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瓊山

青蛙呱呱叫、獅子怒吼、鳶鳥低鳴——自然界中許多動物依靠聲音彼此交流,然而,沒有什么物種發出的聲音可以和人類語言相媲美。抑揚頓挫、輕重有致的聲音從喉嚨里發出,它們不僅承載著豐富的內容,還在多變的場合中表現出極強的適應性。沒有語言,貿易、部落、宗教和國家就不可能存在,更不用說互聯網以及你所閱讀的這本雜志了。
那么,為什么我們能夠共享知識以及影響他人?語言是如何塑造我們的,它們又將如何改變?下邊的幾件事將會幫你尋找答案。
只有智人才會說話?
語言是一種功能強大的社會技術,它可以轉移過去的、現在的以及將來的信息,可以發布公告,可以敦促行動,可以說服、引誘和欺騙。社會學家將語言視作一種編碼,它以聲波或者畫符為形式編碼你的思想,然后供他人解碼。
今天,全世界共有7102種這樣的編碼,它們遍布于所有的人類社會中。而且,所有的語言都是平等的,沒有優劣之分,它們全都能夠幫助人們交流所有的人類經驗。進化生物學家認為,語言的這種在人類社會中驚人的普及程度說明,20萬年前非洲智人出現的時候,語言就已經存在了。否則,進化生物學家就無法解釋一個問題:為何在6萬年前沒有離開非洲的那些智人同樣也具有語言能力。
如果智人始終是具備語言能力的,那么其他已經滅絕的人種是否也會說語言呢?有些科學家認為,尼安德特人是可以說語言的。這意味著,智人和尼安德特人共同從50多萬年前的人類祖先那里繼承了語言能力。這種說法也許有一定道理,因為科學家們發現,智人和尼安德特人都具備FOXP2基因,而這種基因對于“語言能力”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單憑一條基因并不足以證明尼安德特人擁有語言能力。而且,遺傳學家們發現,尼安德特人大腦調控FOXP2基因的方式與智人是不同的。更重要的是,語言本質上是帶有象征意義的——聲音和字符代表著現實中的物品和動作,但卻鮮有證據表明尼安德特人擁有藝術或者其他帶有象征意義的活動,他們只留下了一些顏料和少數備受爭議的刻蝕畫。相比之下,尼安德特人的鄰居——西歐智人則創造了美麗的壁畫、精致的樂器和種類繁多的工具。這都暗示著尼安德特人也許并不具備完整的語言能力。
我們為什么進化出了語言?
我們的語言并不是平白得來的。為了具備說話和聽話的能力,人類需要具備復雜的大腦、獨特的聲道和FOXP2基因,其中后者使我們能夠微調面部肌肉。但是,這些并不能夠解釋我們為什么要進化出語言,以及為什么我們要花費大量的時間教孩子們學習語言。因為實際上,許多動物的腦袋要比人類的大得多,而一些鳥類雖然沒有喉結和FOXP2,卻也能夠模仿人類的語言。
進化生物學家認為,人類與其他動物最明顯的區別在于復雜的象征性社會互動(即是指人與人之間傳遞象征符號和意義的互動過程)與社會合作行為,這才是人們必須進化出語言的原因。
在這個星球上,人類是僅有的經常向直系親屬之外交換商品和勞務以及交流喜好與厭惡的物種。所以,在人類的進化過程中,出現了超越家庭范疇的復雜社會。人們建立起一套精細的社會分工,在專攻自己“術業”的同時還要與其他人交換價值。一系列的社會活動想要進行下去,就要依賴于人們彼次相互協商、討價還價、達成協議并且讓人們遵守協議。這需要一個渠道——就好像USB連接線——將復雜的信息在人與人之間來回傳遞,而語言就是這個渠道。
也許你會覺得疑惑,因為一些社會性的昆蟲,比如螞蟻、蜜蜂和黃蜂,個體之間也存在著一定程度上的合作,它們卻并不需要語言。但不要忘了,這些生物之間的合作往往是屬于家庭組織或者一個固定群組的,自然選擇的基因已經使它們可以自動按照群組的利益來做事。人類社會則不同,比如,人們必須要警告那些破壞社會和諧的人,使用語言,我們可以給壞人貼上“騙子”的標簽,讓他們受到警覺;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贊揚好人,讓他們名揚天下。這樣做也很方便,因為詞句傳播的速度要快于任何動作。這所有種種復雜的社會行為,其內容遠非碰一碰觸角、吱喳兩聲或者顏色、氣味所能承載。這也告訴我們一個道理:沒有語言,人類標志性的復雜社會就不會存在。
語言是否重塑了大腦?
為了掌握語言,人類在進化的時候擴大了大腦,并提升了大腦的計算能力。反過來,在我們的生活中,語言也一直在塑造我們的大腦。
科學家研究了大量能夠說兩種語言的人,腦部掃描表明,與說一種語言的人相比,說雙語的人在做兩種語言之間的切換時,大腦會使用新型的活動模式,而且,在負責組織與處理信息的前額葉皮層,說雙語者會擁有更多的白質。其他研究表明,說雙語者也能夠比常人更迅速的掌握一門新的語言。美國休斯頓大學的神經科學家阿圖羅·赫爾南德斯可以說四種語言,他認為,這種差異可能反映了說雙語者大腦與常人大腦存在結構差異,似乎學習語言或者提高語言能力將會使大腦連接得更緊密。
另外,還有證據表明,學習語言還可以讓大腦更有活力。比如,加拿大約克大學的艾倫·比亞韋斯托克發現,說雙語者到年老的時候,患癡呆癥的歲數平均要比說單語者延后4.5年。2015年,英國愛丁堡大學的托馬斯·巴克對608位中風患者做了調查后發現,說雙語的患者中,40%的人在發病后完全康復;說單語的患者中,只有20%的人完全康復。巴克猜測,使用多種語言可以訓練大腦,幫助大腦改善功能并增強應對傷害的能力。
未來人類是否都會講同一種語言?
作為受眾超過了10億人的母語,漢語成為世界上第一大語種,西班牙語排名第二,英語是第三。但是,與漢語和西班牙語不同,英語的覆蓋范圍最廣,至少有100個國家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英語,它是人類用于處理國際關系、國際貿易和科學研究的首選語言。這一切都表明,英語正在向成為未來地球通用語言的方向發展。然而,事情并不那么簡單。
除了以英語為母語的國家,其余地方的人們大都將英語視為第二語種,他們在學習英語的時候也將當地的語言和文化揉和到了英語中。語言學家將這種變化稱為語言的變種,比如中式英語、巴西英語或者尼日利亞英語,它們并非傳統的英語或者美語。莫林認為,這些變種將會成為未來語言的發展方向。
我們過去曾認為,未來世界的語言將會有兩個可能的發展趨勢,一種是,所有人最終都使用美式英語;另一種是,全世界發明一種通用語,英語退居到類似當今拉丁語的地位。但現在看來,這兩種設想都是錯的。相反,英語的變種將更有可能存活下來。在未來,即使中國、巴西或者尼日利亞能夠成長成世界超級大國,英語仍然會是國際語言的首選,因為人們已經習慣這么做了。
但另一方面,這反而會讓傳統的英語面臨風險。現在,全世界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大都熟悉英語,這使得英語不再特殊,以英語為母語的人就喪失了自身的優勢。甚至,以英語為母語的人在交流上甚至會出現某種劣勢,因為其他人早已習慣了接受英語變種所帶來的語言怪癖。如果你讓智利人、日本人和波蘭人在一起用英語交談,這三個人會很容易理解彼此,如果讓其中任意一個與另外兩個英國人交談,則他們的交流則可能出現問題。
一些語言學家相信,在未來,英語的變種開始消融國界,不斷有新的英語方言在國際貿易和交流活動中出現。不同國家的這種共同的趨勢將會推動一種通用英語的出現,這種英語卻并非英式英語或者美式英語,而是世界式的。當然,這并不是說其他語言就會消失,德國人在德國境內仍會說德語,傳統英語在英國也同樣是“安全”的,只不過在國際上,英語將會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展現出來。
科技如何改變了語言?
在過去,寫作曾經是非常正式的事情,無論書籍、報紙或者情書,其中的語法和拼寫都要求準確無誤。現在,這種情況改變了。新的科技,特別是互聯網的催化,促使語言發生了劇烈的改變。
每天,數十億的人用手機和電腦訪問互聯網,寫作變成了很隨意的事情。人們通過短信、聊天室、即時通訊軟件暢所欲言,彼此分享著自己的語言習慣,使用著前衛的網絡詞匯,偶爾還花點巧思自創新字。現在,諸如“我很高興,希望和您一起慶祝”此類的語句越來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喜大普奔”或者“└(^o^)┘”這樣的符號。語言改變得如此之快,以致于這些改變已經脫離了互聯網侵入傳統媒體。越來越多的網絡流行語走進了演講和書籍中。甚至,一些非常正規的詞典也開始收錄它們,比如,2011年,網絡用語“LOL”(即Laughing Out Loud,大聲地笑)就被收錄到了世界最權威的《牛津英語詞典》中。
互聯網帶動的語言改變如此劇烈,這不免令人感到憂心:互聯網到底是在發展語言,還是在摧殘語言?
倫敦大學的語言學家大衛·克里斯托對網絡語言文化頗有研究,當問及互聯網是否在摧殘人類語言的時候,他回答說:“沒有,互聯網并沒有傷害人類的語言。”克里斯托認為,互聯網的確沖擊了人類的語言,但是互聯網絕非第一個沖擊語言的科技產物。早在古代,造紙術和印刷術就曾經帶動了多種語言的普及,20世紀興起的廣播與電視也讓語言文化得以快速傳播,至于今日的互聯網,它對語言的影響其實不過是在重復過去而已。
克里斯托指出,網絡俚語的確可以改變人類的語言,不過其影響力卻遠小于我們的預期。你或許會感到驚訝,網絡上的語言千變萬化,其影響力怎么可能會小呢?克里斯托對此做出了解釋,“如果你試著整理網絡上那些生命期夠長的用語,像LOL、OMG(Oh,My God!),你就會驚訝地發現,這類網絡用語的數量出奇的少。”當前的互聯網文化正值巔峰,各種網絡用語不斷問世,又會不斷被遺忘,影響力夠大、生命期夠長的網絡用語其實并不多。其實,無論是俚語、縮寫還是表情符號,其最大的作用都是正面的,比如它們都在幫助語言展現各種獨特的風貌,為其注入彈性與幽默或者融入無比的想像力,發揮親民特質。這只能使語言文化變得更流行、更豐富。
我們有一天是否可以不用說話就能交流?
每一天的每一秒鐘,你的頭腦里都填滿了各種私密的想法,這些想法無法被他人所竊取。然而,科學家們正在探索如何從外界破譯我們“內心獨白”的方法。不過不用擔心,科學家做這項研究只是為了幫助一些身體癱瘓、無法與人交流但意識清醒的人。
2010年,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學的阿德里安·歐文已經找到了一種使用腦部掃描來與人溝通的方法。在研究中,歐文對志愿者的大腦進行掃描,并要求他們在頭腦中回答簡單的問題,比如“你是否想回家”或者“你是否想打網球”,答案為“是”或者“不是”,但是不能說出來。然后,歐文利用計算機識別腦部掃描的神經影像,他發現,神經影像結果可以準確地反應大腦積極或消極的回答。
之后,歐文將這種方法用于臨床試驗。歐文和他的同事們成功地與一位已經昏迷了12年的植物人進行了交流,提出“你是不是在住院”、“你叫什么名字”等問題,并使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掃描”來觀察這名植物人的腦部活動,看其是否有反應。植物人腦部掃描結果顯示,植物人不僅知道自己正在住院,還知道自己的名字。這表明通過查看人們的大腦活動,我們就能夠正確解讀出每個人的想法。
如果這個研究讓你覺得有些平淡的話,美國佐治亞州的神經科學家菲爾·肯尼迪就做出了更大膽的研究。為了研制一種語音解碼器,他在自己的大腦中植入了電極,因為這些電極可以使他的大腦皮層與計算機建立聯系。手術進行得還算成功,然而手術后的一段時間,肯尼迪都處于無法說話的狀態,想說但說不出口,想寫但寫出的是毫無意義的字母。在把自己和醫生嚇了好幾天以后才開始慢慢恢復。
于是,肯尼迪開始記錄自己的信號,并于兩個多月后再次手術取出電極,但是一些已經被固定的電極已經永遠留在了腦中,肯尼迪希望這些植入腦內的電極傳輸的信號可以幫助解碼語言。如果肯尼迪成功的話,在將來,也許一些人可以用語音解碼器將自己“內心獨白”翻譯出來,并利用語音解碼器將這些語言說出來,他們自己就無需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