著,自己讀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見到。現在已經沒那么容易興奮了。所以更加要催:快,快,遲了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個人即使等得及,時代是倉促的,已經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p>
當下的中國,正處于五千年未有之宏闊變局,這個偉大時代的壯麗符號叫互聯網,互聯網的大規模、全領域、多維度的應用是這個時代的基本而深刻的特征。
中國互聯網的大規模應用開始于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到今天只不過20年時間,但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中國由于互聯網的應用已經發生了全社會性的顛覆效應。十年前,2005年,沒有人會想到一個叫阿里巴巴的公司,會成為影響全世界生活的企業;五年前,2010年,沒有人會想到一個從公元年開始就已經存在的,普通的11月11日這個日子,會成為一個全世界購物狂歡節,一天會產生1207億人民幣的交易額。這,就是這個時代的奇妙。

山水 高劍父

靜物(布面油畫) 陳丹青

畢加索之五(布面油畫) 55cm×90cm 0 4年 陳丹青

靜物(布面油畫)(局部) 陳丹青
有人認為,互聯網對于這個時代的意義,不亞于500年前歐洲的文藝復興運動,不亞于300年前英法德奧的啟蒙運動、工業社會和現代城市。對中國而言,它的意義或將超越100年前的新文化運動、康乾時期的西學東漸,甚至超越公元前140年,漢武帝時期的張騫出使西域。
我們身處的這個時代。不只是鋼筆替代了毛筆,不只是計算機打字替代了手工寫字,也不只是攝影攝像替代了繪畫,而是網絡將世界密切聯在了一起,并且智能機器正在進入人的生活,替代人的言行、替代人的大腦。
這個時代已經不是傳統博物館、美術館的時代,也不是專業評論家、策展人的時代了。評論家還算幸運,畢竟曾經有過一個由他們說了算的時代;而策展人,尤其是中國的策展人是悲哀的,他們一出生,展覽的傳統組織形態與展示方式就已經死了。主題策劃、藝術家篩選、場地安排、作品展示、專家研討會、媒體公關等等,這一切都已經過時了。在今天,唯網紅,方能紅。
當網絡上頻頻升起了陌生的明星時,幾乎沒有一個人已經做好了準備,甚至連網紅本人也沒有意識到,會這樣快出名,出這樣大的名。這,也正是這個時代的偉大之處,讓巨大的幸福猝不及防地降臨到一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人頭上,而當年一個蘋果落到牛頓的頭上似乎是經過精細的計算的。
現在一個實體展覽能讓多少人知道?會有多少人去看?又能影響多少人?美術實體展覽的開幕式就等于閉幕式,這已經是世界級的普遍現象。
在這個充滿變化的時代,唯一不變的就是變化,這正是早期哲學本體論的信仰。
現在離開網絡,社會已經不能正常運作,聽起來仿佛不可思議,但確是事實。人類社會的“奇點”不是正在臨近,而是已經到來,現在我們正處于人類知識生產、貯存、傳播、習得、傳承、創造的拐點。知識的存在方式與基本形態已經徹底改變,記憶性、重復性,積累性知識已經不再重要,美術史課程,課堂閉卷考試的時代已經過去,記得住什么已經不再重要,甚至不再需要;讓這一切發生的,就是互聯網這個魔鬼。
今天就是未來,未來已來。這正是網紅告訴我們的真知。現在幾乎沒有一個書畫展的信息不通過網絡傳播,無論是預告、直播、介紹或者是回顧。通過網絡得知美術界動態,是今天人們信息獲取的基本渠道。
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時代早已經離我們遠去,況且,在當年,巷子深處的酒店也要依賴于酒的香氣遠飄方能引客而入。
今天試想一下,如果在互聯網上查不到一個書畫家的信息,這個人如何讓人們知曉呢?網絡現在已經壟斷了信息的傳播,在網絡查不到,就等于不存在。在這個意義上,類似百度這樣的搜索引擎公司實際上已經在很大程度上控制了知識世界。

無題(彩色粉畫) 0.5cm× .5cm 99 年 陳丹青

支那南畫大全之三(布面油畫) 0 cm× 8cm 0 4年 陳丹青
這是一個讓傳統藝術評論家、策展人、美術館長們沮喪的時代,他們已經失去了權威,失去了對書畫家的生殺大權,雖然“后現代”這樣的詞匯最早是他們從歐洲引入中國的,后現代這樣的言語,在中國也是他們講得最多,但是后現代的主要特征:去中心、反權威、反規制、離散化、反諷,這類特征又讓傳統藝術評論家、策展人、美術館長們無法承受,他們從心里不希望美術界變成平面化、分布式狀態,還是希望層級化、中心化,所以,我認為,在網絡時代,在網紅現象面前,糾結的不只是書畫家,還有他們周邊的那些人。但是,現在的確是“關公戰秦瓊”的時代,思想、觀念與行為已經穿越,用凱文?凱利二十年前的話來講,這正是一個“失控”的時代,也正因為失去了原有的“范式”,這個時代才有趣,好玩,充滿可能性,才更有希望。
二十年前,北島的詩很有影響,不少篇章至今仍為人們記得,但與詩評家不同,我的觀點是,北島寫的最有意思的詩是《生活》,它只有一個字:“網”。他的其它詩大多是對過去的道德感悟,而這首,除了隱喻特定時期的社會以外,碰巧預言了今天。紅在線上,火在當下,要出名,唯網紅,這就是當下書畫界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可以如鴕鳥那樣,不聽外界的真實聲音,不顧世界的真實變化,但是世界并不會因此而放慢它前行的步伐。
也許書畫家們會說,網紅只是為大眾—即專業圈以外的—人所知曉,并不代表專業界對他們的認同。說得好,但是,書畫界專業圈認同不需要借助網絡?書畫家們對于大眾,包括畫商與收藏家真的不在乎?書畫界似乎在此時恥于談市場,可是,你無法獨立于社會之外。
現在唯一的辦法是擁抱這個時代,把自己變成網紅,正如部分書畫家們奮斗的終極目標是希望進入美術史那樣,不要說以后的美術史,就是現在的美術史也已經沒有什么標準模板了,美術學院傳統的教科書式的、統一的美術史早就過時了,美術史已經進入自己寫自己,朋友寫朋友,人人寫人人的時代。美術史由少數所謂權威作者壟斷寫作的時代已經過去,歷史真正進入了“好在歷史是人民寫的”時代。
注意一下,近五年以來,不少中國知名的美術理論家、批評家都轉而兼營繪畫與書法,說明了什么?歌德《浮士德》劇中魔鬼梅菲斯特說“理論是灰色的”,這句話在現在更有其新的喻義,但后面加一句什么話,才能與當年的“生命之樹長青”相匹配呢?

十香園內復建的春睡畫院紀念館

寫生(局部) 林糊糊
美術史家是按自己的標準來選作者、選作品、選事件的,他們如何知道這個世界上已經、正在、將要發生什么呢?還不是通過網絡!所以,抓住網絡不放,才是這個時代的正道與上策。
什么固守傳統,什么以不變應萬變,這都是腐朽的認識,千萬不要上當。只有那些自己已經無法改變的人,才會這么說。從心里講,誰不希望紅呢?書畫家們?
十年磨一劍,這是說,書畫要下功夫,但對于中國傳統書畫家來講十年似乎是一個很短的時間,少年得志,在中國傳統書畫界極為少見,只能作為例外,通常在古代中國一個人要成為世人眼中的知名書畫家,非得三五十年不可,要知道那時人的平均壽命也只有五十歲,所謂人生七十古來稀,今天似乎也是這樣來要求年輕人,還要練,還要練,要練到什么時候?不知道。雖然今天中國人的平均壽命已經過了七十歲,但總不能讓書畫家非等到垂垂老矣時,才能被人稱為書畫家,作品才能賣錢,這樣太讓人絕望了,現在是一個一年磨十劍的時代。
所以,所以,網紅們已經給你們作出了榜樣?,F在的網紅中,書畫家已經有一些了,老樹、張晨初、慕容引刀等,但并不多,遠遠不如娛樂界,線下的書畫家們也許不服氣地想,這樣的網紅并不怎么樣,或者十分不怎么樣,內心還不愿意承認那些人是藝術家,是書畫家,尤其是體制內的,畫院、美院,現在還異口同聲不認為網紅們是“真正的”藝術家。
正是,正是,所以你們如果去做,一定會做得更溜,更紅,更早紅,更大紅。這就是機會,就是歷史機遇。
與網下熙熙攘攘的千軍萬馬相比,網紅書畫家屈指可數,因此,線下的書畫家們現在醒悟,還來得及。
張愛玲這個當年的“網紅”,七十二年前,在《傳奇》“再版的話”中不無雙關地調侃說,“有一天我們的文明,不論是升華還是浮華,都要成為過去。然而現在還是清如水,明如鏡的秋天,我應當是快樂的”。
今天的中國書畫家們,心中是否也依舊是“清如水,明如鏡的秋天”那個樣子?
“出名要趁早呀”,張愛玲的呼聲猶在耳邊。
要出名,唯網紅。重要的事情說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