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有青
近代早期英國的公開懲罰與犯罪治理
劉有青
在近代早期的英國,各類刑罰通常都是在公開場所進行。本文主要探討了近代早期的犯罪類型以及相應的懲罰方式,介紹了羞辱性公開懲罰的類型和特點,以及對于重罪和叛逆罪的懲罰方式,還結合實例探討了近代早期的“臨終告白”的情況以及影響。本文認為,當時公開懲罰在懲治犯罪、維護社會治安、推進“習俗改革”,以及樹立國家權威方面等方面作用重大。
近代早期;英國;公開懲罰;犯罪;臨終告白
近代早期是英國歷史上的一個社會轉型時期,各種矛盾錯綜復雜,暴力事件和犯罪率大幅上升。從總體趨勢上看,英格蘭的犯罪率在17世紀20年代達到頂峰,這對整個社會的安定造成了破壞性影響。①Steven Hindle.The State and Social Chang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1550-1640.New York:St.Martin's Press/Palgrave,2002,p.140.當時民眾心中充滿了對于“無序”的憂慮,甚至有人指出整個社會的崩潰即將來臨。②J.A.Shape.Crim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1550-1750.New York:Longman,1987,p.106.有研究指出,16世紀后半期埃塞克斯郡的重罪數量增加了400%。③Alan Macfarlane.The Justice and the Mare's Ale:Law and Disorder in Seventeenth Century England.Oxford:Basil Blackwell,1981,p.21.與此同時,近代早期也是英國主權國家逐漸形成的時期。這一時期,英國出現了“法律和秩序意識”的廣泛增長,①J.A.Shape.Crim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1550-1750.New York:Longman,1987,p.24.英國政府開始更加積極地參與到社會管理當中,并且采取了大量措施來應對當時的犯罪問題。不同于現代司法體系,近代早期英國的各類刑罰基本都是在公開場所進行,罪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接受懲罰。
米歇爾·福柯在著作《規訓與懲罰》中,提出了“權力的微觀政治學”,把法國當時的公開死刑看作一種政治運作,是國王的權力在犯人肉體上的體現和運用。②米歇爾·福柯:《規訓與懲罰》,劉北成、楊遠嬰譯,三聯書店1999年版,第3~35頁。彼得·伯克在《近代早期歐洲的大眾文化》中把近代早期歐洲的公開懲罰視為歐洲大眾文化的一部分,是當時普遍的公開儀式。③彼得·伯克:《近代歐洲早期的大眾文化》,楊豫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239頁。蘇珊·阿穆森從福柯的“權力的微觀政治學”的角度出發,對近代早期英國的暴力活動進行了考察。作者在論述國家的暴力活動時,也對當時的公共刑罰進行了討論,但作者更多的是把公共刑罰看作國家暴力的一種體現,④Susan Amussen.Punishment,Discipline,and Power:The Social Meanings of Violenc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The Journal of British Studies,1995(1).對于公開刑罰的作用,以及其對于當時犯罪治理的影響涉及較少。因此,本文試圖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探討近代早期英國的各種公開刑罰,觀察當時公開刑罰如何發揮作用,以及它們對于當時社會和英國政府的犯罪治理產生了哪些影響。
一
一般來說,在近代早期的英國,犯罪分為叛逆罪、重罪和輕罪。
叛逆罪是在愛德華三世時期的《1352年叛逆法》頒布后才正式出現,包括叛逆重罪和叛逆輕罪兩種類型。根據《1352年叛逆法》,叛逆罪主要涉及的罪行有危害國王安全、褻瀆王后、偽造國璽、謀殺法官等。①The Statutes of the Realm Vol.I,Buffalo,N.Y.:William S.Hein,1993,p.320.在近代早期,叛逆罪的罪行范圍進一步擴大,如“危害女王人身安全”“否認王權至尊”“占據、扣押軍事設施和軍事物資”等,叛逆罪成為都鐸國王強化王權的工具。②鞠長猛:《都鐸英國叛逆罪研究》,吉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9年,第8、31頁。
重罪則是指那些罪行極為惡劣的犯罪形式。重罪包括財產性犯罪和侵犯人身的犯罪兩種。財產性犯罪包括盜竊罪、③對盜竊罪來說,以1先令為界,如果被偷物品的金額大于1先令,盜竊者就會被判為重大偷竊(capital theft/grand larceny),屬于重罪;而如果低于1先令,則屬于是輕盜竊罪(petty larceny),歸于輕罪的范疇。見Steven Hindle.The State and Social Chang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1550-1640.New York:St.Martin's Press/Palgrave,2002,p.117.夜盜罪、破門入室偷盜罪、攔路搶劫罪、搶劫和縱火罪等;侵犯人身的犯罪包括殺人罪、強奸、殺嬰罪等;另外,巫術和制造假幣在當時也被認定為重罪。④J.A.Shape.Crim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1550-1750.New York:Longman,1987,p.79.在近代早期,重罪除了在數量上出現了大幅增長之外,⑤Steven Hindle.The State and Social Chang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1550-1640.New York:St.Martin's Press/Palgrave,2002,p.119.重罪的范圍也得到進一步擴大,其中殺嬰罪和巫術都是到了近代早期才被納入到重罪范圍中的。⑥蔣焰:《淺析近代早期英國中央政府與巫術訴訟的關系》,《世界歷史》2010年第6期,第90~92頁;J.A.Shape.Crim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1550-1750.New York:Longman,1987,pp.87-88.
根據基斯·賴特森和戴維·列文的劃分,輕罪主要分為三種類型:人際間的沖突、未能履行義務的犯罪和違反社會規范的犯罪,⑦K.Wrightson,D.Levine.Poverty and Piety in an English Village,Terling,1525-1700.Oxford:Clarendon Press,2001,p.117.其中人際間的沖突包括偷竊、斗毆、強占土地、性行為不端等;未能履行義務的犯罪包括不履行維護橋梁道路義務、不完成守夜人和鄉尉的職責等;違反社會規范的犯罪包括不按時參加教會活動、無照經營小酒館、酗酒、流浪、偷獵等。①J.A.Shape.Crim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1550-1750.New York:Longman,1987,p.77.與中世紀相比,近代早期的輕罪也呈現出一些新的特點。首先是輕罪范圍的擴大,流浪、經營小酒館、酗酒等行為開始引起人們的關注和擔憂,并且大量出現在法庭的審判記錄中;其次是在近代早期,對輕罪的起訴和懲罰更多的是著眼于對人們日常行為的規范,如不按時參加教會活動、流浪、酗酒等,其中對性行為不端的起訴和懲罰在其中占了很大一部分。(參見表1)總之,在近代早期的英國,人們開始“反對一些原本他們可以容忍的事情”。②K.Wrightson,D.Levine.Poverty and Piety in an English Village,Terling,1525-1700.Oxford:Clarendon Press,2001,p.133.

表1 1570—1639年特靈村教會法庭起訴的類型統計
二
在近代早期的英國,鞭刑、枷刑、烙刑、斷肢等手段是當時常用的公開懲罰方式。
鞭刑在當時通常是用來懲治流浪罪、盜竊罪等輕罪。伊麗莎白女王在1597年頒布法令,規定每個教區要對流浪漢處以鞭刑,受刑并登記后,再把他們送回原籍或他們的出生地。①The Statutes of the Realm,Vol.IV,Pt.II,Buffalo.N.Y.:W.S.Hein,1993,pp.899-901.另外根據1660—1715年的法庭記錄,侵犯財產的罪犯40%被處以鞭刑,而輕盜竊犯則是全部被處以鞭刑。②J.M.Beattie.Crime and the Courts in England,1660-1800.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86,p.485.但鞭刑的懲治范圍并不限于以上兩種罪行,在法庭作偽證、③Anon.The Just reward of Perjury,or,The Mournful Lamentation of Thomas Saxton.London:Printed for J.Deacon,1687.通奸、亂倫、私生子、破壞橋梁道路、偽造信件、對父母不敬等都會被判處鞭刑。④Dave Postles.The Market Place as Spac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Social History,2004(1),pp.42-43.
1685年倫敦的托馬斯·薩克斯頓因為在王座法庭上作偽證,被法官判處鞭刑。當時的一份小冊子記錄了整個過程,并且還對行刑的場景進行了描繪。根據小冊子上提供的照片(見圖1),托馬斯被綁在一輛二輪馬車的車尾,沒有穿上衣,然后在馬車的引導下,一邊被鞭打脊背,一邊游行,還可以看到,在執行鞭刑時有很多人在觀看。通常鞭刑的執行要到犯人后背被抽出血為止。而托馬斯要被執行兩次鞭刑,一次是從拉德蓋特被鞭打到威斯敏斯特,另一次是在周五,從新門到泰伯恩刑場。⑤Anon.The Just reward of perjury,or,The Mournful lamentation of Thomas Saxton.London:Printed for J.Deacon,1687.

圖1 托馬斯·薩克斯頓被綁在二輪馬車上受鞭刑
除了犯人被綁在二輪馬車上的受刑形式之外,綁在鞭刑柱受刑是鞭刑的另外一種形式(見圖2)。鞭刑柱通常設立在市場等人流量大的公開場所,而且往往會選擇在市場開放的時候執行鞭刑。瑪格麗特·亞當斯是一個私生子的母親,在1614年她被判處鞭刑。有趣的是,她是被當地的地方治安官專門從康普頓帶到了彭思福德的市場上,而且是選擇在臨近的一次集市日上執行鞭刑,在行刑當天,瑪格麗特從肩膀到腰間的衣服都被剝去,一直被打到后背出血。①Dave Postles.The Market Place as Spac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Social History,2004(1),p.54.

圖2 在鞭刑柱上受刑的犯人
枷刑是用木枷將罪犯的脖子和雙手枷住示眾的一種刑罰(見圖3)。一般來說,凡是有妖言惑眾、缺斤少兩、囤積居奇、通奸、賭博或有欺詐行為的犯人,②程漢大、李培峰:《英國司法制度史》,清華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456頁。都會被處以枷刑。在1685年,丹吉菲爾斯·丹斯就因欺詐罪被判處枷刑。他曾經實施過很多欺詐犯罪,比如他曾經假裝過一位公爵,還假裝自己是來自蒙默思郡等一些騙局。③Anon.Dangerfields Dance.London:Printed by J.M.1685.

圖3 因發表煽動性言論而被判枷刑的犯人
另外,性行為不端、④Anon.The Knight and the Begger-wench.London:Printed by and for A.M. and sold by the booksellers of London,1685.在法庭上作偽證、⑤Anon.The Just reward of Perjury,or,The Mournful lamentation of Thomas Saxton.London:Printed for J.Deacon,1687.發表煽動性言論等也會被處以枷刑,①Anon.An Account of the Proceedings at the Sessions of Oyer and Terminer,and Gaol-delivery of Newgate;which Began at the Sessions-House in the Old-Bayly,for the city of London and County of Middlesex,the 10.of October,1683.and ended the 13th of the Same Instant.London:Printed for Langley Curtis,near Fleet-bridge,1683,p.4.威廉·克拉克宣稱:“沒有所謂的長老會陰謀,只有英國國教會陰謀”,在兩名證人的指證下,他被指控犯有叛逆罪和品行不端。最后,他因發表煽動性言論被法庭罰款,最后還要站在市場上接受枷刑。②Anon.An Account of the Proceedings at the Sessions of Oyer and Terminer,and Gaol-delivery of Newgate;which Began at the Sessions-House in the Old-Bayly,for the City of London and County of Middlesex,the 10.of October,1683.and ended the 13th of the Same Instant.London:Printed for Langley Curtis,near Fleet-bridge,1683,p.4.
枷刑和鞭刑一樣,一般都是設在市場等人流量較大的公開場所,而且會選擇集市日的時候進行。在執行枷刑時,罪犯既要遭受身體上的痛苦,又要忍受公眾的侮辱,③程漢大、李培峰:《英國司法制度史》,清華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456頁。甚至會有生命危險。④J.M.Beattie.Crime and the Courts in England,1660-1800.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86,p.467.在倫敦,圍觀枷刑的人們會向罪犯扔石頭、垃圾、木頭等,甚至會導致罪犯頭部流血,傷痕累累。⑤J.M.Beattie.Crime and the Courts in England,1660-1800.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86,p.467.(見圖4)
烙刑和斷肢在當時也非常流行。據當時的一份小冊子記錄,在1676年的一次會議上,在老貝利街上的中央刑事法庭共受理了21起案件,其中共有16個人被判處在手上施加烙刑。⑥Anon.A Narrative of the Proceedings at the Sessions,Held in justice-hall at the Old-Baly.London:Printed for John Millet,1676.亨利八世時期,缺席禮拜的人會被割掉一只或兩只耳朵,任何在國王的宮殿或法庭上放肆的人都將失去右手。⑦程漢大、李培峰:《英國司法制度史》,清華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458頁。另外,根據亨利八世1547年法令的規定,所有能勞動而不勞動者都是流浪漢,如果健康流浪漢被捕,要在其胸前烙上“V”(vagabond),還要把他交給富裕的鄰人做兩年奴隸;如果再次逃跑,胸前要烙上“S”(slave)。①The Statutes of the Realm,Vol.IV,Pt.I,Buffalo,N.Y.:W.S.Hein,1993,pp.5-8.另外,在搶劫犯身上將會烙上“R”,在煽動誹謗者身上則會烙上“SL”。②程漢大、李培峰:《英國司法制度史》,清華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459頁。

圖4 人們向受枷刑的犯人扔東西
烙刑和斷肢往往與示眾聯系在一起。威廉·白蘭是倫敦的一名律師。1634年,因為他的書Histrio-Mastix和A Scourge for Stage-Players,他被星室法庭定為煽動叛亂罪。定罪后,他被處以10000英鎊的罰款,并被牛津大學和倫敦律師協會降級;他的耳朵和鼻子都被割掉,他的前額被刻上了字,同時他還要站在威斯敏斯特和齊普賽街上示眾。③Gardiner,Samuel Rawson.Documents Relating to the Proceedings against William Prynne,in 1634 and 1637,Camden society,1877,pp.1-31,轉引自Susan Amussen.Punishment,Discipline,and Power:The social Meanings of Violenc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The Journal of British Studies,1995(1),p.7.
在實際運用中,上面所說的各類公開懲罰并不是完全獨立實施的,當時也有人會被一次性判處多項懲罰。提圖斯·奧茨是一名牧師,1685年5月16日,他因在王座法庭上作偽證,被當局判處了多項懲罰:他被永久地剝去牧師服,不得擔任牧師的職位;他的前額上要帶著一張記錄著他的偽證詞的紙;他還被處以枷刑,周一的時候他要戴著木枷站在威斯敏斯特大廳門口,周二要站在皇家交易所;他還要接受鞭刑,周三要從舊門被鞭打到新門,周五要從新門被鞭打到泰伯恩刑場;此外,他還要在每年的4月24日,8月9、10、11日和9月2日,分別在泰伯恩刑場、威斯敏斯特、查理十字街、圣殿關、皇家交易所示眾接受枷刑;最后,他還被罰款并被判處終身監禁。(見圖5)①Anon.A Full Description of the Manner of Executing the Sentence upon Titus Oats for Perjury.London:Printed for Tho.Graves,1685.

圖5 提圖斯·奧茨所遭受的種種懲罰
可以看到,上述的種種公開刑罰,公開性和羞辱性是其最為突出的特點。這些刑罰大多是在市場、城門等公共集會場,并且會選擇集市日等人們大量聚集的時候進行,因而在行刑時往往會有大量觀眾圍觀,這就大大加劇了受刑者的羞恥感。(見圖6)
威廉·白蘭被判刑后,當時的樞密院的成員們還對其懲罰的含義作了解釋,對他的肉刑是要逼他戴上假發,因為在威廉的著作中,戴假發是一種令人厭惡的行為;在他前額上刻字,并且割掉他的鼻子,是為了讓他無法隱藏他的恥辱。①Gardiner,Samuel Rawson.Documents Relating to the Proceedings against William Prynne,in 1634 and 1637,Camden society,1877,pp.1-31,轉引自Susan Amussen.Punishment,Discipline,and Power:The Social Meanings of Violenc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The Journal of British Studies,1995(1),p.7.

圖6 行刑時的圍觀者們
對于圍觀的人們來說,當時的公開刑罰可以起到警示和威懾的作用,“刑場與其說是為罪犯而開設,不如說是為觀眾開設的”②程漢大、李培峰:《英國司法制度史》,清華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459頁。。受刑罪犯們巨大的痛苦和羞辱不僅能使受害者得到安慰,正義得以伸張,而且還會對社會其他成員產生巨大的震撼和沖擊,有助于維護社區內部的治安和穩定。
另外,除了懲罰和威懾,當時在英國普遍存在的公開刑罰還起到了規范人們日常行為的作用。在近代早期,歐洲出現了一場針對人們日常生活習慣的“習俗改革”(The Reformation of Manners)。當時的清教神學家、牧師以及日漸興起的“中間階層”(The Middling Sort)是這場“習俗改革”的主要推動力量。③向榮:《啤酒館問題與近代早期英國文化和價值觀念的沖突》,《歷史研究》2005年第5期,第26、30頁。從上述公開刑罰所對應的犯罪來看,大多涉及違反性道德(包括通奸、私生子等罪行)、行為不端(包括不按時參加宗教活動、破壞橋梁道路等)、流浪等,這些行為正是“習俗改革”所要極力反對的。“習俗改革”提倡勤勞、節儉、自制,要求人們嚴守基督教道德。它涉及的主要內容有:禁止賭博打牌,反對大吃大喝、酗酒,強制性改造流浪漢和無所事事的懶漢,打擊明娼暗妓、加強性道德等。①向榮:《啤酒館問題與近代早期英國文化和價值觀念的沖突》,《歷史研究》2005年第5期,第27頁。
因此,針對違反上述不端行為的公開刑罰,就成為推進“習俗改革”的重要工具,有利于推動當時的人們對于新的行為規范的接納和認可。1596年由地方上的“中間階層”制定的沃洛菲爾德條款規定:“那些曾經受過警告仍被發現喝醉酒,并不聽勸阻的人,每犯一次富人將被罰款,那些貧困的和沒有(經濟)能力的人則戴枷受刑,直到他或她清醒并為醉酒羞愧時為止。”②Steven Hindle.Hierarchy and Community in the Elizabethan Parish.The Historical Journal,1999.3,p.851,轉引自向榮:《啤酒館問題與近代早期英國文化和價值觀念的沖突》,《歷史研究》2005年第5期,第30頁。在這里,作為羞辱性公開刑罰的枷刑就作為反對酗酒的工具,被引入沃洛菲爾德條款。
三
當時的英國政府對于犯罪的懲罰十分嚴厲,伊麗莎白女王統治時期甚至被認為是英國司法史上最血腥的時期。③Steven Hindle.The State and Social Chang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1550-1640.New York:St.Martin's Press/Palgrave,2002,p.124.重罪罪犯一般都會被處以公開絞刑,方法是先讓罪犯順梯子爬上絞刑架,將絞索套在脖子上后,再抽去梯子。(見圖7)④程漢大、李培峰:《英國司法制度史》,清華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455頁。
與重罪的絞刑相比,叛逆罪的行刑的過程將更加復雜和痛苦。對于男性罪犯來說,“你將會被囚車帶到刑場上,然后接受絞刑,但并不把你絞死;接著你的私處將會被切除,你的腸子將會從腹部取出并燒掉,但這時你還是活著的;然后你將會被砍頭,你的尸體將會被分成四塊,而這五樣東西將會被放在陛下認為合適的地方”,而對于女性罪犯來說,“你將會被火燒,直到死去”。①J.H.Baker.Criminal Court and Procedure at Common Law 1550-1800,Crime in England 1550-1800,edited by J.S.Cockburn,p.42.(見圖8)

圖7 執行絞刑的場景

圖8 執行火刑的場景
在近代早期,除了公開死刑之外,在死刑執行前進行的“臨終告白”也是英國政府在犯罪治理過程中所采取的一種非常重要的手段。
公開死刑和認罪在現代司法制度中基本已經消失不見了,但在近代早期的歐洲卻是一種非常普遍的大眾儀式。①彼得·伯克:《近代歐洲早期的大眾文化》,楊豫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218頁。在英國,這種公開的行刑和認罪是都鐸王朝時期的新發明,在之前的幾個世紀中很少能看到類似的現象,②J.A.Sharpe.“Last Dying Speeches”:Religion,Ideology and Public Execution in Seventeenth-century England.Past and Present,1985(107),p.165.但它在十六十七世紀的英國是很常見的現象,甚至一直保留到了19世紀。③J.A.Sharpe.“Last Dying Speeches”:Religion,Ideology and Public Execution in Seventeenth-century England.Past and Present,1985(107),p.165.
在實際的操作中,作為一種“普遍的大眾儀式”的公開死刑夾雜了很多復雜的戲劇化因素,被認為是“由政府當局精心組織的戲劇表演,要向民眾證明罪犯的目的絕不能如愿以償”。④彼得·伯克:《近代歐洲早期的大眾文化》,楊豫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239頁。幸運的是,當時的這些場景通過私人回憶錄或小冊子的形式被大量保存下來,為我們后人了解那些場景的細節提供了方便。
1680年,約翰·馬克特曼以謀殺妻子的罪名被判死刑,他的整個行刑包括演講的過程被當時流行的小冊子專門記錄了下來。馬克特曼來自于埃塞克斯郡的西漢姆,他的職業是海上外科醫生,父親是一位牧師。⑤The True Narrative of the Execution of John Marketman,Chyrnrgian[sic],of Westham in Essex,for Committing a Horrible&Bloody Murther upon the Body of his Wife,that was Big with Child when He Stabbed Her,London:s.n.,1680,p.1.一次在海上工作的時候,他被告知他的妻子與她以前的情人來往。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在一次醉酒后,他用刀殺死了他已經懷孕的妻子。⑥The Full and True Relation of All the Proceedings at the Assizes Holden at Chelmsford,for the Countie of Essex,Chelmsford:s.n.,1680,p.2.隨后,他就被埃塞克斯郡的巡回法院定為有罪,并被判處了死刑。在定罪后,馬克特曼跪在地上向法官提出了一個請求,他希望能夠在他的家鄉接受死刑,法官同意了他的要求。①The True Narrative of the Execution of John Marketman,London:s.n.1680,p.3.
當時的小冊子詳細地記錄下了行刑時的場面:“1680年4月17號那天,在數千人的圍觀下,一位牧師在他面前做了最后的布道……他被自己的母親親自帶到了刑場,然后他母親就因悲傷過度倒在了地上,看樣子很難恢復過來……在絞刑架旁,他做了一個非常長的演講。他說,以前他父母對他很寬容,但他卻對他的父母很不孝,而且他在褻瀆神靈和放蕩荒誕中度過了青年時期;他以前對他妻子很吝嗇,他總是想把應當給予永恒的神的東西都用來平時不斷的揮霍……現在他想通過一些虔誠的表達來結束他的平凡的一生。最后,他把他的靈魂推薦給全能的神,然后行刑者就完成了他的工作。”②The True Narrative of the Execution of John Marketman,London:s n.1680,p.4.當時的另一本小冊子也記錄了馬克特曼的事跡,“他感覺非常后悔,哀嘆他之前殘忍的犯罪行為,還流下了很多淚水”③The Full and True Relation of All the Proceedings at the Assizes Holden at Chelmsford,for the Countie of Essex,Chelmsford:s.n.1680,p.2.。顯然,在這場“戲劇表演”中,作為主角的馬克特曼在牧師的幫助下,充分利用了最后時間,為刑場下圍觀的人們,完美地完成了表演。
當時的這種公開行刑和“臨終告白”,不僅僅只在下層的犯罪民眾中出現,在被判刑的上層貴族之中也大量存在。其中,亨利八世的第二任妻子安妮·波林和她的弟弟喬治·波林可以算是其中的代表。1536年,安妮皇后和弟弟喬治·波林被指控亂倫,兩人因通奸罪和叛國罪被處以死刑。盡管有學者認為兩人的罪名是當時人捏造的,相關證據也很薄弱,而且安妮皇后在定罪前也一直否認自己的罪行,④L.B.Smith.English Treason Trial and Confessions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1954(4),pp.473-474.但有趣的是,兩人在刑場上都通過“臨終告白”承認了自己的“罪行”,并對審判的公正表示了認可。
喬治·波林在他的“臨終告白”中說道:“我在法律下出生,在法律下死去……既然法律已經將我定罪,即使我有千年的壽命,即使帶著從未聽說過的恥辱和錯誤,我也應當去死……請你們不要再走上我這樣的錯誤的道路。”①Lettre d'un gentilhomme portugais...sur l'exécution d'Anne Boleyn,Lord Rochford,Brereton,Norris,Smeton,et Weston,edited by F.Michel,Paris,1832,p.10,轉引自L.B.Smith.English Treason Trial and Confessions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1954(4),p.477.而安妮皇后則講到,她今天來到絞刑架這里,“已經準備謙卑地服從國王的意志……我們應該為我們的國王祈禱。他是我們至高無上的君主,是世界上最優秀的統治者”②Lettre d'un gentilhomme portugais...sur l'exécution d'Anne Boleyn,Lord Rochford,Brereton,Norris,Smeton,et Weston,edited by F.Michel,Paris,1832,p.13,轉引自L.B.Smith.English Treason Trial and Confessions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1954(4),p.477.。
1601年2月,埃塞克斯伯爵羅伯特·德弗羅聯合拉特郡伯爵和南安普頓伯爵,發動了對伊麗莎白女王的叛亂,失敗后被抓入倫敦塔,③Tudor Royal Proclamations,VolumeⅢ,edited by Paul L.Hughes and James F.Larkin,c.s.v.New Haven and London:Yale University,1969,pp.230-232.并被處以死刑。在行刑之前,他也發表了“臨終告白”。據記載,他抬起頭,把眼睛望向天空,開始承認他年輕的時候曾犯下很多罪孽,并且開始祈求女王和她的大臣們能夠原諒他;他還要求觀眾跟他一起為女王的健康和國家的安定向上帝祈禱;另外他還說,“懷著謙卑和臣服的心,我接受我應得的懲罰”④J.A.Sharpe.“Last Dying Speeches”:Religion,Ideology and Public Execution in Seventeenth-century England.Past and Present,1985(107),p.157.。很難想象,如此“謙卑和臣服”的話會從一個剛剛對現政權發起挑戰,而且之前也是身居高位的埃塞克斯伯爵口中說出。實際上,有學者研究指出在近代早期的英國,有很多發動或參與叛亂的人在臨刑前的“臨終告白”中都說過類似的話,都表達了對自己罪行的懺悔,認為自己的死刑都是應得的,并祈求上帝和君主的原諒。⑤具體可參見L.B.Smith.English Treason Trial and Confessions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1954(4).
從上述事例中可以看到,盡管受刑者的罪名和他們的身份地位天差地別,從外科醫生到皇后、伯爵,罪行也各不相同,但受刑儀式和“臨終告白”的內容都有一定的相似之處。有學者認為,那些受刑儀式和“臨終告白”都是在一定的固定形式下完成的。①J.A.Sharpe.“Last Dying Speeches”:Religion,Ideology and Public Execution in Seventeenth-century England.Past and Present,1985(107),p.150.米歇爾·福柯在他的著作《規訓與懲罰》中,曾提到“懲罰權力的微觀物理學”:“我們不能把公開處決僅僅理解為一種司法儀式,它也是一種政治儀式。即使是在小案件中,它也屬于展示權力的儀式”。②米歇爾·福柯:《規訓與懲罰》,劉北成、楊遠嬰譯,三聯書店1999年版,第51頁。我們可以看到,整個行刑儀式由很多戲劇化要素組成,而英國的國家權力正是通過這些戲劇化的要素展示了出來。
首先,在行刑和演講的過程中,會有大量的民眾來圍觀。據記載,在1669年的一次行刑儀式中,由于圍觀的人數太多,以至于從監獄到刑場的道路被堵死,運送犯人的車子無法通過,押送者和犯人只能步行走到刑場。③An Exact Narrative of the Bloody Murder and Robbery Committed by Stephen Eaton,Sarah Swift,George Rhodes,and Henry Pritchard,upon the Person of Mr.John Talbot,minister.London,1669,p.8.對于國家展示權力的“戲劇表演”來說,作為觀眾和信息接收方的民眾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如果沒有了民眾的參與,這場“戲劇表演”也就失去了意義。因此,反對廢除公開執行絞刑的約翰森博士說:“閣下,死刑的處決目的在于吸引觀眾。如果不能吸引觀眾前來觀看,就沒有達到它的目的。”④彼得·伯克:《近代歐洲早期的大眾文化》,楊豫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239頁。另一方面,我們如今看到的記錄行刑儀式的小冊子也很重要,它的傳播實際上是把“戲劇表演”的受眾進一步擴大化,促進國家權力的深入擴展,這也是印刷術對于歷史的推動力的一種體現。
其次,就“臨終告白”的內容而言,它往往包括以下幾個內容,比如當眾認罪、表示接受法律的判決、懺悔,告誡他們不要做類似的事情,為國王祈禱等。通過認罪和懺悔,罪犯使得他自己的罪行和國家的司法正義昭示于眾,同時也進一步展示了國家權力對罪犯個人的壓倒性勝利。可以想象,當埃塞克斯伯爵說出“懷著謙卑和臣服的心,我接受我應得的懲罰”,并要求觀眾跟他一起為女王和國家祈禱時,伊麗莎白女王因叛亂而受損的權威就會重新恢復,甚至威望更甚于往日,而埃塞克斯伯爵的支持者和追隨者們則肯定會因伯爵的認罪而喪失反抗的信心,從而去服從女王和國家的權威。因此,“公開處決就具有一種司法—政治功能。它是重建一時受到傷害的君權的儀式。它用展現君權最壯麗的情景來恢復君權……(公開處決)也屬于表現權力失而復得的重大儀式之列”①米歇爾·福柯:《規訓與懲罰》,劉北成、楊遠嬰譯,三聯書店1999年版,第53頁。。
通過這些“戲劇表演”,國家權力或者說君權借助受刑的罪犯的身體,用司法正義的名義,以一個龐然大物的形象呈現在民眾面前,顯示出它極為強勢的一面,有利于權威的樹立。但是如果更深入地去看這些儀式和演講,我們會發現,這些“戲劇表演”不僅僅只是為了展示權力的強大和恐怖,它還有在意識形態上對民眾進行宣傳和控制的作用。
一般來說,一次嚴重犯罪事件的發生往往會對當地的社會秩序造成嚴重的沖擊,使得當地人心惶惶,安全感降低。而這時就可以借助于這些“戲劇表演”來減弱犯罪活動對于秩序的沖擊。對于一個社區而言,這種公開行刑主要有三方面的作用:恢復因之前的犯罪行為而被破壞的社會價值認同;阻止其他人實施類似的犯罪,可起到威懾的作用;重新確認社會道德的邊界。②Steven Hindle.The State and Social Chang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1550-1640.New York:St.Martin's Press/Palgrave,2002,p.124.通過公開行刑和罪犯的懺悔,對于社區秩序的重新恢復和民眾安全感的提升意義重大,這也有助于國家維護社會秩序的職能的實現。
另一方面,公開行刑和認罪也有助于實現所謂的“有效的內在化服從”,③Mervyn James.English Politics and the Concept of Honour,1485-1642.Past and Present Society,1978(1),p.44.使得人們在內心深處服從中央政府的權威。1678年,一位負責進行公開行刑時布道的牧師說:“伴隨著巡回法庭而來的可怕的嚴肅儀式能夠威懾那些僅受過中等以下教育的人們。”①J.A.Shape.Crim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1550-1750.New York:Longman,1987,p.32.因此,在司法審判,也包括最后行刑的過程中,法官和地方官員往往會試圖去營造出一個威嚴的,同時又充滿著儀式感和戲劇化的氣氛,其目的就是為了更好地樹立中央政府的權威,強化人們心中對于中央政府的敬畏感和臣服感。這對于正處于主權國家興起中的英國尤為重要,它可以更加有效地幫助中央政府樹立權威,實現整個國家的整合。
1625年,柴郡首席治安法官理查德·格羅夫納爵士在給季審法院陪審團的信中說道:“正義在公眾面前執行的越多,作惡者的處境被展示的越多,人們就會更加小心地使他們符合服從的規則,在違反政府法令的時候就會更加害怕。”②Richard Cust(edited).The Papers of Sir Richard Grosvenor,Record Society of Lancashire and Cheshire,1996,p.8.通過這種權力的“戲劇表演”,人們就會潛移默化地接受一系列戲劇化表演所暗示的社會規范。埃塞克斯郡特靈村的約翰·克拉克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約翰出生于1580年,在鄰居眼中他是一個“魯莽的無賴”“社會治安的破壞者”。有趣的是,在一次與一位女鄰居的爭吵中,他以“主的血”發誓說“如果不是因為羞愧”,他將會殺了對方的丈夫。③K.Wrightson,D.Levine.Poverty and Piety in an English Village,Terling,1525-1700.Oxford:Clarendon Press,2001,p.110.這里的羞恥感,自然就是指通過一系列說教和事例深入內心的社會規范意識。④K.Wrightson,D.Levine.Poverty and Piety in an English Village,Terling,1525-1700.Oxford:Clarendon Press,2001,p.111.
在近代早期,由鞭刑、枷刑、絞刑等一系列刑罰和行刑前的“臨終告白”共同組成了當時英國的公開懲罰體系。通過公開懲罰和“臨終告白”,作惡者和行為不端者得到了懲罰,受到了羞辱;正義得以伸張,受害者也得到了安撫,社會秩序重新穩定了下來。這就是公開懲罰的首要目的,即懲罰罪犯,維護治安。對于社會其他成員來說,殘酷的公開懲罰和罪犯們的臨終告白無疑可以起到巨大的警示作用,有利于社會價值認同的重新建立和阻止類似事件的再次發生。通過這種方式,英國政府從微觀層面,向人們展示了自身強大的國家權力,實現“有效的內在化服從”,從而有利于國家和法律權威的確立,為政府有效地治理犯罪問題,維持社會秩序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作者系武漢大學歷史學院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