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小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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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歡的“劇場” 混亂的希望
———論新世紀以來的詩歌態勢
◆ 羅小鳳
新世紀以來的詩壇仿佛一個紛繁熱鬧的大劇場,里面分布著許多小劇場,每個劇場都在唱不同的戲,各有各的主角,各有各的旗幟,各有各的唱腔,各有各的粉絲,真是一個“多種聲音‘奇怪混合’的詩歌時代”①。在各自為政的小劇場里,一場又一場博取大眾眼球的戲接連登場,下半身寫作、廢話體寫作、垃圾派寫作、梨花體、羊羔體、烏青體、嘯天體、余秀華體等熱點“大戲”你方唱罷我登臺,博客詩歌、手機詩歌、微信詩歌、廣告詩歌、地鐵詩歌等爭相上場,各種詩歌朗誦會、詩歌節、詩歌獎、研討會此起彼伏如火如荼,這些詩歌界的“繁榮”景象擠破各大媒體版圖,大量的“偽詩”、“非詩”被冠以“詩”的高帽馳騁詩歌沙場,其主人自封為“詩歌教父”、“詩歌法官”、“詩歌裁判”,明星般四處“走穴”、“串場”,其后還尾隨一大批忠實的“粉絲”。其實,大多數人不過是穿著皇帝的新裝罷了。謝冕曾不無遺憾地認為上世紀90年代是一個“豐富而貧乏的年代”②,其實,新世紀的詩壇更是“豐富而貧乏”,表面的“繁榮”與“全民寫詩”的熱潮都不過是自娛自樂的“群眾表演”,所充斥的是新世紀詩歌的狂歡性、娛樂化特點。對于這種狂歡,巴赫金曾做過經典的理論闡釋:“狂歡是荒誕的(grotesque)的慶典:豐盛膏腴的筵席、烈性酒、縱欲。在這樣的場景中,官方文化被完全推翻顛滅。狂歡中的荒誕不經是不純潔的、比例失調、及時行樂、感官洞開,是物質的。它是古典的(classical)對立面,古典是美的、對稱的、升華的、間接感知的,因而也是理想的。”③新世紀以來發生的各種具有“轟動”效應的詩歌熱潮都印證了巴赫金“狂歡化”理論概括的各種特點。2000年的“下半身寫作”以驚世駭俗的姿態橫空出世,在網絡的助推下風卷殘云般侵蝕整個詩壇,強勁的沖擊波造成了詩歌界長時間的喧囂與混亂,其焦點聚集于“下半身”、“肉體”,充分體現了“感官洞開”、“及時行樂”、“縱欲”等狂歡化特點,代表作《一把好乳》、《為什么不再舒服一點》、《挑逗》等都是狂歡化的文本呈現;2006年的“梨花體”事件又是一次全民參與的集體狂歡,網絡上更是沸沸揚揚,大眾大規模地參與其中,其影響波及至今;在2010年10月第五屆魯迅文學獎揭曉時,來自大眾的嬉戲、嘲諷、惡搞讓“羊羔體”在網絡上著實熱鬧了一番;“烏青體”、“嘯天體”、余秀華體等詩歌事件亦都在網絡的助推下成為大眾娛樂、狂歡的噱頭,時不時為詩歌界奉獻一場全民觀看與參與的大戲。事實上,新世紀詩歌的狂歡性所造成的是詩歌精神的缺席,是真正詩歌的不在場,造成詩歌的極度貧乏。新世紀以來,中國詩歌界沒有出現特別優秀的詩人和詩作,詩歌精神、道德倫理均在快速“滑坡”,“非詩”、“偽詩”遍及詩壇,前景堪憂。
當然,盡管新世紀詩界全民狂歡,“亂象”叢生,但從另一方面看,新世紀詩壇的眾聲喧嘩意味著多元化,而多元碰撞會產生新的力量,正如李少君所分析的:“讓詩歌自由生長,才有可能在多元化的基礎上,再經過激烈競爭、相互融合吸收、不斷淘汰,才能使好詩和好詩人逐漸脫穎而出,并得到廣泛傳播。新詩的希望正在這里!”④確實,“狂歡”與“亂象”只是新世紀詩歌的冰山一角,在紛繁復雜的多元化詩歌生態中,依然有一部分詩人在堅守著,雖然被各種“亂象”遮蔽和被各種媒體擾亂,雖然一路篳路藍縷、風雨坎坷,但他們一直在頑強地、艱苦地掙扎、突圍著,依然有一些優秀的詩人和詩作在多元的碰撞中脫穎而出,凝聚著新詩的希望。


新世紀以來有不少詩人都在努力重鑄詩魂。吉狄馬加的詩總是從個人感知出發抵達人類的大愛高度,但他對“大愛”的傳達并非架空于一些“人民”、“祖國”、“民族”、“世界”、“人類”等大詞語基礎上,而是從個人的真切感知出發抵達對民族、人類的愛,從而體現出民族意識、人類情懷,擁有一種善于從個人感遇抵達人類命運,從民族生態延伸到國家、世界景況,從個體生命拓展至生命本真、存在本質的“穿透力”、“超越力”,達成民族性與世界性、人類性的統一。如長詩《我,雪豹……》中以“雪豹”的形象將豹魂、詩魂與人類靈魂合為一體,呈現了民族的雄渾魄力與自然野性,呈現了詩人對現代文明弊病的反思,叩問了整個人類的精神、靈魂,所隱含的是他對整個人類生存與精神雙重困境的憂慮。散文詩人靈焚的話語據點也都從個體經驗提升為集體經驗的表達,抵達“人類”性的大情懷、大境界,如《第一個女人》一詩所塑造的“母親”形象并非單指現實中的“母親”,而指所有人的“母親”,是所有人類生命的孕育者,其視野跨越古今中外的時空囿限,而追蹤“母親”的原型價值和意義,探尋“母親”這一原型意象的終極意義,塑造出了整個人類和人類文明的偉大“母親”形象。這些,都是詩人重新尋回擔當,鑄造詩魂的努力,但詩魂的歸來是一個長期而艱巨的工程,需越來越多的優秀詩人共同努力。


從上世紀80年代中后期開始,“拒絕隱喻”、“詩到語言為止”等口號一直影響著中國詩壇,詩歌大都過于注重原生態、原汁原味的“呈現”,而不經過任何加工、提煉、提升,完全就是“口水化”、“自動化”的分行文字,一按回車鍵即為詩,美學倫理完全被放逐。新世紀以來,這種趨勢發展到極致。“梨花體”事件緊隨的蘇非舒“裸體朗誦”就是要把七層衣服一層一層脫掉,以喻示詩歌不需要任何技巧,就像衣服一樣累贅,只有全部脫掉,見到的才是真正的詩。但失敗的行為藝術表明,人將所有的衣服脫掉就無異于“耍流氓”,詩將所有的詩歌藝術、美學倫理都去除掉就是垃圾。但新世紀以來,這種要把詩歌的衣服都脫掉的寫作風氣卻席卷整個詩壇,許多盲目的追隨者“沉醉不知歸路”,從伊沙體用“一泡尿”解構“黃河”,到梨花體的“一只螞蟻又一只螞蟻”,從嘯天體的“不蒸饅頭爭口氣”到烏青體的“白云真白啊真白”,都是徹底放逐美學倫理,剝掉了詩歌的所有衣服,露出他們所謂的“真詩”,事實上,這是對詩歌的徹底歪曲與誤導。

[此文為作者主持的2015年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新媒體語境下詩與公眾世界之關系新變化研究”(15XZW035)的階段性成果]
注釋:
①張清華:《多種聲音的奇怪混合:新世紀以來的詩歌狀況與精神特征》,《文藝報》2011年7月6日。
②謝冕:《豐富而貧乏的年代》,《文學評論》1998年第1期。
③邁克·費瑟斯通著,劉精明譯:《消費文化與后現代主義》,譯林出版社2000年版,第114~115頁。
④李少君:《狂歡的網絡詩歌》,《光明日報》2012年4月13日。
⑤羅振亞:《1978—2008:新詩成就估衡》,《渤海大學學報》2009年第6期。
⑥霍俊明:《草根詩人的背后》,《光明日報》2015年6月29日。
⑦謝冕:《世紀反思——新世紀詩歌隨想》,《河南社會科學》2004年第3期。
⑧梁平:《詩歌:重新找回對社會責任的擔當》,《星星詩刊》2006年第 1期,第1頁。
⑨謝有順:《鄉愁、現實和精神成人——論新世紀詩歌》,《文藝爭鳴》2008年第6期。
⑩李成恩:《泡沫時代的精神微光——漢語詩歌的出路與詩人的精神應對》,http://blog.sina.com.cn/s/blog_148de37bf0102vbp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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