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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堅隨筆五篇

2016-07-20 20:47:59于堅
草原 2016年7期

于堅

詩人之手

2015年9月28日,“垮掉的一代”的“精神之妻”安妮·沃爾德曼和后紐約派的詩人羅恩·帕吉特跟著我去建水的文廟參加了祭孔。羅恩與安妮不同,安妮激情,羅恩冷雋,正是垮掉派和后紐約派的內在風格。有人遞給各人一枝菊花,羅恩說,太重了。羅恩是我的老朋友,十五年前在瑞典第一次見面,二十年前他與人合作翻譯我的詩。我們也合作寫詩,他曾經與金斯堡合作過。我們跟著抬著牛頭、羊首、黃酒、花朵的人群走向大成殿,鞠躬、獻花。這一祭祀已經持續兩千多年。在中國,反孔被認為是西方的主義影響的結果,垮掉派詩人(百度稱:垮掉的一代或稱疲沓的一代:第二次世界大戰后風行于美國的文學流派。該流派的作家都是性格粗獷豪放、落拓不羈的男女青年,他們生活簡單、不修邊幅,喜穿奇裝異服,厭棄工作和學業,拒絕承擔任何社會義務,以浪跡天涯為樂,蔑視社會的法紀)會祭孔嗎?紐約派詩人(他們是住在紐約的先鋒派詩人,而孔子多么“腐朽”)會祭孔嗎?會的。孔子乃諸神之一,為什么不。詩是一種祭祀,只是各位巫師的祭典不同。文字是一種祭典,音樂是一種祭典,舞蹈、繪畫……都是祭典,我看到微博上有人留言說“垮教母與后紐約去孔廟祭祀?太魔幻啦”。后來我們談到安妮的凱魯亞克詩歌學校,我問,寫詩怎么教。安妮說,當然是無法教的。學生在她的學校讀詩、討論、冥想、聽音樂,舞蹈。這是一種生活。詩教,教的不是寫詩,而是生活。孔子早就在做,孔子是世界第一家詩歌學校的校長。

安妮和羅恩都住在紐約西村。安妮在華盛頓廣場附近的馬克道格大街長大,從前那個地方到處是窮途潦倒、對詩和藝術充滿激情的小人物。愛倫·金斯堡、鮑勃·迪倫、皮特·西格都曾在這一帶活動,安妮在某個時刻遇見他們,立即加入到這支長發飄飄,懷里揣著詩篇、劣酒、大麻、《吠陀經》的隊伍中。1965年,安妮見到了大她19歲的艾倫·金斯堡。“艾倫基本上是個Gay,但對女性也有向往。有時,他甚至表示說想要生兒育女。我們有過非常親密的時光,共用同一套公寓,甚至住同一間臥室,但我們從未完成‘關系。”

我與安妮相識于8年前。那一次,幾位中國詩人和一群來自美國和巴爾干的詩人同游黃山。秋天的寒夜,安妮站在樹林的邊緣手舞足蹈,我第一次聽到了垮掉的一代如何嚎叫。她一直在努力將意義、聲音、舞蹈融為一體。身體之詩。1983年,我第一次讀到金斯堡的詩:“我看見這一代最杰出的頭腦毀于瘋狂,挨著餓歇斯底里渾身赤裸,拖著自己走過黎明時分的黑人街巷尋找狠命的一劑。”“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后天梯石棧相鉤連……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式的力量。我強烈地感受到金斯堡詩歌的“挺身于世界”(梅洛·龐蒂語),我熱血奔流,生命被語言解放。之前我已經秘密地閱讀過惠特曼,那次閱讀令我大覺悟,從古體詩的寫作轉向了新詩,我意識到只有新詩才能“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引領我的生命重返李白的大地。1973年,我開始了青年時代的大地漫游,我乘著一輛運水泥的卡車去到大理,在蒼山洱海之間參加了白族人的集市、祭祀。金斯堡曾秘密到訪昆明,在我的大學的一所房子里講課,那時我還在三年級,整日談論金斯堡。金斯堡是一種生活方式。我開始寫搖滾式的長句,留起巫師般的長發,穿著走私的牛仔褲。經常在大街上被警察叫住,出示證件。

五十多年過去,安妮·沃爾德曼已經成為世界著名的大詩人,被評論家歸在“垮掉的一代”名下,還封為教母。她的家依然安在曼哈頓的西村,只是房子越住越貴,越住越艱難。從前紐約富翁們不屑一顧的西村已經成為世界著名的旅游點,中產階級日益蠶食,物業稅年年看漲,現代藝術的原住民要繼續住下去,成了一場搏斗。安妮老了,不想再搬家。她晃了晃拳頭,我必須住下去!她得珍惜每一分錢,她問,簽證費和機場來回的出租車票是否可以報銷。云南師范大學第二屆西南聯大國際文學節,我請安妮來,她很興奮,她想來云南。文學節開不出與她的影響力相稱的出場費,她并不計較,放棄了其他文學節價碼高昂的邀請,選擇了昆明。她來信中提到的是另一些事,比如我得與我丈夫商量一下;飛機凌晨一點到達,有人接機嗎?她來了,在秋天的深夜。涼風起天末。我看見這位個子高挑,穿著一身黑裙,其間銀飾閃爍的女巫般的老太太站在出口處,疲憊,茫然。世界老去的女兒,雖然已經70歲,但并未佝僂,依然挺拔。由于機場的混亂,我找到她時,她已經在出口站了20分鐘。發現我,她得救般地眼睛一亮,對著黑夜搖晃起鷹爪般的拳頭,這雙手由于過度寫詩而瘦骨嶙峋,左手的無名指上戴著母親給她的戒指。

我們乘著一輛越野車在滇池的左岸奔馳,他們將在下午6點乘機返回紐約。

總是被大地激動。他們的手在車廂里舞蹈,為高原上音樂般起伏的群山和湖泊打著拍子。

安妮和羅恩發現我在拍他們的手,就停下手來,等著我按快門,我右手托著相機,用食指按了一下。

也可能是其他人的手,但是誰在乎呢,這是手。

加勒比海邊

四個女子坐在墨西哥一帶的加勒比海的沙灘上,我沒看到她們下水,所以覺得她們是從海里走上來的。但是她們穿著泳衣,泳衣是人類的產物,不是大海的產物。她們坐在沙灘上,看著大海,海水涌上來,一次次淹沒她們的腿。去還是不去,這是面對大海時,一個很尖銳的問題。只有麻木不仁的傻子,才會在面對這種驚心動魄的遼闊時將它視為游泳池。就是陸上的野獸也不敢貿然闖入大海,它們淺嘗輒止。

風在吹,大海喧響著,仿佛那些水面下沙子都在尖叫,無數的沙子的叫喊組成了某種混沌不清的聲音,低語、夢囈、呻吟、爭吵、打斗、碎裂、漏下去又集結著……大海一線一線地鋪向遠處,從淺藍到蔚藍、深藍、奧藍、黑藍……在極遠處,黑得就像墨水。坐在海邊看大海是人類最無聊的事情之一,這件事除了令人看上去獲得了某種姿態之外毫無意義,憂傷的、喜悅的、憂郁的、愛戀的、憤怒的、離群而孤獨的……在海邊表演非常合適,合法地做作,似乎在大海邊上,要想不孤獨都是不可能的,不憂郁都是不可能的。大海并不像普希金想象得那么自由,它早已被文明賜封了一大堆意義。大海一直都朝世界的演員開放,任何人只要面對大海,就具有了某種含義,哪怕他只是一個白癡,剛剛從精神病院逃出。瞧吧,那位白癡,站在世界的海邊,流亡者那樣沉思型地站著,他身上的任何遮羞布都是“風衣”。關于大海的電影鏡頭是導演們最容易出彩的鏡頭之一,只要主角奔向大海,面對大海,這部電影就輕易地喚起觀眾的激情。沒有比那句“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更媚俗的詩句了。再乏味的表演也能從大海獲得大把大把的意義。也沒有比漢語的這個感嘆詞更深邃的了:嗨……低緩,就像一行海水。

人類無法住在大海里,也無法改造它以適合居住。我們可以在大地上愚公移山,在大地的心臟、肚臍眼、肩胛骨、肺葉、恥骨上插進這樣,戳入那樣,挖許多大窟窿,填埋垃圾,但我們無法對大海照做,我們對付不了那些水。我們沒有容器來盛大海的廢墟。它有著某種天空的品質,雖然不是天空,水是咸的,也會弄濕一切。

那個叫作大海的野獸就在我們旁邊,就像安置在人類旁邊的某種動物園。我們知道它在,它安靜,它咆哮,它潛伏,它爬上來,它沿著漫長的海岸像在押的豹子那樣走過來又走過去,它在紡織著一匹永不完工的白練。有時候它袒開蔚藍的腹部曬著太陽,它翻身的時候,背脊上滾著黑夜。

偶然看到它,或者專門去看它。當我們面對大海的時候,忽然一陣無聊。當我們想象著它的時候,它充滿意義,古往今來,關于大海的文字簡直可以淹死大海,大海是大海被淹死了,我們再無話可說。所以布考茨基調侃道:我在火車上遇見一個天才/大約六歲/坐我旁邊/火車/沿著海岸風馳電掣/我們來到海邊/然后,他望著我/

說:/“海一點都不漂亮”/這是我平生頭一回/認識到/這一點。(布羅茨基《我遇見一個天才》)

但是我們還是想看大海。這是一個深處,深處,就像魚那樣,永遠可以捕撈。但是,世界漁業正在面臨著災難,魚越來越少了,那些漁夫說。

深處變淺。文學越來越難于寫得深厚,這也是一個事實。或者世界已經失去了閱讀深的興趣,我在附近的海岸地看到,那兒修建了許多游泳池,人們千里迢迢來到海邊,卻要在游泳池里游泳,他們只是在沙灘上走一走。

沒有游泳池的時代已經很遙遠了。人們造船,派出船只去海上流浪,找到那種最深的東西。迄今為止,人類關于大海的一切事業都是淺嘗輒止。沒有人能深入到大海的內部,這只盛著深的盒子從未被打開過。無論詩歌、哲學、科學、藝術、商業等等,對于大海都只能淺嘗輒止,大海與那些野獸,豹子呵、獅子呵、老虎呵不同,大海會趕著一群群老虎、獅子、鱷魚出現,然后俯伏在海岸上,可以走過去,碰它,喝它,觸摸它,玩耍它,甚至游到某處——它的鼻子上或硬腭上——那些沖浪的家伙。大海不是不可接觸的禁區,但是只能淺嘗輒止。大海意味著“深處”,它是一個真的深處,深處的深處,這意味著你不能去,只能想象。哪怕你駕駛著潛水艇,你還只能想象那個深處。沒有比潛水艇更淺薄的了,它甚至比沙灘上的這幾個女子更淺,被看不出深度的水包圍著。那些一意孤行,執意要深入的人,從來沒有誰從這個深處回來過。大海意味著它之外的一切,永遠只能位于膚淺,大海是造物主創造出來提醒我們宿命的膚淺的。大海這種東西,你離它越遠,它越深。它的深度在與它真實的深背道而馳,世界只是從大海覺悟到深存在,它要深刻,只能將語詞驅趕向別處。

世界上那些最有深度的作品都不是關于大海的。關于大海的作品,我以為是世界文學中最做作膚淺的一類,因為它們太被深度所誘惑。它們的深度不比那艘潛水艇深多少。任何指向大海最深處的努力都是死亡。那個最深處只有抽象的意義,我們為這深邃的意義所誘惑,一次次進入它,企圖通過對具體的深的侵略而最終捕獲深這頭巨獸本身。我們不會對黑暗的星空這樣做,我們無力這樣做,但是大海太近了,就在海岸公寓的陽臺下面。這頭關在我們視野之內的巨獸,總是在我們之外走來走去,拖著那床蔚藍色的席子,有時候它將席子翻過來,那是一張狂暴的臉,憤怒地開著,噴出眼淚或者洪流。它的正反兩面我們都見過,平靜安詳如祖母的,乖戾狂怒如暴君的,但我們還是不知道大海是誰。就像動物園里的客人,當我們排隊趕來,那頭野獸在天空的大玻璃下面走來走去,叼著漫長的波浪,它在干什么,它是誰?這位躺在深淵之上的斯芬克斯,將一團團謎語拋起又落下,我們一次次去看大海,一次次在離開的時候回頭張望。

在海邊,就像美國詩人弗羅斯特在一首詩里說的:人心所能想到的忠誠/都難比海岸對于海洋——/緊擁那個彎曲的身姿/數著無盡的一次又一次。(羅伯特-弗羅斯特《忠》)其實人類對大海,也是這樣忠誠,他們一次次地去凝視大海,就像是它管轄的,分布在大陸上的波浪,一次次聽從它的召喚,蒐集,又一次次轉身走開。這種偉大的凝視波及到每一個小人物,而不只是曹孟德、普希金、拿破侖那樣的偉人。這四個女子凝視大海的表情與拜倫勛爵一樣,只要面對大海,每個人都會被偉大加冕,被那種偉大的深邃收服,哪怕此人只是世界無邊無際的匿名中的一個。約翰或者張海。大海就是賦予這些匿名一刻鐘的偉大,永不張揚的偉大。

保險公司的會計從海邊回來

這個夏天他深了——他的膚色

他的白種手臂 黑油油地

他偉大過 坐在墨西哥灣

就這樣。恍兮惚兮,大海暗藏著什么,一張臉,一束玫瑰,一群野馬、一綹秀

發……在那破碎流動的面具之下。其實什么都沒有,只是猜測,想象,搜腸刮肚的解釋。可以無窮無盡地解釋下去,無窮無盡地比喻、隱喻,大海日夜生產著數以噸計的評論家。

大海與通常的物質不同,它不害怕七竅流血,它已經坦然開竅,這是一片七竅洞開的混沌。倏與忽對大海無可奈何。人們或者誹謗大海,像布羅茨基那樣或者贊美它,像普希金那樣:“再見吧/自由的元素/這是你最后一次在我的眼前/翻滾著蔚藍色的波濤/和閃耀著驕傲的美色/好像是朋友憂郁的怨訴/好像是他在臨別時的召喚/我最后一次傾聽/你悲哀的喧響,你召喚的喧響……”或者像曹孟德那樣:“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詠志。”是的,要么抒情詠志,要么沉默。大海這種力量永遠在場,在我們的意志、智慧、心情和能力之外,就像一位液體的神靈,它具體,但你永遠無法捕獲它。那排山倒海的巨浪,那無邊無際的蒼茫,令一代一代的觀眾前赴后繼,馬不停蹄地趕去,仿佛只要站在滔滔汪洋面前,就能獲得那意義,那個深,那種偉大。奔向大海,令人的生命在一瞬間不同凡響。人一生也不會如此傾力地朝向一個完全無意義的方向,完全無用的方向,朝著它一意孤行,只有死亡的方向。大海就像生產鹽巴一樣塑造著人類的詩人。

這四個女子一直坐在那里,就像剛剛從大海的產床上被分娩出來。她們一出生即刻就成熟了,就咸了,像那些最古老的哲人那樣,她們望著深處。

馬 眼

冰島上有些神情善良的馬,據說這些馬由于要保持血統的純潔,從未離開過這個島,也沒有外面的馬來島上。它們站在荒野上,披頭士般地望著某處。那是真正的荒野,干凈天真,從未被墾荒開發過。站在那里,感覺自己就像是灰塵。旅游團被允許靠近它們,近距離地觀察。在這種距離中,任何善意都有輕微的邪惡,我們到底想看到什么,還不由自主地出手去摸,這些馬不動,好像習慣了游客。荒野上只有一條水泥路,那頭是雷克雅未克,這頭是荒野。

一匹馬的眼睛。這只眼睛藏在它面部的小森林里,有時候朝外面瞟上一眼,它知道自己是一匹馬么?公孫龍有白馬非馬論,它是冰島上的一匹白馬,白中含著灰色。我也知道它是那種普通的馬,在我家鄉也有,我童年見過的那些馬匹使我一眼就認出它。但是這些馬與我家鄉的馬在細部上很不一樣,這種不一樣是否像亞洲人與歐洲人不一樣那種不一樣?都是人,但我還是看得出來,他們是另一種人。而且在文明史上,在某些地區,根據膚色,有人可以坐頭等艙而有的人不能,這是坐頭等艙的馬么?個子高,塊頭大,肥胖。但神奇謙卑得就像奴隸,一點也不傲慢。普通之馬只存在于語言中,具體的馬是一匹接一匹的,我看到的三匹冰島馬都不同,身上的斑點,白與灰的比例、純度、分布和眼神都不同。我殘忍地將它的眼睛視為一種圖案,拍下了這個抽象圖案而舍棄了生命之馬。這是一只眼睛圖案而不是馬。攝影可以做到的就是這樣,它不顧馬作為一個完整的生命,它正站在荒野上嚼著草根,討好般地望望我。取景框切除了它的嘴,只攝取它的眼睛。幸好這只是一種宰制的虛擬,否則我就是外科醫生,為這匹馬做了眼部切除手術。照相機令人們自然而然地擁有虛擬的殺生大權,一匹馬,只取下它的一只眼睛。它生命整體有待于觀眾在想象中完成,從一只眼睛想象出一匹馬。也可以叫作留白。表現主義就是這樣,藝術家有時候只畫出事物的局部,其他都留給想象。有時候這個局部過于抽象,完全想象不出事物本來的面目,于是它橫空出世,創造了一種沒有出處的東西。如果我鏡頭再拉近一些,這只眼睛就僅僅是某種圖形,再拉近一些,比如只攝下眼仁部分,那么就連圖形也看不出來了。

這是藝術的權力。古代詩人早就明白這一點。“少攻歌詩,欲與造物者爭柄。”(陸龜蒙)“今日池塘上,初移造物權。苞蔵成別島,沿濁致清漣。變化生言下,蓬瀛落眼前。”(劉禹錫)但是,詩與攝影,度不一樣,詩用語言在造物,語言并不是世界本身。繪畫用顏料造物,顏料也不是世界本身。攝影以世界本身為對象,但是鏡頭后面的膠片或存儲卡也不是世界本身。度在于,詩和繪畫都創造一個自足的世界。但攝影在這一點上,有著機械導致的天然限制,它總是在截取,而很難自足,它的自足是在截取中完成的。詩或者繪畫不是構圖,它們是對“造化”的根源性模仿。這一點接近宗教。

攝影的“造化”卻是對造化的截取、肢解。我攝取的那只眼睛現在放在我的膠卷里,我攝取種種冰島寶貝四分五裂地堆在我的膠卷里,我的照相機就像八國聯軍的行囊,我就像一個屠夫。想到這一點我總是有某種負罪感。所幸的是,我攝下它之后,馬依然在那里,它不知道我的照相機干了些什么。我攝取了它的一只眼睛,在某種虛擬的時間中,它被肢解了。我不知道這種經驗是否會在其他時候成為一種事實,教育出人們的某種世界觀,將客觀世界視為圖像,這部分可以抹去,那部分可以切除。

杰出的攝影僅僅是將截取感降低到最輕,似乎只是一瞥之間,還來不及細看。最恐怖的截取莫過于特寫鏡頭。數碼技術對清晰度的追求正在毀滅攝影那點很勉強的“詩意”,一瞥之間的那種模糊感導致的錯覺正在于,咔嚓一下,世界似乎并沒有被圖像肢解,它只是在觀看世界時從一相到另一相的短暫停留,人眼睛也是如此觀察世界的。如果詩和繪畫模仿的是造物主的眼睛,那么攝影模仿的是人的眼睛,這是攝影的局限。

那些馬不會觀察世界,它們沒有眼睛。眼睛是人賦予它的。也許我截取這只眼睛,只是取消人們對馬的概念。沒有馬,只有一些命名。沒有眼睛,只有一些圖形。于是,沒有馬,也不會有騎手和屠夫。

離開的時候,這匹馬依然站在冰島秋日的荒野上,正低下頭尋找著荒野中的什么。就在我住在冰島的那幾天中,冰島正在發生一場騷亂。政府瀕臨破產。一些市民舉著紅旗穿過街道去游行。一位冰島詩人憂心忡忡,為他的未來,也許我應當移民到歐洲大陸去,他說。但是他的馬呢,那匹詩歌之馬?

巴黎:文字出版社

秋天的一個下午,夏東,一個法國人,開著一家公司,正在翻譯我的《便條集》。他不是翻譯家,僅業余愛好。尚德蘭約我去拉丁區的“文字出版社”取我剛剛出版的詩集,我找不到,就請夏東帶我去,他是在巴黎老街上長大的,某條街上的舊貴族后裔。我們走過塞納河上的橋,那些舊書攤依然在著,我又看見了那位老婦人,她雕塑般地待在原地,十年前我在她的攤子前站了五分鐘,四年前又站了十分鐘,和她交談過幾句。我們繼續穿過黃色蛋糕般的街道,窄得僅容二人并排的小巷,經過賣魚的排檔、賣奶酪的鋪子、賣面包的鋪子、文具店、舊書店、公園、教堂和羅馬人的廢墟,一群學生在里面的空地上踢足球。在一條街上,夏東指著一排舊窗子給我看,瞧,那就是魏爾倫以前住過的房子,我瞟了一眼,立刻忘了。在一條寬三四米的老街上,一家小鋪子,玻璃窗被舊報紙遮去一半。入口的小門上面是玻璃,下面是木板,圓頭柄的銅鎖。這是我童年時代在昆明看見過的那種書店。那時候,你去什么地方都是舊的,都是人家已經住了上百年,用了上百年的地方,家具、墻壁、鬧鐘、水杯、茶壺……什么都是老東西。忽然想起曾祖母的房間,在一個畫棟雕梁的院子里,她總是躺在一個黑房間的雕花床上,窗子透進一點微光,照出她模糊不清的臉。書店里面的墻上貼著幾張發黃的紙,其實是某位畫家的作品。這是出版社的辦公室,也是書店,破敗而自信。維爾蘭女士,像19世紀小說中的人物,臃腫、熱情。她看見我在灰蒙蒙的玻璃后面張望,開門出來張開雙臂。書店的外間有十多平方米,靠墻的木柜子上陳列著些簡潔樸素的詩集,一看就是詩集的樣子,倒塌了幾本。維爾蘭說,大都是外國詩人的詩集。“這一本是你的。”有人經過,在玻璃外面張望,沒有進來。來過一位,不是讀者,是巴黎的詩人。白發,戴著眼鏡,拿了幾本書,又出去了。通常來訪的都是詩人、藝術家之流,巴黎的一個詩歌小據點。有時候還在這里舉辦朗誦會,我估計最多可以容納十幾個人,站著七八個,坐著四五個,那場景就像巴黎公社的早期聚會。通向里屋的門口擺著一張小桌子,上面摞著訂單、電話、收據、稿件、便簽、雜志、書、咖啡杯、訂書機……什么的。后面有一把椅子,維爾蘭就坐在這里辦公,地方小得她每次都要把自己塞進去。這家出版社是她自己的,已經開了20年,賺不到什么錢,維持著而已。后面還有一間,堆積如山的紙張、書籍、報紙,空紙盒……間隙里支著一臺電腦,有三個年輕人(兩個男的,一個女的)在埋頭工作。這間出去就是院子,19世紀的小院子,陰暗的走廊里每個房間都關著門。天井很亮,被多年的打掃打磨得像是桌面,閃著灰色的光。公共衛生間就在院子里,一個小屋突出在廊柱下,專門給一樓的住戶或來客用,破舊的深綠色木門,有幾條裂縫,洗得干干凈凈。喬伊斯好像寫過這種地方,他寓居巴黎的房子就在附近。只有一個搪瓷蹲坑,便槽已經發黃,那個洞直接通到地下。似乎巴爾扎克或者波德萊爾剛剛出恭走掉。這個書店仿佛在夢里來過,我的詩就是為這種書店寫的。尚德蘭已經到了,她是我這本詩集的譯者,以前翻譯過北島的。小巧而精明的女士,我們第一次見面。維爾蘭的女秘書端來了小蛋糕、黑面包、咖啡和一點奶酪。我們談著話,說到中國,維爾蘭興奮起來,她去過青海,對那里的風景印象深刻。她說,站在山岡上大聲朗誦她自己的詩歌,“從未這么做過”。她也是一位詩人。我的詩集叫作《被暗示的玫瑰》,維爾蘭給了我20本。藍色的封面,用我的一張照片做底。這張照片是我30年前在昆明滇池附近拍攝的,那時候滇池平原上只有田野、村莊以及白鷺。有一天我獨自騎著自行車漫游,發現來自城里的河,黑漆漆的,鏡子般發亮,可以照出我的倒影,我拍了一張。以為是一種奇觀,因為那時候所有的河都是清澈的,這樣的河水太搶眼了。我把這張照片叫作:被污染的河流上的倒影。我沒有告訴維爾蘭這張照片的歷史,她不知道那個倒影就是我的倒影,也不知道河水上出現這樣的倒影,是因為它浮著一層石油般黏稠的污垢。

歐狄奧咖啡館

瑞士蘇黎世湖邊咖啡館一家接著一家,達達主義就在這些咖啡館里誕生。達達的活動據點經常轉移,一些綱領是在這個酒吧孕育,另一些口號是在那家咖啡館提出。如今,達達主義已經成為歷史,這些咖啡館還在。維基百科說,“‘達達一詞,一些人認為它來自羅馬尼亞語,意為‘是的,是的。另一些人則說,1916年,一群藝術家在蘇黎世集會,準備為他們的組織取個名字。隨便翻開一本法德詞典指到一個詞,就是‘dada。在法語中,‘達達一詞意為兒童玩耍用的搖木馬”。其實就是一個音節而已。至于意思,怎么都行。達達主義者認為:世界是無意義的,無序的,既然無序的世界中缺乏確切不移的意義,那么無序正是世界的天然秩序。(這些想法,莊子在2 000年前就討論過了。“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西方自柏拉圖以來,賦予一切事物以意義的思維太強大了,而且總是追求更積極、更確定不移的意義,他們缺乏老莊、禪宗那樣的傳統。到19世紀,尼采們耐不住了,上帝已死,其實就是意識到最高意義之虛無。生命被意義無所不在地控制著,生命感到窒息,藝術家們覺悟到“天地無德”。回到無意義的各種文化試驗彌漫著20世紀初。達達,為什么不譯成“噠噠”——將那些既定的概念一掃而光。蘇黎世湖邊的咖啡館,成了一個個討論“無意義”的據點。

有一個晚上,我跟著旅居瑞士的朋友楊去Cafe Odeon,歐狄奧咖啡館。據說,茨威格、列寧、墨索里尼都在這里待過,達達主義活躍分子也時常來這里喝上一杯。愛因斯坦在這里構想了某些東西,他最后同意宇宙是神秘的,無限的、不可知的。那時代的知識分子在某種程度上都有些達達,迷戀神秘、無意義。應該還是老樣子,一眼看上去全是玻璃,門、臨街的玻璃窗子、掛在吧臺上的玻璃酒杯,一張張桌子上的杯光交錯,以及人們玻璃珠般的眼球在燈光下發亮。手表也在閃光,真是達達一片。人們已經接受玻璃為自然的一部分,這是一個“達達”式的轉變。一切都是無意義的,那么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沒有這個觀念的轉變,西方無法進入現代。達達主義者杜尚將此發揮到極致,他通過博物館讓我們接受了男子用的丑陋小便池是一件作品。到安迪·沃霍爾,達達就世俗化了。我最近在巴黎機場看到剛剛更新的男用小便池,完全是波普風格,達達已經日常化了。不由又想起在一本畫冊里看到的清代宮廷里的景泰藍痰盂缸,還是比它漂亮得多。生活就是藝術,這種思想,在中國數千年來從未被當作“前衛”大呼小叫,一直是常識,只是到了20世紀,才戛然中斷。

咖啡店坐滿了人,如果在吧臺那里高談闊論,各個角落應該都可以聽見,咖啡館是一個可以討論、辯論、交流的場合,西方許多思想都孕育于咖啡館。咖啡館是為陌生人社會準備的,利于交流、思辨,歐狄奧咖啡館的俗稱是“國際島”。里面,詩人、藝術家、哲人、革命者模樣的不乏其人。有個壯漢,以為是德國來的勞工。表情和善,微笑、讓坐,就攀談起來。是德國人,但在瑞士出生。一家餐館的廚師。說到德語區的人,(德國、奧地利、瑞士)特別害怕做錯事情,害怕錯誤。無意義不就是為錯誤辯護嗎,為何后來影響了歐洲思潮的達達主義最先出現在德語區,不是偶然的。又說,他明天要去巴西找女朋友。相對于有崇拜正確這種傳統的德語區,巴西可以說是無序。我曾經去過南美,深刻的印象是,那里對表完全不在乎,不守時是可愛的。德國的表,基本上是一秒不誤。他說,他曾經在巴西工作過幾年,那里的女人熱情而真實,能夠感覺到愛情。他的生活是兩件事情,讀書和做飯。與父母生活在一起,如同監獄,他說。在巴西有許多朋友,但沒辦法,還得回來,父母在,不遠游。既然讀書,看過保羅·策蘭的詩嗎?看過,不喜歡,德國還有更好的詩人。比如貝恩,他說。后來我找到貝恩的中文版,這是貝恩的一首詩:

從未更加孤獨(1936)

從未比在八月更加孤獨:

收獲的時辰——田野上

那些紅色和金色的火生起來了,

可哪里是你的欲望花園?

海明亮著,天柔軟著,

農田干干凈凈,泛著微弱的光

可哪里有勝利和獲勝的證明

在你所代表的帝國疆域?

在一切因獲幸福感而得以證明

的地方,目光互換,戒指互換

在葡萄酒的香味、在興奮感的作用下——

你卻為不幸而操勞著,為精神事物。

(胡桑譯)

非常好。這位廚子有很高的鑒賞力。他還喜歡加西亞·馬爾克斯。他說有一篇叫作《睡美人的飛機》,讀過N遍。如果通常世界的廚子們只看烹調方面的書,那么這一位真是達達分子,無序。

在最遠的角落里坐著一人,看上去正在為精神事物操勞,是不是喬伊斯?他曾經在這里寫東西。或許已經轉世于某人。這個晚上沒有人高談闊論,只有陣陣私語。分手時送一本我的德語詩集給廚子。他說,一定要看,在飛機上就不會寂寞了。

在里面待了大約一個小時,喝了什么來著?忘了。

(責任編輯 阿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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