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雅各姿殺人事件

陳繼明

1

是甘華把我?guī)нM各雅各姿大森林的，五一小長假，甘華和他的三個大學同學，三個最有出息的同班同學，大老板徐朝輝、副市長湯軍、教授高學文，一人帶著一個女友，四男四女，一共八人，進入各雅各姿原始森林腹地，在里面逍遙了五六天，然后回來了。回來的時候只剩下七個人，少了甘華。甘華永遠地留在了各雅各姿，那片長在山坡上的不起眼的白樺林成了他的葬身之地。幾天前整理甘華的遺物時，我在他的手抄詩集里看到了一首題為《墓志銘》的短詩，寫作日期是1993年5月28日：

他生活過相當長的時間

他愛過很多人，寫過很多詩

現(xiàn)在，他回去了

回到他的疲憊中

回到他的羞愧里

回到失敗的深處

無意中看到這詩時，我驚訝極了，急忙合上本子。當時恰好有火車正從甘華家后面的鐵軌上通過，兇神惡煞一般，咣當咣當響了好一會兒，震得門窗吱嘎作響，房頂也發(fā)出明顯的嗡嗡聲。我抱著甘華的手抄詩集，趴在沙發(fā)上等自己平靜下來。后來，有輕微的腳步聲來到我身邊，像干枯的落葉在地上滑行。

“我夢見我兒子了！”

“媽媽，你醒了？”

“我夢見甘華了！”

我有點不安，忙拉媽媽坐下。

媽媽先是面露失望和無奈，然后說：“我每次夢見甘華都是一樣的，不是在火車上，就是在輪船上，滿世界地找我。”

我想聽她說下去，同時又有些怕。

“咱們說點別的吧。”我拉住媽媽的手。

“兒子叫我給害苦了！”

“媽媽，我陪你出去走一走……”我站起來。

“閨女，我沒事，讓我把話說完！”

“媽媽，你想不想聽我和甘華的故事？”

我重新坐下，摟住媽媽。媽媽已經(jīng)拉長了臉，大為不滿，像孩子一樣對我翻了翻眼睛，不過，漸漸地，媽媽還是安靜下來。

我摟著媽媽，像摟著一個孩子。

“說起來，我和甘華算是同學。”

我強迫媽媽聽我說話，而不是我聽她說話。

“那已經(jīng)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甘華是我的同門師兄，我們都是靜州大學漢語言文學系畢業(yè)的，他是80級，我是82級，我們在同一所校園里生活過兩年。我們是因為演一出話劇認識的，話劇的名字叫《放下你的鞭子》。那好像是為紀念抗戰(zhàn)勝利而組織的一次演出，講述抗戰(zhàn)期間，從東北淪陷區(qū)逃出來的一對父女，在街頭賣唱為生的故事。一天，女兒因為饑餓難熬，暈倒在地，父親便舉起鞭子打她，圍觀群眾中的一名青年工人十分憤怒，大聲高呼：“放下你的鞭子！”并奪下了父親手中的皮鞭。父親和女兒向大家訴說了家鄉(xiāng)淪陷的經(jīng)歷，于是全場高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主要情節(jié)就是這樣，甘華在里面是群眾演員之一，扮演一個頭發(fā)花白的教授，西裝革履，牽著一位年輕時髦的太太，一句臺詞都沒有。演他太太的那個女生，演出那天突然肚子疼，我呀，是臨時被拉來充數(shù)的。好在我只需要化妝一下，穿上一件絲質(zhì)旗袍，跟著大教授甘華上場，在青年工人旁邊站上幾分鐘，做出被感動的樣子就可以了。不過，我還清楚地記得，當時甘華和我從側(cè)場剛一露面，掌聲就響起來了，簡直是經(jīng)久不息，主角反而被晾在一邊沒人管了。原來我們兩個的造型和化妝與全劇的整體風格反差太大，再加上我們上大學那個時候，校園里根本沒一個人會打領(lǐng)帶、穿西裝，甘華的那身筆挺的暗格子西裝，包括我身上那件粉紅色旗袍，都叫人感到特別新奇。我們兩個引起的掌聲響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觀眾們這才想起，主角遠不是教授和他太太，而是那位操著胡琴的老頭和他的女兒……”

“等等，等等！”媽媽突然喊了一聲，一把推開我，跑向另一間屋子。媽媽跑步的樣子令我很擔心，我急忙站起來跟過去。

媽媽進了自己的臥室。

“是不是這一件？”

此刻媽媽手上提著的正是那件淺灰色的暗格子西裝，它依然筆挺，散發(fā)出濃濃的樟腦味。不等我吱聲，媽媽又從老舊的衣柜里取出相同面料的褲子和馬甲。我說：“沒錯，就是這身西裝。馬甲我沒見過，當時甘華沒穿馬甲。”仿佛怕我看在眼里拔不出來，媽媽急忙又把衣服掛回衣柜，推上柜門。

“媽媽，這身西裝是誰的？”我肯定這身西裝不是甘華的。中空的衣服里似乎藏著一個寂寞的靈魂，早已被軀體丟棄，多少年來，雖然已經(jīng)失去了最后的一絲溫度，冷得像冰了，卻依然活著，等待著軀體回歸的那一刻，等待著靈魂和軀體重逢的那一刻。這是一件生來只為等待的衣服。

我知道自己的問話有多冒失，但已經(jīng)覆水難收。媽媽把我從樟腦味彌漫的臥室里拉出來，回到客廳的沙發(fā)上，鄭重地問我：

“孩子，想知道嗎？”

我只好硬著頭皮點了點頭，但我心里又擔心又害怕，徐朝輝、湯軍他們反復(fù)囑咐過，幾乎給我定下一條紀律：輕易不要觸碰媽媽的內(nèi)心，不要讓媽媽動情傷心，否則媽媽隨時可能再發(fā)瘋，然后失蹤。

媽媽低聲說：“西服是甘華他爸的，1960年我們在印尼雅加達結(jié)婚時，他爸就穿著那身西服。”

我很矛盾，不知要不要鼓勵媽媽講下去。

“他爸穿上西裝可帥了！”媽媽盯著我，觀察我是否對“可帥了”三字有反應(yīng)，媽媽的臉色因為這三個字而有了光澤。

“從甘華身上就能看出來。”

“甘華？哼，他遠遠比不上他爸的！”

“有沒有爸爸的照片呢？”

“當然有，你等等，你等等！”

媽媽轉(zhuǎn)身大步重回自己的臥室，屁股一扭一扭，像孩子急著要給大人夸耀自己的什么寶物。我斷定媽媽不會出事，就坐在沙發(fā)上等她回來。媽媽回來時，我首先看見了她手上的旗袍，絲質(zhì)的、粉紅色的、好眼熟的旗袍。

“你還認識這個嗎？”

我從媽媽手里接過旗袍，抖開，一下子想起了二十幾年前的情景，一個害羞的女大學生，被柔軟的旗袍勾出了嚇人的曲線，首先令自己臉紅了，連路都不敢走了。接下來就是那神奇的一幕：上千人的大禮堂，黑鴉鴉的人群，雷鳴般的掌聲。我不能不緊緊地牽住甘華，這樣才不至于使自己像羽毛一樣飄走。掌聲漸漸平息下來后，舞臺中央才恢復(fù)了應(yīng)有的活力：“來！你伺候老少爺們一個小曲兒！”老人拉起胡琴來，如泣如訴，幽幽咽咽，他女兒應(yīng)聲唱道：“高粱葉子青又青，九月十八來了日本兵。先占火藥庫，后占北大營。殺人放火真是兇，殺人放火真是兇。中國的軍隊，有好幾十萬，恭恭敬敬讓出了沈陽城！”甘華和我慢慢踱至青年工人身邊，作出觀望狀。甘華發(fā)現(xiàn)了我的緊張，俯身對我做了個鬼臉，悄聲說：“沒事，別緊張！”其實，我看見他的額頭上也有細亮的汗珠。幾分鐘后，幕布從兩邊勻速合攏，演出結(jié)束。在后臺，我戀戀不舍地脫下旗袍，換上自己的衣服，一下子從白雪公主變成了丑小鴨。但是，這件旗袍的神奇作用已經(jīng)不可消除。從此之后，似乎全校的男生都能夠輕而易舉地從一堆女生中認出我，無論我走到哪兒，都有目光跟隨。但追我的一堆男生里面卻沒有甘華。接下來的兩年里我們幾乎沒有見過面，直到二十多年之后才再度相逢。更加意外的是，我還有機會再一次看到這件粉紅色的旗袍。

媽媽還讓我看了他們在雅加達結(jié)婚時的照片——多幸福的一對年輕人呀，爸爸穿著暗格子西服，里面套著相同顏色的馬甲，媽媽身上的旗袍正是此刻我手上的這一件。爸爸果然很帥，初看有點像周恩來總理！

接下來這對新婚夫婦就回國了——那是1960年的春天，新中國正需要建設(shè)人才，周恩來總理向海外華人發(fā)出了邀請，歡迎他們在自愿的基礎(chǔ)上回國工作，國家將提供適當?shù)膶W習和就業(yè)機會。華人選擇回國一時成為風氣，而印尼華人回國還有一個客觀背景：當時印尼國內(nèi)正掀起排華浪潮，華人普遍有遠離祖國的孤獨感和隨時會受到人身、財產(chǎn)侵犯的不安全感，于是，新婚的甘汝強、查菊英夫婦，在第一代印尼華人——雙方父母的支持下，鄭重地在“具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和印度尼西亞共和國國籍的人宣告選擇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聲明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毅然踏上了歸國的輪船……

輕易不要觸碰媽媽的內(nèi)心，這是紀律，徐朝輝、湯軍、高學文等人反復(fù)給我強調(diào)過，但是，我已經(jīng)不小心違規(guī)了，由西裝和旗袍十分意外地觸及了媽媽的傷心往事，讓媽媽打開了話匣子。最大的意外的是，媽媽看上去還算正常，甚至說得越多越趨于正常，漸漸有了一種過來人的平常語氣。于是我想事情也許并不像他們認為的那么危險，讓媽媽敞開心扉把傷心往事講出來，也許正是讓她的病情好轉(zhuǎn)甚至痊愈的有效途徑。我決定一試。

我和媽媽來到黃河邊。

面對滔滔河水，媽媽再一次打開話匣子：“我們剛到靜州的時候，黃河水比現(xiàn)在滿很多。靜州政府對我們很好，分了房子，安了家。我在靜州二中教地理，汝強是學水利的，就主動去劉家峽水庫工作。劉家峽在靜州西邊，距離靜州七八十公里，不算遠，汝強每個月都能回家一趟，有時候是我過去。”

媽媽提到了“汝強”這個名字。我知道那是甘華的爸爸，一個神秘的名字。

“一年后我懷孕了，1962年8月3日生下了甘華。生甘華的時候，汝強不在，是學校一個老校工幫忙接的生，鋪了一床黃土，細細的黃土，躺在上面特舒服。他們說黃土有消毒功能，可能是真的，我和孩子沒用任何消毒藥水，都好好的。臍帶是用剪衣服的大剪子剪斷的，第三天我就下床給自己做飯了。”

“甘華五歲那一年，我出事了。”

“我出事了”，媽媽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顯出一種決心似的。我謹慎地觀察著媽媽，準備隨時引開話題。

媽媽的神情確實有變化，臉突然漲得通紅，咽了口唾沫，然后試圖再說話，可是，就像是失了聲，只見空咬著嘴，發(fā)不出聲音。

“媽媽，咱們今天就說到這吧。”

“不，不，讓我說，我還想說！”

“媽媽，我給你再講講我和甘華的故事吧。”

“不，我想說，我想說！”

我強行拉起媽媽，逆著黃河水，迎著夕陽走去。

“我給你唱首歌吧，媽媽。”我說。

媽媽像個孩子，只顧生氣，悶聲不響。

我想起名叫《一剪梅》的那首老歌，就輕輕唱起來。“我也會唱。”媽媽說，跟著唱起來。我停下來，讓媽媽一個人唱。媽媽的嗓音不錯，聲線清麗，樂感很好。后面的部分是我和媽媽合唱完成的。只是，媽媽后來的聲音開始變形，有些走調(diào)，先前的秀美聲線、出色樂感仿佛被誰突然拿走了，換成一種渾濁、混亂和飄浮的味道。媽媽儼然把整個生命唱進去了，把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的風風雨雨和日月星辰唱進去了，“雪花飄飄”“北風嘯嘯”“天地一片蒼茫”這些詞句可能變成一些極端具體的情景了，而“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為伊人飄香”“愛我所愛無怨無悔”“此情長留心間”這些話也許恰成媽媽個人的真實寫照了！好在媽媽仍不失安靜，只是不像先前那樣大方得體，變得像個有些智障的小女孩，始終得讓人拉著手。

整個黃河沿岸已經(jīng)被靜州市政府改造成一條迷人的風景線，長達三十公里，行人如織，高大的垂柳把整個空間遮蔽起來。我和媽媽走了很遠，直到我的手告訴我，媽媽漸漸好了起來，重新變成一個大方優(yōu)雅的女人。

“當年的黃河沿岸可不是這樣，好荒涼的。”媽媽說，口氣里有一種努力讓自己顯得正常的企圖，我禁不住淚流滿面。

“咱們回家吧，媽媽。”我說。

“回吧。”媽媽很聽話。

回到家里，媽媽沒像往常那樣急著去洗手、換衣服，而是坐在沙發(fā)上，低著頭玩自己的指甲。她右手中指的指甲有缺陷，扁扁的，明顯比別的指甲短。她說，那是童年和小伙伴玩“打翻翻”游戲時留下的傷痕。某一次，由于用力過猛，她把手指直接垛在堅硬的水泥地面上，立刻，中指就變成一個圓圓的血疙瘩了，疼得她當場暈了過去。小伙伴們把她送回家，父母又急忙把她送往醫(yī)院。處理之后倒也不要緊，只是，后來發(fā)現(xiàn)這片指甲永遠拒絕長大，比別的指甲短半截。

時不時地盯住這片指甲，捂著、摸著、掐著，是媽媽的習慣動作，她陷入深深的沉思，久久不能自拔，有時能靜靜地坐一個小時。

現(xiàn)在，媽媽又開始玩指甲了。

我洗完臉刷完牙，媽媽還那樣坐著。

“媽媽，洗了睡吧！”

媽媽依然望著那片指甲，用左手搓來搓去，不理我。我過去坐在她身邊，跟著她看了一小會兒，突然來了勇氣，拿開她的左手。想不到她不僅沒生氣，反而對我笑了，笑容里有天真和羞澀，是一個小姑娘才有的笑容。

我不禁摟住了媽媽。

“我這指甲還有故事呢。”媽媽孩子似的眨眨眼。

“你想告訴我嗎？”我親了親媽媽的臉。

“從來沒人愿意聽我說。”媽媽嘟著嘴，有撒嬌的味道。

“媽媽你說，我愿意聽。”我脫口而出。

我急忙給媽媽沏好茶，讓她慢慢說。

她喝著茶，看了一眼右手的中指，說起來。

“甘華五歲那一年，我把他帶到了學校。我上課，他自己在院子里玩。下了課，他拉走我，讓我陪他打翻翻。我總是故意輸給他，他好高興，一贏就亂喊：‘翻了！又把你打翻了！這聲音被幾個學生聽見了，過來喝問：‘查老師，你們這是在干什么？不等我回答，甘華說：‘你們看，我和我媽媽打翻翻，我老贏她！他邊說邊給大家示范。一個學生大聲質(zhì)問我：‘查老師，你這是什么意思？是想推翻社會主義嗎？我一聽很不高興，不客氣地說：‘這位同學，你不要亂扣帽子好不好？我們這是玩游戲呢，和社會主義有什么關(guān)系？我的憤怒，我身為老師的尊嚴，沒起到任何作用，相反，幾個學生撲上來，當場就把我捆了起來。我心想，這一天終于來了。可是，汝強遠在劉家峽，兒子甘華才五歲，這可怎么辦呀？我聽見甘華又哭又喊：‘放開我媽媽，放開我媽媽！還咬了人家的胳膊，被人家一腳踢翻在地上，久久沒有聲音——我以為，他死了！”

“我以為，他死了！”這句話之后，空氣一下子變了，就像暴風雨來臨之前，不祥的氣味先來了。媽媽自己也有預(yù)感，她被動——又像是主動地停了下來，等候即將到來的發(fā)作。果然，她嗓子眼里發(fā)出一聲響亮的尖嘯，然后便是放聲哭泣。

不知為什么，我并沒有太擔心，我認為媽媽是應(yīng)該好好痛哭一場的，把所有的悲傷、所有的難過哭出來。同時，我也想，如果媽媽再次發(fā)作，她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其實我也哭得一塌糊涂，我的淚水一半給媽媽，一半給甘華。

2

就像干柴被連續(xù)折斷了一樣，媽媽喉嚨里發(fā)出咔嚓咔嚓的聲音，清脆、尖銳。轉(zhuǎn)眼之間，媽媽又沒聲了，像是被一口痰噎住了。我去取水，回來看見媽媽已經(jīng)躺在地上，口吐白沫，雙手緊握，雙腳亂蹬。我嚇死了，趕緊去掐人中，使出吃奶的勁，沒效果，又接著掐涌泉穴，折騰了一身汗，媽媽終于蘇醒過來。“媽媽，媽媽。”我邊喊邊把她抱起來，放在沙發(fā)上。媽媽的模樣變了，目光發(fā)直，一臉深紋，像一片樹葉，轉(zhuǎn)眼間就老掉了。我趕緊找來熱毛巾給她擦臉，卻被她一把打掉。“不要你擦！”媽媽的聲音好冷，冷得像冰。我又給她喂水，她又一把打掉杯子，咣的一聲，玻璃碴子濺向四處，我趕緊去取笤帚和簸箕。就在這個空檔里，媽媽一溜煙跑出去了，留下幾個帶血的腳印。我追出去后，已經(jīng)不見人影。“媽媽，媽媽——”我對著車來車往的街道，怎么喊都沒有回音。

我給身為副市長的湯軍打電話，湯軍動用了警力才找回媽媽。媽媽先被送到附近的醫(yī)院，包了腳，打了鎮(zhèn)靜劑，接著便被送入位于靜州遠郊的安定醫(yī)院——全名是靜州精神病康復(fù)中心，那是媽媽反復(fù)去過的地方。

我好慚愧，后悔鼓勵媽媽多說話。冥冥中我仿佛覺得甘華在暗處盯著我，指責我沒照顧好媽媽，讓媽媽又一次進了安定醫(yī)院。

安頓好媽媽后，我們七個人又見了面。離開各雅各姿后，我們七個人還是頭一次見面。有了大森林里那么一番共同經(jīng)歷，大家之間的關(guān)系顯得有些古怪，親熱里面又透著顯而易見的隔膜感，有一種不約而同的新氣味從每個人身上散發(fā)出來，匯合在一起。阿眉先打了個哈欠，好幾個人都跟著打了哈欠，然后又都尷尬地笑了，似乎被各雅各姿消耗掉的體力至今還沒有恢復(fù)。徐朝輝、湯軍、高學文三個男人也都是有氣無力的樣子，態(tài)度里有難言的細微變化。徐朝輝更是刻意冷著臉，無聲地吸著煙斗。

這一切和甘華的缺席有關(guān)。去的時候是八個人，回來卻少了一個。甘華永遠地留在了各雅各姿。如今甘華的媽媽又出了狀況。

“你是不是告訴媽媽甘華死了？”湯軍問。

“沒有，我不敢。”我答。

提起甘華的名字，氣氛更加陰冷了。

徐朝輝這時突然站起來，說：“我有點事，先走一步。”

阿眉立即拿上包，半跑著跟過去。

徐朝輝怎么了？徐朝輝和甘華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甘華到底是怎么死的？甘華絕不可能是開槍自殺，此刻，我更加堅信！

除了自殺，只剩下一個可能：徐朝輝開槍打死了甘華！可是我實在不明白他們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事實上，看得出，湯軍、高學文、甘華三個人里面，徐朝輝真正尊重的還是甘華。對大市長湯軍和大教授高學文，徐朝輝幾乎沒有好話，一張嘴就是“狗日的”，有時候比這還難聽。但是，他很少對沒權(quán)沒勢、至死還是一個初級職稱的甘華這樣說話。只要和甘華單獨相對，他總會顯得比往常安靜一些、平和一些，看上去像另一個徐朝輝。他甚至常用請教的口氣問甘華一些問題，如：

“近幾年有什么好詩人？”

“這個時代，還需要詩嗎？”

甘華的回答他也很少置辯。

但是，有一次他們吵得很厲害。

那是在各雅各姿的第二天。我們在名叫三間房的地方已經(jīng)住過一夜了，四頂帳篷，四對情侶。第一天是個很好的開端，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遠離塵囂的原始森林，寂靜的夜晚，背風的山坡上火光點點，山風習習，每一頂帳篷內(nèi)都是可以想象的歡愛場面，有的動靜很大，有的悄無聲息，但幸福和快樂是相似的。我慶幸自己來到這里，以自己還不習慣的身份——甘華的情人。借著這種特有的外部力量、特別的自由氣氛，我和甘華自然而然地睡在了其中一個帳篷內(nèi)，有點像老夫老妻，有驚喜，有激情，但是又極為自然，極為普通。其實，我們之間還真是第一次有性。我承認我是幸福的、放任的，我希望以后的每一天，起碼是在森林里的每一天，都是如此。次日早晨，被啁啾的鳥叫聲吵醒后，我走出帳篷，一眼就看見了朝陽，如鄰家孩子的一張小臉。

真是好呀，我不由得感嘆。我想大聲喊出來，想到自己的年齡，又不敢。“甘華，快起來看日出！”這樣直接喊甘華的名字時，我還有些不習慣。“懶蟲，快起來看太陽！”我再喊。我似乎在試探自己是否適應(yīng)了新的角色。

毫無例外，女人們都起來了。

“男人全是色鬼加懶蟲，哈哈！”

這是我們幾個女人當時一致的心聲。但是，這樣說的時候，每個人分明愛著那個男人，在各自的帳篷里熟睡的那個男人。我們四個像林間妖女，手拉著手跑到小溪邊，去洗臉、刷牙。我們在水晶般的溪流里看到了各自的影子，大驚小怪地喊叫著。

三個女孩管我叫“芊姐”。其實，我女兒已經(jīng)上大二了，她們應(yīng)該叫我阿姨的。但是，我喜歡做她們的“芊姐”。在這樣的氛圍里，叫阿姨是很煞風景的。況且，我也愿意忘掉自己的年齡，像個小女孩一樣瘋玩幾天。

我相信我和甘華是有緣的，我好想大聲贊美生活。但男人們睡夠懶覺，情況就變了。他們總會讓生活變得烏煙瘴氣。

徐朝輝走出帳篷時，阿眉已經(jīng)準備好一碗清水，擠好了牙膏，讓他洗臉刷牙。徐朝輝顯得心情很好，叫阿眉“好寶貝”。阿眉澆水，他將雙手并攏接上水，再急忙撲在臉上，撲哧撲哧兩下就說“好了”。阿眉不依，說：“不行，再來！”于是徐朝輝再伸手，再洗。然后便是在阿眉的近距離監(jiān)視下刷牙，阿眉邊看手表邊說：“刷夠三分鐘才行呀！”阿眉的態(tài)度里有夸耀和表演的成分，徐朝輝主動配合，真的刷夠了三分鐘，上下左右，異常仔細，三分鐘過了還在刷，說：“我刷三十分鐘！”這樣阿眉就有機會繼續(xù)表演了，她從他嘴里拔掉牙刷，讓他原地蹲著別動，把他嘴角的白沫子畫在他的額頭上、臉蛋上。

“不許動，不許動！”阿眉的尖叫讓沉悶的森林有了活力。

“好了，老公，現(xiàn)在滾吧！”阿眉說。

阿眉的胡鬧終于結(jié)束。徐朝輝花著臉從篝火的余燼旁走過去，再往前走，鉆進灌木叢。他撒完尿回來的時候，看見腳底下有一只拴在石頭上的黑兔子。

“哪來的兔子？”他問。

“半夜捉的。天一黑，打亮手電，兔子就跑不動了，哪有光就往哪兒鉆。”湯軍說。

“怎么才一只？”徐朝輝說。

“兔子也要睡覺。”湯軍說。

徐朝輝蹲下，提起兔子。

“我有個主意！” 他略略放低聲音，“給兔子吃搖頭丸試試。”

“好呀，好呀！”阿眉喊。

高學文也喊：“好主意！”

甘華還在睡覺。甘華能睡懶覺是出了名的。

“阿眉，快去取。”徐朝輝喊。

阿眉跑回帳篷，再跑出來，手上拿著一粒搖頭丸，還有一小袋K粉。大家都圍過來，想知道兔子服了搖頭丸和K粉是何表現(xiàn)。“來半碗水。”徐朝輝抱起兔子。這時湯軍的小情人童心端來半碗水，遞給徐朝輝。徐朝輝已經(jīng)掰了半粒搖頭丸，放在鐵鍬上，用一顆鵝卵石揉碎，又加些K粉進去，再用石頭碾，顯得極為仔細。然后他把東西撥進半碗水里，用手指頭反復(fù)攪勻。兔子的兩個眼睛眨巴眨巴的，很憂傷的樣子，鼻子對著半碗水嗅來嗅去，在辨別水的味道。“喝呀，寶貝！”徐朝輝說。阿眉不依了，掐了徐朝輝一下，說：“不許喊它寶貝！”徐朝輝沒理阿眉，把半碗水捧高，兔子舔了舔，似乎品出了滋味，開始喝起來。高學文的情人，脖子上掛有銀色十字架的嬌嬌說：“我聽說兔子喝了水會死的！”但沒人理會她的聲音。在大家的注視下，兔子終于喝完了半碗水。

喝足了水的兔子更沉靜地臥在草叢里，并不試圖逃走。大家一同等著看它的表現(xiàn)。

我永遠忘不了那雙倒映著錯亂山色和人影的琥珀色眼睛。大概五六分鐘后，兔子那小小而平靜的眼睛突然無辜地一閃，像是被針刺了一下，停頓了四五秒鐘之后，又是一閃，似乎有一只手在眼睛深處使怪。又過了兩三分鐘后，兩只眼睛里開始風起云涌，就像原本微有波瀾的湖面，由于神秘的原因，漸漸動蕩起來，而且力度逐漸增強，來勢兇猛。果然，某個瞬間，兩個圓圓的瞳孔突然放大，釋放出一束清晰的白光，使林間幽暗的景色為之一亮。

阿眉提來了錄音機。

強勁的音樂響了起來。

而可憐的兔子，稍稍遲疑了一下，身子立刻隨節(jié)奏扭動起來，像一個舞蹈中的黑色精靈。它的頭、身、尾似乎成了音樂的一部分，和音樂合而為一，有一種夢幻般的諧調(diào)感，是百分之百的神來之筆！

大家一同鼓掌歡呼。

大懶蟲甘華終于醒來了。他走出帳篷，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眉毛上似乎結(jié)著一層濃霜，好像這一夜他是露天睡覺的。他沒理會這邊的熱鬧，而是轉(zhuǎn)身去了帳篷后面。接著他又露面了，可是，又進了帳篷。兩分鐘后他叼著煙向我們這邊走過來。他站在我旁邊，我們拉起了手。一開始他似乎沒看清楚舞動著的東西是什么，當他突然明白過來之后，就毫不客氣地問：“誰干的這是？哪個孫子干的？”

大家一下子呆住了。

“怎么了？”坐在草地上的徐朝輝仰頭問。

“你說怎么了？”甘華擰著脖子。

“不知道怎么了呀！”

“你他媽是狗嗎你不知道？”

“我是狗你是什么？”

看得出，徐朝輝仍然是克制的。甘華的脾氣卻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甘華不再斗嘴，而是拾起地上的一把刀子，割斷了拴著兔子的繩子。可是，兔子早就忘了繩子的存在，繼續(xù)在扭、在蹦，完全由不得自己。

“甘華你裝什么裝？”

甘華不吭聲，回帳篷去了。

“你以為你是圣人？你什么沒干過？”

我擔心的事情沒有發(fā)生，甘華一直沒有吭聲。

“你狗日的和我一樣五毒俱全！”

這時湯軍和高學文悄悄蹲到徐朝輝身邊，一邊一個，湯軍拍了拍徐朝輝，高學文則低聲說：“他不吭聲，你就原諒他吧。”

“原諒個屁！狗日的！”徐朝輝聲音更大了。

我暗暗推了一把身邊的阿眉。

阿眉走過去，雙手交叉相疊，堵住徐朝輝的嘴，低頭盯著他，淚流滿面。徐朝輝看看她，突然奮力拿開她的手，起身走遠。

我回到帳篷，看見甘華縮在睡袋里。

3

其實，甘華是別人介紹給我的對象。我丈夫病故半年后，就開始有熱心人不斷地給我介紹對象。甘華已經(jīng)是第五個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很難遇到合適的男人。年齡相當?shù)哪腥耍绻行┥矸荩劬椭欢⒅贻p女孩。而這個時代的女孩，似乎更愿意嫁給一個能做爸爸的男人，尤其是所謂的成功男人。所以，如果有一個男人，條件尚好，表示愿意見見面，連介紹人的口氣都會變得噓聲噓氣的，急著要抓在手里的樣子。比如，介紹人約我和甘華見面的時候，我敷衍說：“等等吧，等忙過這幾天。”介紹人立即說：“你等，人家不等，人家可是鉆石王老五！”我覺得好悲哀呀，怎么突然落到這個份兒上了！被稱作校花的日子才剛剛過去幾天呀，突然就人老珠黃，像過季的衣服，掛在架上等著處理了。我真的不想再見任何人了。但是，介紹人一般都有很強的職業(yè)精神，再加上還有一大堆親戚朋友在旁邊幫腔，我終于勉強同意：“那就見吧。”第一眼就覺得面熟，聊了之后才知道是師兄。我?guī)缀跸氩黄鹚拿至耍莻€二十多年前風度翩翩、頭發(fā)用粉筆灰故意染白的劇中人——“我”的教授丈夫。他卻立即認出了我，說：“孟芊，是你呀！”介紹人一看我們認識，連說：“有緣有緣，你們聊，我有事先走一步。”

畢竟同臺演過戲，畢竟有師兄妹的名分，不愁沒話說。我說：“演完《放下你的鞭子》，好像再也沒見過你。”他說：“那時候我經(jīng)常回家住。”他的話提醒了我，我突然記起當時聽他的同班同學講過，他沒有爸爸，他媽媽后來患上了精神病，時不時會跑掉，所以，他時不時要請假上路，去全國各地找媽媽。有幾次，他媽媽還直接來課堂上找他。老人家緩緩?fù)崎_教室門，并不進去，而是扶住門框，向內(nèi)深深地弓著腰，用很有禮貌的口氣問上課老師：“請問，我兒子在這個班嗎？”老師問：“誰是你兒子呀？”不等老人家回答，大高個甘華便在一片笑聲中沉默地站起來，從最后一排冷冷地向前方走去，跨上講臺，從老師前面或后面橫穿過去，悄悄拉住媽媽的手，像大人對待孩子那樣拉走了。

我記得當時聽了這個故事后，心里曾微微一震，媽媽躬身向內(nèi)的樣子，兒子默默拉走媽媽的樣子，令我心里有莫名的震撼。

那么二十多年后情況如何？

我不好意思問他。

“我以為你不在靜州了。”甘華說。

“我能去哪兒？”

“去了歐洲、澳洲那樣的地方。”甘華一笑。

“我沒那本事。”

停了一會兒，我問他：“你還記得我？”

他又笑，說：“在《放下你的鞭子》里，你可是我的夫人！”

我說：“當時我很緊張，你給了我一個鬼臉之后就好多了。”

“那一幕就像是昨天！”

“是呀，轉(zhuǎn)眼二十幾年了。”

這樣的對話聽起來多么蒼老啊。

“介紹人使勁夸你。”他說。

“夸我什么？”我問。

“說你人漂亮，心眼也好。”

“沒說起我丈夫？”

“說了，說了很多。”

接下來我就給甘華講我死去的丈夫?qū)O小東。他的嗜賭成性，他的肌無力，以及他的死。我已經(jīng)可以用幽默的口吻談?wù)撍恕?/p>

4

讓媽媽再一次住進安定醫(yī)院，真是罪過。我們在一起待了剛剛一周時間，就出了這樣的事情，我實在對不住甘華。我?guī)缀跻挂箟粢姼嗜A，夢里面的他總是那副在各雅各姿森林里我看見的某個瞬間的樣子：似乎露天睡了一夜，眉毛上好像結(jié)著一層薄薄的霜，一臉淡淡的憂傷。有一個夢更奇，夢里面的甘華像是一幅畫，某個畫家剛剛用碳素鉛筆畫成的素描稿，面部有清晰可見的碳素微粒，閃著細密的銀光，眼窩很黑，幾根頭發(fā)斜搭在眼睛上方，有淺淺的眼袋，目光里的憂愁明顯是鉛質(zhì)的。總之，畫家的全部努力就是為了表達一個詞——憂傷，不重不輕，不左不右，恰到好處，就像是用精密測量儀反復(fù)測過，比蒙娜麗莎的微笑還要奇妙無數(shù)倍。一個憂傷的男人，讓人心碎！同臺演《放下你的鞭子》的時候，甘華的眼神就是這種味道。站在他旁邊，能感覺到一種微微的寒意。不過當我緊張得有些發(fā)抖時，他側(cè)身對我擰擰嘴，悄聲說“別緊張”，我又感到了相反的東西，溫暖。

那天我講自己的故事給他聽時，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有好幾個瞬間，他的臉上突然滿是憂傷。我一口氣能說那么多，正是因為受了他暗暗的鼓勵。他一直仔細地聽著，除了或濃或淡的憂傷之外，并沒有顯示出不耐煩。他盡可能忍著少抽煙，但有幾次他堅決地點上了煙。點煙的瞬間我看清楚他的手指是細長的，兩個食指的指尖都是黃的，但不是焦黃，而是一種不失美感的淺黃。劃火柴的動作簡單而凌厲，帶著瞬間的情緒，吐煙圈時，盡量不讓煙靠近我。我從來沒觀賞過一個人抽煙的樣子，想不到它也有迷人的一面。我當時甚至覺得用不著多了解，已經(jīng)喜歡上對面這個男人了。

可是他并沒有像我一樣暢談自己。關(guān)于他媽媽，關(guān)于他短暫的婚姻，我從介紹人那兒多少聽說過一些，我希望他自己能談一談。可是，他什么都沒說。這讓我有些不快，后悔自己說得太多，隱隱有種不公平的感覺，同時還擔心他對我有誤解——以為我是一個有傾訴欲的、愛嘮叨的女人。我的種種不安表明，我對他有興趣。但是，雖然各自留下了電話號碼，接下來幾天卻沒有接到他的電話。按照習慣，男方應(yīng)該主動一些。我的性格也不允許我主動打電話給他。不得已，我找了介紹人，承認自己對他有意思。介紹人問了他，然后向我轉(zhuǎn)達了他的想法。

原來，聽了我的故事之后，他覺得我應(yīng)該找一個沒拖累的男人再婚，他覺得我在上一次婚姻里受苦太多，下一次應(yīng)該不同。

他指的當然是他母親。

介紹人最初提起他的時候，我爸媽的意思和他的話如出一轍，堅決反對我們見面，我自己也是十分猶豫的。但介紹人再三強調(diào)，他母親的病情現(xiàn)在好多了，基本上是正常的，不犯病的時候是一個氣質(zhì)優(yōu)雅、令人尊敬的好媽媽。

他的短暫婚姻，也和媽媽有關(guān)。這是可以猜想到的。那時候，媽媽的病情可能比較嚴重。據(jù)說他年輕的妻子沒有善待媽媽，于是，他們迅速離婚。此后十年他保持單身。這是介紹人事先說過的。見了他之后，我相信事實就是如此。我本來不需要他再講什么的，他選擇不講確實更好一些，否則兩個人就像是比賽著什么。總之，在我心里，他見面時的沉默和后來的多慮，都令他更有分量，我倒有些欲罷不能了。可是，在他沒有聲音、我進退兩難的時間里，我爸我媽發(fā)動群眾，到處打聽他的情況，匯總起來有幾條：第一，他是孝子沒問題，但有點過分，不允許別人對他媽媽有任何冒犯，所以第一個妻子很快就離掉了。給他做妻子是要走鋼絲的。第二，他是個書呆子，只喜歡看書寫詩，一屋子書，可是，家里連個電話都沒有，母子二人始終住在火車站旁邊的一幢老樓里，黑咕隆咚的，還是水泥地板、老式電燈。在單位，他倒是不惹人不害人，但是，生活能力等于零，至今還是個初級職稱。嫁給這么一個人，怎么生活？他簡直就是孫小東的反面！如果不是肌無力，靠孫小東的那股子折騰勁兒，成為一個富翁都有可能。對甘華這樣一個寫詩的呆子，你能有什么指望？他們這一番以事實為依據(jù)的分析，還真的把我嚇住了。

但我反復(fù)想起那天見面的情況。那天，他身上絲毫沒有書呆子氣，穿著一件藍底白花的手織毛衣，肩上搭著一條絲質(zhì)的、主要起裝飾作用的紫色圍巾，襯衣領(lǐng)子干干凈凈，頭發(fā)不長不短，鬢角稍稍有幾根白發(fā)，一副得體儒雅的派頭，并沒有單身漢的邋遢樣子。更重要的是，他的精神氣質(zhì)給人的感覺也是清新硬朗的。如果說，我父母調(diào)查到的東西在他身上有一點佐證的話，大概就是憂傷的味道了。

然而，我喜歡他的憂傷。

甘華的那張臉，無論怎么看都是憂傷的。但不過于憂傷，也不軟弱，有點硬，還有一點點魔氣在里面。

一定事有蹊蹺。我打算主動約甘華見面。

這次他換了外套和襯衣，毛衣還是那一件，圍巾還是那一條。無論怎么看，他的感覺都是健康平和的，大家所說的那些，為什么就不能是他的選擇呢？我這么想。

他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上次我說得太多了。”我說。

“今天還是你多說吧。”他略顯頑皮。

“今天我學你。”

“別別別……”

“哪天讓我看看你寫的詩？”

“詩？你怎么知道？”

“我當然知道。”

“沒幾個人知道我寫詩的。”

“我就知道！”

接下來我們談得很愉快，他的話漸漸多了起來，談起了媽媽，談起了那次婚姻，承認那次婚姻的失敗確實與媽媽有關(guān)，但是，他顯然不想說得更具體。令我印象深刻的是，說起媽媽的時候，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極坦蕩的赤子情懷。關(guān)于媽媽，他說得仍然不多，仿佛媽媽的情況我理應(yīng)知道，用不著多說。

“這幾年，我媽基本正常了，平時看看書、學學畫、織織毛衣——你看，這件毛衣就是我媽織的，還不錯吧？”他夸媽媽的時候，像在夸一個孩子，笑容里含著甜味，憂傷的感覺不翼而飛。

“那天聽了你的過去，我覺得你實在太好了，可也太苦了。這一次你應(yīng)該有更好的選擇，我嘛，最好躲得遠遠的。”憂傷又回到他臉上。

我刻意沉默，只聽他說。他說話時不緊不慢，音調(diào)沉郁，有一種令我神往的男人味，令我饞，令我直咽唾沫，就像小時候聞到了蒸饅頭的味道。

我們很快見了第三面，在火車站旁邊一個叫紅館的酒吧。這地方顯然是他特意安排的，因為他家就在街對面。

“你看，我家就在那棟樓上。”剛坐下，他就指給我看。那是一幢四層高的紅磚老樓，從外面看上去，倒有一種簡樸安閑的氣息。“這座樓可能是靜州最老的樓房之一了。我爸我媽新婚之后從印尼回國，一到靜州就分到了這套樓房。一樓，有個小院子，當時肯定是最好的樓房，一住就是幾十年。”我注意到，這是他第一次提到爸爸。但是他并不多說，只是一帶而過。他笑了笑：“其實我一直想換一套房子的，但是我媽死活不肯，連房子里面的東西都不讓動。所以，到現(xiàn)在還是水泥地板、老式電燈。”他在注意觀察我的表情，接著說，“不過，最近我媽快被我說服了。我說，如果我再找個女朋友，你可要同意換房子喲。她有些遲疑，但還是點頭了……其實，我媽有錢的，買一套好樓房沒問題。五年前，我媽接受了我外公留下的一筆遺產(chǎn)，我專門去印尼幫她取回來的，回來交給她，由她自己管。”說到這兒，他又禁不住笑了，笑完，接著說，“我媽可摳門了，把自己的存款攥得緊緊的。她還有一份工資，比我的高多了，也是她自己管。”我給他加了啤酒，他談興正濃，我希望他說下去。“可是，你知道嗎？她好著的時候才是吝嗇的，當她犯了病，就大方得不得了，會把錢取出來，再把廣場上的瘋男瘋女們召集起來，讓他們像小學生一樣排好隊，背著手，然后，一個一個上來領(lǐng)錢。誰要是不聽話，不乖乖站在隊伍里面，不老老實實背著手，就沒有錢。我媽當過老師，教過地理和英語，當過班主任，這一套都是班主任的作風。”你不可想象甘華此刻笑得有多么開心，而我，早就笑得肚子都疼了。“還有更絕的，有時她帶著一幫排著隊的瘋子傻子招搖過市，找一家高檔餐廳，七葷八素地點一大桌子菜，讓大家吃。”說到這兒他突然不笑了，憂傷像鳥兒一樣，撲棱棱落回到他臉上，震得眉毛微微抖動，手也在暗暗發(fā)顫，他點上煙吸了兩口后才又說起來，“如果我不在家，她會把那幫人直接帶到家里，就像搞生日聚會。”他說不下去了，眼睛開始濕潤，不停地吸煙，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抓住他的手。我要愛他，愛這個男人，無論如何我要愛他。我撫摸著他的臉、他的憂傷，把他的頭深深地扳進懷里。

我們靜靜地坐了很久，一同盯著對面的矮樓。在高樓大廈的夾縫中，它顯得有些不協(xié)調(diào)，但并不過分，樓梯口出出進進的多為老人。

我希望他的媽媽能出現(xiàn)，想不到真的出現(xiàn)了。“我媽！”甘華說。媽媽一露面，就讓我眼前一亮。其實甘華出聲以前，我就差點問：“是不是媽媽？”老人家的樣子暗合了我的想象，個頭不高，頭發(fā)偏白，美人坯子，文人氣質(zhì)——和此前出出進進的老人大為不同。穿戴幾乎可以說是時髦了，一件灰白色的西裝式上衣，配著一條棉麻的黑褲子，脖子上斜斜地搭著一條紫色圍巾。她出來后并不左顧右盼，而是直接向路邊走來，步伐沉穩(wěn)有力，明顯含著一絲清傲。穿越馬路的時候，她步子更快了，謹慎地觀察著一側(cè)的車輛。她向酒吧的方向走來，幾乎和我們對視了。我說：“見見媽媽？”甘華說：“下次見吧。”但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拉著甘華的手，一同走出酒吧。這時媽媽已經(jīng)從酒吧門前經(jīng)過了，甘華喊了一聲：“媽！”

媽媽回頭，表情平靜。

我們拉著手向媽媽走去。

“媽，這是孟芊，給你說過的。”甘華笑著。

“阿姨！”我向媽媽微微鞠躬。

媽媽端詳著我，說：“好的，你們談吧，我出去一下。”

媽媽轉(zhuǎn)身走了，我和甘華面對面相視而笑。

回到酒吧，甘華還在不停地笑。

“你笑什么？”

“你看我媽演戲的水平如何？”

“演戲的水平？”

“我媽出來，是我和她預(yù)謀好的！”

“這樣呀！”

我揪了揪甘華的耳朵。

不過，這樣見面更好，更自然。

我們離開酒吧，去了他家。穿過樓門，到樓的另一面，然后再從院子里進去。院子不大，但里面相當整潔，靠窗的地方有一棵彎曲的棗樹。棗樹旁邊的陽光里有一把木質(zhì)搖椅，搖椅旁邊的凳子上有報紙，是《參考消息》。進客廳一看，果然是水泥地，不過由于擦洗太勤，顯得油亮油亮的。房頂上確實吊著那種老式的帶燈罩的白熾燈，但燈罩和燈泡上沒有絲毫灰塵。四面的白色墻皮，有斑駁，有脫落，卻沒有想象中的煙熏火燎的痕跡。甘華直接領(lǐng)我到他自己的屋子里。臥室兼書房，這是我的第一印象。沒有床架，席地鋪著一張厚厚的雙人床墊。四周幾乎看不到墻面，全是書柜，或是一摞一摞徑直堆高的書。也是老式的白熾燈，但床頭有落地燈。也是水泥地，但地上鋪著藍色地毯。地毯上散放著一些圖案精美的大坐墊，坐墊四周也有書。比傳說中的情況好多了，甚至可以說是溫馨誘人。但空氣里畢竟有那么幾絲單身男人才有的寒涼。最后甘華又帶我看了看媽媽的房間。門本來是緊緊合住的，甘華推開之后，便有一股子濃郁的香味兒撲過來，不是通常的香水味兒，而是一種怪怪的奇香。我跟著甘華進去，先看見一個大大的老式衣柜，紫紅色的，兩個門，一邊是鏡子，一邊是木門。我覺得房間里的味道與這個衣柜有關(guān)。再后來就看見了味道的真正來源，一頭沉的老式木桌上有一束新鮮的康乃馨，好像是剛剛買來的。甘華又拉開桌子的抽屜，里面有半抽屜白白的干杏仁。那么，這是香味的另一個來源了。甘華說：“我媽不知從哪兒聽說，康乃馨和杏仁的味道有助于回憶，于是，她的屋里總有康乃馨和杏仁。”

幾天后我們就進了各雅各姿大森林。

再過幾天，甘華就不在了。

回到靜州沒幾天，媽媽又出了狀況。

我去安定醫(yī)院看媽媽。帶什么禮物呢？我想，當然是康乃馨，還有杏仁。我去花店專門挑了一把含苞待放的康乃馨，稱了半斤褪掉殼的杏仁，然后打車到安定醫(yī)院。我趕到的時候已經(jīng)快中午了，醫(yī)院并沒有我想象的那么森嚴可怕，門開著，我走進去后才有人喊我登記。登完記，一個門衛(wèi)帶我到013號房間。房間里有三張床，但沒有人。門衛(wèi)讓我等等，告訴我：“病人正在后面的花園里栽花呢，快回來了。”于是我把康乃馨放在窗臺上，等媽媽回來。

媽媽床頭的牌子上面寫著：

姓名：查菊英

性別：女

年齡：70歲

病情：精神分裂癥

入院時間：2010年5月14日

我等了幾分鐘，突然想去了解一下媽媽的病情。我請那個門衛(wèi)帶我找到了媽媽的主治大夫，一個姓陳的女醫(yī)生。

“我是查菊英的家屬。”我說。

“查菊英的家屬？”她問。

“是呀。”我有些不自然。

“你是她兒媳婦？”她的語氣很奇怪。

“是，是呀。”我答。

“很漂亮呀。”她很特別地笑笑。

“我想了解一下她的病情。”我說。

“她的病情，還用了解？”

“最新的情況呀。”我有些生氣。

“沒新情況，她是老病號了。”

“老病號，就一定沒新情況嗎？”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門。

“老太太本來是病愈出院的，現(xiàn)在又回來了，一定是因為家屬護理不當，造成舊病復(fù)發(fā)。身為家屬，是有責任的！”她也幾乎喊叫起來。

這下我不能不示弱了。她從一個黑夾子里抽出一份病歷給我：“你自己看吧。”說完走了。

午飯鈴響了，醫(yī)生和病人都開始吃飯。我找到食堂，站在一個拐角處向內(nèi)偷看。有二三十個病人，都穿著清一色的病員服，圍著一個長長的橢圓形大餐桌在吃飯。每人一個餐盒，全都用勺子，無論老少，都是白色的塑料勺子。很少有人抬頭觀望，大多數(shù)人表情呆滯，舉止遲鈍，一看就是病人。媽媽同樣埋著頭，十分安靜地吃著飯。但媽媽用勺子的感覺，顯然比所有人都優(yōu)雅。

半小時后重回013號宿舍。門半開著，我敲敲門，沒聽到回答，就推門進去了。另外兩個病人躺在床上，唯獨媽媽坐在桌邊，正侍弄那些康乃馨。“媽媽！”我喊。媽媽回頭看見我，露出明朗喜悅的表情。“我猜就是你。來，坐。”媽媽把我拉到自己的床邊。另兩個病人支起身子看我，其中一個年紀很輕，大概二十出頭。“我兒媳婦。”媽媽介紹。年紀較大的病人表情冷漠，年輕的病人笑著夸我：“好漂亮！”我向她們笑笑，然后拉著媽媽的手一同坐下。我看見桌上有個小剪刀，而一部分康乃馨不再是苞狀的了。媽媽說：“我把它們剪開，這樣，香味就出來了。”媽媽怕我不明白，左手拾起一支康乃馨，右手拿起小剪刀，小心地在花苞上剪出三個小口子，然后用姆指和食指輕輕揉捏花苞，直到里面的花蕊漸漸露出來，顯出盛開的樣子。

“你看，好好的吧？”媽媽把手中的康乃馨給我。我仔細看了看，真看不出人為的痕跡。

“好香啊。”我說。

“你還給我?guī)Я诵尤剩x謝你！”媽媽說。

我用力捏了捏媽媽的手。

“不過，我喜歡的是苦杏仁，這個是甜的。”媽媽一笑。

“我還以為你喜歡甜杏仁。”

“沒事，甜的也行。”

我答應(yīng)過幾天來接媽媽回家。

“我等你來。”媽媽的聲音里有強調(diào)的語氣，像孩子，怕大人會食言。

“一定。”我也用強調(diào)的語氣。

5

幾天后，我?guī)е皇㈤_的康乃馨和一盒苦杏仁，再次打車來到安定醫(yī)院。但是，先前那個門衛(wèi)告訴我，013號宿舍的查菊英病人已經(jīng)轉(zhuǎn)到重病區(qū)了，醫(yī)院有指示：這個病人目前謝絕探視。

我找到重病區(qū)——大院里面的一所小院，門衛(wèi)比外面多，兩個，一邊一個，門邊掛著牌子：靜州安定醫(yī)院重病區(qū)。

門衛(wèi)不讓進，說法和外面一致。

我急了，問：“重病號為什么就不允許探視？”

右邊的門衛(wèi)說：“我們也不知道。”

“所有的重病號都不讓探視嗎？”

“有的可以，有的不行。”

“為什么？”

“醫(yī)院有通知。”

“這沒道理。”

左邊的門衛(wèi)走過來，顯得很兇，要打人的樣子。

我只好轉(zhuǎn)身，去找陳醫(yī)生。

陳醫(yī)生看見我，態(tài)度倒比上次好，笑了笑，問：“不讓進去是吧？”我說：“是呀，到底怎么了？”她不回答，看著我手上的康乃馨。“她應(yīng)該忘掉，而不是記住！”她說。

“如果實在忘不掉呢？”

“實在忘不掉，不就是查菊英現(xiàn)在的樣子嗎？”

“陳醫(yī)生，我媽媽到底怎么了？”

“她呀，不安分，總想跑！”

“上次我來，她還好好的！”

“是呀，時好時壞，這也是精神病的一個特點。”

“可是為什么要換到重病區(qū)？還不讓探視？”

“重病區(qū)管理更嚴一些，想跑跑不了。至于探視嘛——如果探視起不到好作用，最好就不探視。”

“我擔心這會適得其反。”

我的話并沒有激怒陳醫(yī)生，她只是一時不說話了，低頭整理病歷。“你先回吧，改天再來。”她說，沒有抬頭。

“那么，哪天允許探視呢？”

“來之前先打個電話吧。”她看了我一眼，低頭在紙上寫上自己的電話號碼，遞給我。

我只好把康乃馨和苦杏仁又帶回來了。

我一直和徐朝輝、湯軍、高學文他們保持著聯(lián)系，及時向大家通報媽媽的情況。甘華的媽媽是大家共同的媽媽，媽媽的事情，是大家共同的事情。這是一個約定，除甘華之外，七個人的約定。所以，我要遵守這個約定。

讓我來說說這個約定吧。

那是在各雅各姿森林里的第五天，我們在一個新的宿營點住了一晚上，打算原地休整一天后原路返回。五天內(nèi)，我們其實并沒走太多路，所謂探險，根本談不上。每天走三四個小時的路，每天換一個宿營點，僅此而已。

最新的宿營點選在一塊臺地上。一旁的斜坡上是一片天然的白樺林，粗粗細細的白樺樹均勻地分布在斜坡的各個角落。大多數(shù)白樺樹身披斑駁的月白色樹皮，看上去雖然衣衫襤褸，卻也盡顯風流。白樺中間偶爾還能看到一兩株紅樺。和白樺相比，紅樺的軀干要細瘦一些，紫紅色的樹皮緊密鮮艷。于是，白樺樹更像是不修邊幅的男子漢，而紅樺，則一律是女子氣質(zhì)。所有的樹干之間，都是衰草和新草相雜，由于坡勢的變化，深草相互依偎倒伏的樣子各呈東西。四頂帳篷設(shè)在白樺林外面的一塊空地上，和茂密的灌木叢之間隔著半步寬的用來驅(qū)蛇的草木灰。

經(jīng)過幾天的折騰，人人都累了，甚至是煩了。一整天的休整反而有一種冗長難熬的感覺。打牌、講故事、跳舞，甚至嗑藥，種種的游戲玩過一遍之后，連游戲的興趣都所剩無幾了。不用問也看得出來，人人都想回家了。

下午，太陽開始西沉，森林里的涼意漸漸上升，氣氛也漸漸變得沉悶憂郁。我們八個人中的六個人在帳篷附近打牌，另兩個人——徐朝輝和甘華，由于沒興趣打牌，一起到附近的河道里散步去了。

兩人即將走出我們的視線時，徐朝輝回頭喊：“阿眉，去把手槍給我拿來。”聽到“手槍”兩個字時，大家并沒有過多的想法。那把手槍是副市長湯軍帶進來的。我們都覺得，在大森林里，有一把槍是必要的。每個人都把玩過那把槍。夜里，當大家圍坐在篝火邊時，上了膛的手槍就靜靜地放在徐朝輝身旁。這種時候它實際上成了八個人共有的武器，它的存在讓想象中的敵人變得不那么可怕了。一到白天，槍就收起來了，由阿眉保管，就像保管著一支筆。所以，當阿眉跑回帳篷，取上槍，從幾米之外丟給徐朝輝時，誰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對。我還和徐朝輝身后的甘華揮了揮手。甘華習慣地對我咧咧嘴，接著他們就雙雙消失在叢林后面，我們則繼續(xù)打牌。此后，我隱約聽見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帶著林間的濕氣，還帶著低沉的回音，像是距離我們很遠，又像是很近。有一兩聲似乎是爭吵的聲音，有些尖銳。我心里牽掛了一下，但又覺得沒什么大不了，他們是同學和好友，吵兩句是正常的。

再后來，就聽見一聲槍響，很清脆，在我們的右后方，百米之內(nèi)。但大家似乎并不感到驚訝，六個人繼續(xù)打牌。然后便是安靜，奇怪的、妖魔般的安靜。某個瞬間，我心里有過一絲尖銳的不安。我仿佛真切地聽見甘華在叫我的名字：孟芊！孟芊！森林中的每一粒水珠，似乎都以一種極為秘密的方式傳遞著這個聲音。而我并沒有足夠重視它，我喊叫著，為了出錯一張牌抱怨自己。

不久，徐朝輝一個人回來了。

他遠遠地喊：“湯軍你來一下。”

湯軍正在看牌，不耐煩地說：“干什么？你過來不行嗎？”

徐朝輝的聲音變了：“你狗日的快過來！”

湯軍仍舊盯著牌，就像沒聽見。

徐朝輝又喊：“湯軍，你狗日的聽見沒有？”

這時我們不能不停下，催湯軍快去。

湯軍嘴里說著“我操”，撐住地站起來，帶著一屁股草屑向徐朝輝走去。

“學文，你也過來。”徐朝輝又喊。

高學文立即站起來，半跑著跟過去。

四個女人有些掃興，扔下手里的牌，也散開了。

大約半小時后，湯軍、高學文回來了。我心里莫名地閃過一絲絕望，有些害怕他們走近。當兩個人更加靠近時，我看見他們的表情里有明顯的慌亂和做作的冷靜。我斷定出事了，而且一定和不久前那聲清脆的槍響有關(guān)。湯軍的目光一直沖著我，高學文也看著我。他們的目光隱晦閃爍。

湯軍說：“你們都過來！”

阿眉問：“湯哥，我老公呢？”

湯軍不理她，聲調(diào)嚴厲地喊：“大家都過來。”

阿眉她們都走過去。

湯軍說：“發(fā)生了不幸的事情。”

阿眉問：“怎么了？”

湯軍不急著回答，只是盯著我。

阿眉再問：“到底怎么了？”

湯軍說：“剛才，甘華開槍自殺了。”

不需要湯軍把話說完，我已經(jīng)知道一切了。我靜了一會兒，仿佛在耐心地等候湯軍改口。比如，湯軍說，剛才的話只是個玩笑！

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不記得是怎么走向河道的。我看見徐朝輝坐在一截長長的枯樹上埋頭抽煙，甘華呢，仰躺在徐朝輝的正前方，身子剛好嵌在幾顆不大的鵝卵石之間，雙腿伸向兩側(cè)。我跪下來，抱住甘華的雙腿。我大概是想把他拉回來。我不敢看他的臉，我害怕我凡俗的肉眼，除了愚蠢地看到所謂的事實之外，不可能有任何別的作為。我也頑固地拒絕哭泣。我不想用任何方式認可死亡。我剛剛死掉了丈夫?qū)O小東，我不想再看到死亡，我比任何人都痛恨死亡！我抱住甘華的雙腿一直不抬頭，心懷僥幸地想，甘華應(yīng)該踢我一腳，以此表示游戲結(jié)束。我們幾個小時前說過的那句話，應(yīng)該有可能讓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沙子，對我再重復(fù)一遍：“孟芊，回去我們就結(jié)婚！”我想生個孩子，叫他爸爸。我想和他白頭偕老。某個瞬間，我身體里的某一根神經(jīng)突然抽了一下，像螞蟻一樣在深處咬了我一口，我“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湯軍他們強行架走了我。回到帳篷旁邊，阿眉、嬌嬌、童心也陪著我哭。后來湯軍宣布了男人們的決定：就地掩埋甘華。“這片白樺林甘華一定喜歡。”高學文說。我特別反感高學文這句話，真想過去撕破他的嘴。

我始終沒聽到徐朝輝的聲音。他用他毫不掩飾的態(tài)度告訴我，槍是他開的！

我一邊哭一邊不由自主地發(fā)抖。我聽見，有人已經(jīng)急著在白樺林的一角挖坑了，鐵鍬擊打地面的聲音從地底傳過來，嘭嘭嘭的，令我的心一抖一抖。我聽見他們在尋找并搬運木頭，給甘華打扮墓穴。我覺得，此刻忙碌著的每一個人都是兇手，甚至，活著的人都是兇手。我也是兇手，因為我活著。

夜幕降臨時白樺林里多了一堆墳丘，要多丑陋有多丑陋。白樺林里黑影閃爍，處處都有尖牙利爪在移動。我確信，森林里的一萬種鳥兒，一萬種蟲子，每一片樹葉，每一朵野花，都或多或少地竊取了部分甘華的生命。

我變成了木頭，任人擺布。我從來沒有這樣勢單力薄過。我聽見湯軍在宣布那個約定：回到靜州后，永遠都不能說，甘華在各雅各姿森林里自殺了。以后，甘華的媽媽就是我們七個人共同的媽媽，大家一定要善待她。

“媽媽”兩個字讓我再一次哭起來。他們勸我別哭了，可我就是停不了，我終于有了哭泣的最好理由：媽媽，媽媽。

離開安定醫(yī)院，我立即給已經(jīng)回珠海的徐朝輝打了電話。我說，媽媽被轉(zhuǎn)到重病區(qū)了，院方拒絕探視。

他說，媽媽在醫(yī)院也許更好。讓你一個人照顧媽媽，我們過意不去。

我問，媽媽轉(zhuǎn)到重病區(qū)，你知道嗎？

他坦然回答，我知道。

6

甘華是沒有理由自殺的，我們剛剛相愛，他不可能在這種時候選擇自殺。甘華是徐朝輝槍殺的，這毫無疑問，我相信人人都看出了這一點。但是，沒人會戳破這一點。我也不會，我沒這個膽量。兇手徐朝輝是背景深厚的億萬富翁，帶頭撒謊的湯軍是前途無量的副市長，這兩個人，我無論如何惹不起。報案？我不是沒想過，但真的只是想想而已。我既沒有證據(jù)，也沒有膽量。可我總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我愛的人，剛剛開始愛的人，莫名其妙地被人一槍打死了，我怎么辦？難道就這樣一輩子裝聾作啞？

媽媽進了安定醫(yī)院之后，我繼續(xù)住在火車站旁邊的甘華家，住在甘華的書房兼臥室里。一方面，我仍然在等待游戲結(jié)束的一刻，甘華突然回來了，向我做著鬼臉，然后把我擁入懷中。另一方面，我越來越明白，甘華死了，事情并沒有就此結(jié)束——媽媽為什么被神秘地轉(zhuǎn)入重病區(qū)？而且不允許探視？這里面有沒有徐朝輝、湯軍等人的手腳？徐朝輝的話音里有股暗藏的殺氣，某個瞬間我甚至想，他們會不會除掉我？就算我下決心一聲不吭，一輩子裝聾作啞，他們信得過我嗎？

“他們會不會殺了我？”這個問題讓我驚出一身汗來。事實證明我是多么糊涂，從各雅各姿回到靜州，我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危險，天真地以為活著回來的七個人有一個共同的約定：認定甘華是開槍自殺的，從此之后甘華的媽媽就是大家共同的媽媽。我以為只要遵守了這個約定，就萬事大吉。我以為，我悲傷著、痛苦著，照顧好媽媽，就可以了。我竟然沒有認真考慮過，在他們眼里我其實是一個異己分子：我是甘華的女人！我是最不能信任的！那么我到底該怎么辦？除了報案，我還能做什么？保持沉默，就一定沒問題嗎？麻煩的是，我不能和任何人商量，爸爸媽媽、單位的同事、任何一個朋友，我都不能說一個字。上完班，我只好把自己關(guān)在甘華家里。

我只有一件事情可干：讀甘華的日記。

甘華留下了大量日記，還有幾大本手抄詩集。甘華幾乎記下了他經(jīng)歷過的所有事情，好的、壞的，見得了人的、見不了人的，全都記下來了。甘華也幾乎一直在寫詩。寫完詩，整整齊齊地抄在漂亮的本子上，注明寫作年月和地點，這個習慣從高中開始，直到走進各雅各姿前結(jié)束。所有這些文字，沒有一句拿出去發(fā)表過。

這些文字，幾乎涉及了他生命的一切方面。它們的真實和坦誠讓我吃驚。借助這些斷斷續(xù)續(xù)的文字，我一點一點地觸摸著他的內(nèi)心，也理解了他很多的“怪脾氣”。我相信，他是一個好詩人，更是一個難得的好人。

蒸過桑拿，搓了澡，便是打炮。

天哪，這個女人似乎是從哪位知名畫家的畫冊上下來的，粗壯，丑陋，有口臭，一個標準的、下層的、被踐踏的、變形的妓女。她不敢吭聲，沉默地給我做。從后到前，一整套做下來，我的下面還沒起來。她說：“我這么給你做，你都不起來。”我說：“是呀，不起來，你想想，為什么？”她問：“你是不是喝酒了？來這兒的人，好多都是喝過酒的，酒喝多了就這樣。”我說：“你聞我身上有一絲酒味嗎？”我的聲音是平靜的，又是惡狠狠的。她輕聲答：“那怎么了，你不喜歡我？”我看著她平平的胸部，說：“你看你，平得堪比飛機場。”她快速地看我一眼，有些吃驚，但更多的是哀傷和羞怯。她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想掙了錢去墊高的。”我問：“用錢墊了胸，拿什么給家里寄？”她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一眼，說：“是呀，所以一直沒做嘛。”

“掙了有多少了？”

“不多，兩三萬，我出來時間不長。”

“我建議你把胸先做了。”

“我也沒打算長干。”

這之后我稍稍有了點精神，有點想做了。

我第一次伸出了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屁股。她突然笑了，面露欣喜。她的妊娠紋不僅明顯，而且突出。我觸摸她赤裸的身體時，就像摸著扎手的土坷垃。

完了后，我突然想：天哪，誰才是卑微的？不是我呀，不是呀，我比她好多了。她才是卑微的！這不是一個感觸，只是一個認識。其實更多的人是卑微的。據(jù)說，詩人應(yīng)該懂得憐憫，哪怕是剛剛嫖過妓之后。但是，這個想法——“更多的人是卑微的”這個想法只是一個以思考為習慣的家伙的習慣想法而已。一個想了和沒想一樣的想法。更多的人是卑微的！我重復(fù)說。這就更他媽的像是無病呻吟了，更像是為了證明自己還是個詩人。用這句話來確認自己還有一點點良心，多么虛假。我起身離開后，不再驕傲，不再憤怒，也不再哀怨。我下樓，出樓，平靜得像水，完全沒有任何感觸。我走著，走在大街上，我的情感、靈魂不見任何波瀾，我唯一能夠說清楚的，就是我正在回家。似乎出了趟遠門，然后回家了。無數(shù)次地從外面回來了。平平常常地從外面回來了。

母親十分恐懼地看著我，好像我會張大嘴吃了她，好像我一直都有吃她的想法。我想對她笑，卻只能表現(xiàn)出要吃她的樣子。

今天我又跟著徐朝輝吸了K粉加搖頭丸。我把自己變成笑話，就回來了。就像踩著蛋糕，歪歪扭扭地從夜總會高高的臺階上下來了。我邊下臺階邊流著眼淚對自己說：“甘華，你把自己變成笑話，然后就下來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一個老爺爺：“孩子，你把自己變成笑話，就下來了。”這聲音一點都不含譏諷，也不含譴責，只是充滿憂傷和無奈，就像父親對一個屢教不改的兒子在說話。一開始，我在徐朝輝的車上，徐朝輝開著車，問我去哪兒？我說送我回家。我在火車站前面的廣場上下了車，仍然像踩著蛋糕，在火車的進站出站聲中，回到家門口。我家那座陳舊的矮樓，明明立在那兒，所有的標志物都真真切切，但我每次走進樓道，又急忙退出來。我換到院門那邊，還是覺得不是我家。我清楚地記得，門上原來沒那么多灰塵的，媽媽每過幾天都會洗門，可現(xiàn)在灰塵就像破敗的棉絮，鋪滿了整個鐵門。而且，樓道里貼著那么多爛廣告，辦證的、修下水道的、治療性病的，種種廣告貼滿了樓道。院門口立著個大拖把，那么大，大得出奇，像一只斃命的雄鷹趴在那兒。不是。不是我家。我進去，出來，再進去，再出來，反復(fù)十幾次，最后才猶猶豫豫地用鑰匙開了門。開了門，一看差不多是自己家。水泥地板，老式吊燈。一定是自己家。但仍然覺得不像。不知哪兒不像。我推開媽媽的門，聞見了康乃馨和苦杏仁的味道，聽見了媽媽的驚呼聲，這才相信確實回家了。可是，回到家，是多么不易呀。就像走完了全世界的路才回了家。我坐在沙發(fā)上，心里直感嘆：“甘華，你小子還能找回家，他媽的真不容易呀！”我保證，我的聲音里沒有一點調(diào)侃，沒一點嘲弄。完全是贊許，對自己的由衷贊許。贊許的唯一理由就是：找到了自己的家！而且是自己找到的，沒要人幫忙。

我對莉莉說，我是魔鬼，一個偶爾有一點柔情的魔鬼。這一點你遠不知道。就算是我自己，也只是此刻才偶然發(fā)現(xiàn)。莉莉說：“這么大一個男人，說自己是魔鬼，挺讓人吃驚的。”當我和莉莉極盡肉體之歡后，我告訴她我愛著另外一個女子，還告訴她那個女子是誰，最后我說：“不過我們之間什么都還沒有。”莉莉不解，為什么什么都有了，卻沒愛？什么都沒有，卻有愛？莉莉說：“你知道嗎？你剛才的話刺疼了我。”我回答：“那只是刺疼，不是別的。”她答：“無論如何我感到疼了，我以為那就是愛。”我笑了，她又說：“一只好好的玻璃杯就這樣被你輕易推倒了。正是被推倒的時候，我受不了了。”我問：“受不了什么？”她說：“受不了從此我們之間沒有幻想。”“不要對一個魔鬼存有幻想！”我說。她要我改口，不許我說自己是魔鬼。我說：“你是天使，而我，的確是魔鬼。”

最后這段日記是“4月15日”寫的，當時我們已經(jīng)在熱戀中了。想不到他還和一個叫莉莉的女子“極盡肉體之歡”！叫莉莉的女子在他的日記中多次出現(xiàn)，甘華第一次被徐朝輝帶去玩K粉和搖頭丸的時候，莉莉是專門陪甘華的女孩。甘華是這樣描述她的：“她，整個人都為性而生，翹臀，適度大的乳，中等個，不算漂亮但善解人意，總之，她身上的每個部件都被考慮到最精確的地步，增一分則多，減一分則少，直接體現(xiàn)著‘性和‘迷人。她厚厚的唇包著滿嘴煙吻向我時，我覺得自己被一張‘性的網(wǎng)罩住了。”

“另外一個女子”是我嗎？

從時間上判斷，一定是我。他說“我愛著另外一個女子”，“不過，我們之間什么都還沒有”。在進入各雅各姿大森林之前，我們確實沒有上過床，確實“什么都還沒有”！他向一個剛剛有過肉體之歡的女子承認，他愛著另一個女子。他寫了那么多日記，但是，關(guān)于我和他的相識和相愛，卻很少提及。我不知道這是為什么。而且他也沒有給我寫過一首詩。后來我發(fā)現(xiàn)，他極少寫情詩。我理解他為什么不寫情詩。日記里偶爾也有談詩的內(nèi)容，如：詩不是肉麻的代名詞。又如：詩藏在最深處。由此可知，他不寫情詩是由于他反感“肉麻”。情詩是否必然肉麻？我不知道。而事實的確是，他所有的詩，所有的文字，都透著刻骨的冷漠。看多了，會有生理反應(yīng)，會冷得發(fā)抖。但是，冷后面藏有愛。我敢肯定他是愛這個世界的。只是，他太倔強，太孤傲。我遺憾沒有早早認識他，如果早認識一年半載，我有可能多給他一點溫暖，多給他一點疼愛。當我了解他越多，我就越是相信，他短暫的一生，最缺欠的就是愛，父母的愛、朋友的愛、女人的愛！我也就越能理解，為什么他的文字總是那么冷那么硬！

我無意中還發(fā)現(xiàn)了一個秘密，甘華的書架上有一本署名為徐朝輝的詩集。這本《徐朝輝詩選》印制得非常精美，奇怪的是，其中的大部分作品我都熟悉。我急忙翻出甘華的幾本手抄詩集，幾乎找到了《徐朝輝詩選》中的每一首詩，它們大部分出自甘華的大學時代。印刷精美的《徐朝輝詩選》光明正大地擺在甘華的書架上，是為什么呢？

7

我只想盡快把媽媽從安定醫(yī)院接回來。兩天后我再次來到安定醫(yī)院，但是，再一次被拒絕進入重病區(qū)。而我看到，重病區(qū)門口仍然有別的家屬隨便出入。我問門衛(wèi)：“重病區(qū)的病人都不允許探視嗎？”門衛(wèi)答：“有的允許，有的不允許！”我意識到，跟門衛(wèi)理論是沒有意義的。情急之下，我本想亮出我很少一用的記者證，但害怕把事情弄復(fù)雜，終究忍了。我還是愿意以家屬的名義來探視媽媽。

我找到了陳醫(yī)生。

我問：“陳醫(yī)生，我媽媽到底怎么了？”

陳醫(yī)生問：“誰是你媽媽？”

我說：“查菊英呀。”

陳醫(yī)生問：“查菊英的入院手續(xù)是你辦的嗎？”

我說：“不是我辦的。”

陳醫(yī)生說：“是呀！”

我急了，說：“入院手續(xù)不是我辦的，這有什么關(guān)系？”

陳醫(yī)生笑著說：“關(guān)系大了！”

我問：“什么關(guān)系？”

她左右看看，悄聲說：“實話告訴你，有人包了查菊英的全部醫(yī)藥費，一次預(yù)付了好幾萬，人家有要求，不允許人亂探視！”

我說：“問題是，病好了，就該出院。”

她重新變得強硬了，說：“你說好了就好了嗎？”

我說：“上次你說過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她說：“查菊英的病情有反復(fù)，時好時壞！”

我問：“那么她目前的病情到底怎么樣？”

她說：“很不好！”

我說：“無論如何，不允許探視是沒道理的！”

她埋下頭不說話了。無論我說什么，她都不再理我。

我只好生氣地轉(zhuǎn)身離開，來到院子里準備給徐朝輝或者湯軍打電話，但終于沒打，因為，我再一次意識到，對事情的復(fù)雜性，對正在面臨的困難，我的估計還是不足。一個簡單的“約定”并沒有抹去我和另幾個人的本質(zhì)區(qū)別，我是甘華的情人，對甘華之死我不可能像別人那樣等閑視之。就算可以，就算我不把甘華的死放在心上，在徐朝輝、湯軍眼里，我仍然是需要他們謹慎對待的。甚至不能排除一種可能——他們會毫不客氣地除掉我。對他們來說，除掉一個弱女子，實在很簡單。

我是一個軟弱的人，不習慣斗爭，也反感斗爭。可是，現(xiàn)在我不能不斗爭了。我必須用斗爭的方式思考問題了。

突然想起媽媽住過的013號宿舍。我找到013號宿舍，樓里很安靜，病人們看來不在房間，但我還是敲了門。里面有動靜，門開了，開門的是夸我漂亮的那個年輕女子。“查菊英走了。”她立即說。“去哪兒了？”我故意問。“轉(zhuǎn)到重病區(qū)了。”她壓低了聲音。

“我媽媽到底怎么了？”

“沒怎么，好好的！”

“那怎么就進了重病區(qū)？”

“進不進重病區(qū)，醫(yī)生說了算。不聽話的人，有時也要進重病區(qū)。”

“你進過嗎？”

“當然進過！”

“你是怎么出來的？”

“我呀，我也不知道。”

我看出她神情閃爍，似乎在掩飾著什么。“我告訴你，可不能讓別人知道哎，不然我就死定了！”她把我拉到墻拐角，小聲說。我向她點頭，用目光告訴她我一定會保密。“我家里人偷偷給醫(yī)生塞了錢，他們才把我放出來的。”她說。我靜靜地看著她。“你不信嗎？”她使勁搖著我的手。“我信。”我說。“那就快去，快去塞錢，把查菊英救出來。”她忘了小聲說話，幾乎喊起來。“知道了，謝謝你！”我說。

我回到靜州市區(qū)，回到甘華家。

我發(fā)現(xiàn)，自己除了軟弱還是軟弱，實在別無良策。媽媽的問題不是塞幾個錢就能解決的。媽媽的背后有徐朝輝，有湯軍，一個是億萬富翁，一個是副市長。他們不希望媽媽治好病，不希望媽媽出院過正常人的生活，因為媽媽要看到自己的兒子，媽媽會追問：“我兒子怎么還不回來？”——“甘華在珠海給徐朝輝幫忙呢。”這是當時大家想來想去選定的謊言。我正是拿這個謊言搪塞媽媽的。媽媽信了，媽媽知道甘華和徐朝輝是大學同學。

“他怎么不給我打個電話呢？”媽媽曾問過。

“可能是太忙了！”我只好接著撒謊。

“再忙，打個電話的時間總有。”媽媽說。

“是呀，太不像話了。”我說。

每次和媽媽提起甘華，我都心驚肉跳。媽媽意外地進了精神病院，對我來說都像是一種解脫，何況是對徐朝輝、湯軍他們？人的心，實在可怕呀。這么一想我更擔心了。我甚至不敢說出我的擔心。孟芊你能做什么呢？我不斷地問自己。躲肯定不是辦法，事情來了，躲是躲不掉的。等著看事態(tài)的發(fā)展？恐怕也不行。直接去報案？看來只能如此。因為，這顯然是一場斗爭！你死我活，這是斗爭的規(guī)律。況且，已經(jīng)有一個人死了！又有一個人被關(guān)進重病區(qū)！斗爭早就開始了，我卻遲遲沒有聞到血腥的味道。我時刻提醒自己說：你不能再軟弱了，你必需盡快勇敢地邁出這一步。但我仍然沒有立即報案。報了案，如何證明甘華的死是因為他殺呢？那幾個人，誰也不可能為我作證！

我不能請任何人幫我出主意。家里人、同事和朋友，沒有任何人能幫助我。我知道，只要我講出事情的原委，他們就會眾口一詞：才交往了幾個月，不過是個情人嘛，值得你傷筋動骨嗎？弄不好還把自己的一條命搭進去！肯定就是這樣的口氣。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xù)讀甘華的文字。讀他的文字、他的詩，是我唯一可以接近他的方式。他離開這個世界滿打滿算才十三天。

可是，他不曾得到任何祭奠。我似乎剛剛才學會相信，他死了。我想抓住他，任何能夠抓住他的方式，我都想試試。我只好天天讀他的文字和他的詩。我更喜歡讀他最新的那部分文字，僅僅因為它們的“新和近”，便覺得和自己有關(guān)。

甘華的文字時而堅硬，時而柔軟，但永遠不失沉靜和真切。我不知道行家們會如何評價他的文字，但我的舌尖留下了他真誠、平和、低微、略含苦澀的語氣，令我咀嚼不盡。我注意到，“羞愧”這個詞再三出現(xiàn)在他的文字里。而他的文字始終未見發(fā)表，一個字都沒有發(fā)表。所以，他的“羞愧”純粹是自覺自愿的，絲毫沒有故作姿態(tài)的嫌疑。他確實有嫖妓和嗑藥的記錄，但是，他也確實在羞愧！

無論如何，我敬重他，愛他，疼他。他的文字讓我恍然覺得，在他死后，我才真正走進他的世界，真正窺見了他的靈魂。

不過，我還是感到遺憾，他沒有一首詩是寫給我的。他的全部手抄詩集里沒有一首情詩，這說明他是懷疑愛的。我猜，他在警惕“肉麻”和“風花雪月”的同時，有一點因噎廢食了。可是，他的文字里也有這樣一段話：全世界的語言其實只有三個字：我愛你！對，沒有別的，就這三個字，我愛你，愛每一個人。他愛這個世界，這是可以肯定的。他也是愛我的，我不懷疑。而且他確實對我說過：孟芊，我愛你！

那是在各雅各姿森林里的第三天。在帳篷里，他對我說：“過一會兒他們要玩K粉和搖頭丸，咱們出去躲一下吧。”然后我們就悄悄離開了營地。

我們手抓藤蔓攀上坡頂后，一時不知道該“躲”在哪兒？眼前是濃密的叢林，身后便是陷在深處的營地，真有一種插翅難飛的感覺。甘華說，還是躲遠一點。于是，他拉我進入?yún)擦帧蓚€人走在無邊無際的叢林里，好孤獨好危險。我想退回去，想說，躲在坡頂就可以了。但是甘華拉著我，堅決要走得更遠一些。終于到了能看見陽光的地方。小小的瀑布旁，一片小小的亂石灘。好一個理想的躲避之地！可是，我看見亂石上有一個怪東西！我尖叫一聲，躲在甘華后面。甘華說：“別怕，一條蟒蛇！”甘華把我擋在身后，小心地向后退去。在空地邊上，甘華讓我睜眼看蟒蛇。我緊緊捏住他的手，不敢睜眼。后來在他帶著壞意的鼓勵下我終于睜開眼睛，天哪，一條碧綠的大蟒蛇，綠得像一桶涂料，緊緊地盤在一處，沉浸在一種華麗的孤獨里。甘華笑著說：“它老人家在曬太陽！咱們別打擾人家就行了。”可我感到身上一陣陣發(fā)冷，想盡快離開。甘華說：“再找這么一個地方不容易。”他竟然打算伴著蟒蛇，在空地邊上坐下來。“我不！”我說。于是他從地上撿了塊石頭，砸在蟒蛇身上。石頭就像被蟒蛇豐腴的身體吸住了，響都沒響就滾在一邊。不過，它笨重的身子真的動起來了，頭部挺直，向不遠處的叢林游去。甘華說：“你看，人家是懂禮貌的！”我還是很緊張，緊抓他的手不放松。他看著我，露出頑皮的樣子：“現(xiàn)在坐下吧，不能不領(lǐng)情嘛！”他竟然拉著我，故意繞行過去，踩上剛才蟒蛇待過的碎石塊，來到小小的瀑布邊上。

“孟芊和甘華的瀑布！”甘華說。

甘華很少這么“肉麻”的，所以，我有點感動。

甘華回頭看我，眉毛又是一跳。

“孟芊，我愛你！”他說。

“甘華，我也愛你！”我說。

我們擁抱在一起，吻了起來。

之后，我們在瀑布邊上坐下。瀑布離營地不會很遠，因為，我們在林間只走了半小時。奇怪的是，一點都聽不到營地的聲音。

我問：“人服了K粉，也和兔子一樣蹦蹦跳跳嗎？”

甘華說：“是的，一模一樣！”

這個話題讓甘華的目光變得躲閃了。隨即他承認：“我也服過。”

是徐朝輝和湯軍教會我嗑藥的。第一次根本不知道，不知不覺頭就暈了。我不喝白酒，只喝可樂、橙汁什么的，竟然也能喝醉。后來我才知道，徐朝輝、湯軍他們有絕招，隨便就能把女孩子灌醉，方法其實很簡單，在可樂、橙汁或檸檬紅茶里摻上伏特加，喝時幾乎沒感覺，但酒量小的，一杯下肚就會犯暈。緊接著，我就看見他們一個接一個去茶幾前俯下身，朝鼻子里吸什么東西。陪酒的女孩們也都過去，像馬兒低頭飲水一樣，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后來，一個女孩把我拉過去，遞給我一只塑料管子，讓我吸。我說：“我不要。”我隱約看見徐朝輝給這個女孩使眼色，讓她勸我。我經(jīng)不住勸，就吸了。隨后就不由自主了，那種感覺真是美輪美奐。不知過了多久，我遇到一個大大的難題——我想回來，回到自己身上來，但是，“我”無論如何回不到“我”身上來了，怎么努力都不行。急著要回去的這個“我”，既不是別人，也不是自己，而是“我”外面的另一個“我”，它現(xiàn)在被阻隔在一層一層的硬殼之外，沖破一層殼，還有一層，一層又一層，沒完沒了。每一層殼也并不是簡單的殼，而是未曾見過的奇異美景，刀子般的美景，吃人的美景，惡毒的美景，令人窒息的美景。就這樣，經(jīng)過再三努力，仍然回不去，似乎沒回去的可能了，嚇得我?guī)缀跻熬让孟褡兂闪藥讱q的孩子。就這樣憋著一股子勁硬著頭皮往回縮，好像經(jīng)過了十年八年，眼看要絕望了，在最后、最后的一刻，眼前突然一亮，飄浮的“我”終于回到核內(nèi)的“我”身上，兩者合而為一了，然后是好一番慶幸！由衷的慶幸！整個身體都在慶幸，眼睛里甚至滿含淚花！完事后，女孩們拿到臺費各回各家了，男人們則坐著徐朝輝的路虎，去靜州最豪華的洗浴城。先搓澡、按摩、桑拿，然后由洗浴城的女孩陪著睡覺，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那天中午，我一覺睡醒，出來后卻不見徐朝輝、湯軍他們，一問才知道他們早就走人了，只留下我一個。我要走，卻被擋住了，有人說：“你還沒付賬，他們把你的賬單留下，讓你自己付。”我一聽就傻了，身上只有幾十塊錢，遠不夠，只好押下身份證，回家取錢。他們似乎開了個玩笑，其實是在羞辱我、教訓我——他們一個有錢一個有權(quán)，而我從來不把他們放在眼里。徐朝輝說過，我是同學中唯一沒向他借過錢的人，同樣，我也沒請湯軍幫過任何忙，他們受不了我的態(tài)度，我知道。

8

我給湯軍打了電話，希望盡快見他一面。電話打了好幾遍才打通，他態(tài)度冰冷地說：“什么事？電話里談吧。”我問：“媽媽轉(zhuǎn)到重病區(qū)了，你知道嗎？”他說：“我知道。”我說：“其實媽媽的病情已經(jīng)大有好轉(zhuǎn)，可以出院了。”他說：“能不能出院，得聽醫(yī)院的。”我說：“我擔心醫(yī)院做手腳，不把你們預(yù)存的醫(yī)療費花完不讓出院。”他說：“不要把人家想得那么壞嘛！”我說：“我求求你，讓媽媽出院，我來照顧！”他在電話那頭笑了：“前幾天不就是你照顧的嗎？”就在我吞吐之際，他已經(jīng)把電話掛了。

某個瞬間我想起了嬌嬌，高學文教授的情人嬌嬌。我眼前一亮，也許因為她是個基督徒。我給嬌嬌打了個電話，請她出來聊聊。

我們在能看見甘華家的那間酒吧里見了面。我要了一大桶水果味的爆米花，然后又要了一碟開心果、兩杯可樂。嬌嬌看了我一眼。我問她想不想喝一點酒？她說喝一點吧。于是又要了兩瓶啤酒。

“芊姐你瘦了。”嬌嬌說。

“是嗎？”我竟然哭了。

“芊姐你怎么了？”

“嬌嬌，我實在是受不了了。”

嬌嬌并不多問，似乎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們碰了碰杯，我喝了一大口。嬌嬌驚訝地看著我，顯出義氣的樣子，也喝了一大口。一大口啤酒下肚，我反而恢復(fù)了克制力，不哭了。我要求自己鎮(zhèn)定，不要縱容自己的軟弱。我對嬌嬌抱歉地一笑。接下來我們沉默了，甚至避免直視對方。我又拿起啤酒，喝了一大口。

“我不是基督徒，但我喜歡讀《圣經(jīng)》。”我說。

“在森林里你演莎樂美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嬌嬌說。

“你看出什么了？”

“我覺得你身上有基督氣質(zhì)。”

“多謝，多謝抬舉。”

這個話題令我們變得更親近了。我意識到，我們有話可說了。“在森林里，你讀《圣經(jīng)》的樣子，特別讓人感動。”我輕輕地說。

“謝謝。”嬌嬌說。

我信基督，原因特好玩。我是個女球迷，喜歡看歐洲三大聯(lián)賽，迷戀綠茵場上那些球星們在胸前劃十字的樣子。我覺得，馬拉多納和貝克漢姆那樣的超級球星，仰著頭在胸前劃十字的樣子，好讓人憐惜，也讓人尊敬。踢球的時候他們?nèi)际怯矟h子，可是，每當他們把球踢飛時，又是那么軟弱，那么無助。有一天我突然發(fā)現(xiàn)，正是他們身上軟弱和無助的一面，才使他們看上去更有人格魅力，也更有人性。一個人強大到什么都不怕，從頭到腳都是特殊材料做成的，反而不具人性了。既然這樣，我信一下基督又何妨呢？就這么簡單，簡單得像開玩笑。所以，我信基督，一開始和神、和主倒沒有太大的關(guān)系，甚至和宗教也沒有太大關(guān)系，只是朦朧地覺得，我需要活得更人性一些。很可笑是不是？我首先信任了馬拉多納、貝克漢姆這樣的球星，然后才信任了一個宗教。說實話，進入各雅各姿大森林的時候，我隨身帶著《圣經(jīng)》，但這并不說明我就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我要承認，在我眼里，它更像個裝飾品。就像我脖子上的這個十字架掛墜，一個好看的裝飾品而已。也可能，我隨身帶著《圣經(jīng)》，只是為了克服個人的不安全感，和別人在觀音菩薩面前燒香叩頭沒有區(qū)別。不過，從大森林回到靜州之后，我不敢再輕易承認自己是個基督徒了，我?guī)缀跸胝舨弊由系倪@個項鏈。

想不到嬌嬌比我更有說話的欲望。提起基督和《圣經(jīng)》，她一口氣說了很多。她的口氣和神態(tài)表明，各雅各姿之行對她來說同樣不是一次可以忘卻的旅行。她的內(nèi)心顯然在經(jīng)受一定程度的折磨。“那天下午，我和甘華離開營地走了很遠。”我想讓她知道，我什么都沒看見。提起甘華，她的神色有變化。“芊姐，我理解你現(xiàn)在的心情。”她說。我終于又眼淚汪汪了。她這句話雖然簡單，卻絕無僅有。

芊姐，其實我剛從珠海回來。

是徐總叫我去的。我還是叫他徐總吧。在各雅各姿森林里叫他輝哥，但是出來之后無論如何叫不出口了。還是覺得叫徐總合適。

徐總第一眼就發(fā)現(xiàn)我沒戴十字架項鏈。“怎么沒戴十字架項鏈？”他問。他的心細讓我很吃驚。我說：“走得急，忘戴了。”他怪怪地看了我一眼，后來我才意識到那個瞬間他可能在誤解我，認為我是故意這么做，暗示他給我買一條新的。他帶我進了周大福專賣店，一進去就低頭瞅柜臺。他一眼相中了一條白金項鏈，有十字架的掛墜。服務(wù)員拿出來給他，他二話不說就讓我試戴。此刻我才明白剛才他對我有誤解，但我實在無力推辭，只能做出乖巧配合的樣子，把項鏈掛在脖子上，對著鏡子看，并且表示滿意。6000元，他馬上就刷卡付了款。

吃飯的時候，他點了一大桌子菜，各種鮑參翅肚。可是菜上來之后，他卻說：“我還沒學會吃海鮮。”他只吃燒牛扒、揚州炒飯這樣的東西。于是，一大堆海鮮，我一個人吃。我們邊吃飯邊聊天，后來就聊到了基督教。他說：“我叫你來，就是為了請你給我講講基督教。”我說：“我其實懂得不多。”他說：“你懂多少就講多少吧。”

不知不覺中，我成了一名傳教士，用故作堅定的語氣給他解釋一些我自己都半懂不懂的宗教術(shù)語，罪呀，血呀，寬恕呀，懺悔呀，信呀，愛呀——看得出，徐總是懷著心事的。他似乎想成為基督徒。關(guān)于如何受洗，請什么人施洗這些細節(jié)問題，他問得十分仔細，而且態(tài)度也很認真，一點不像在開玩笑。

后來他送我回酒店，只把我送到大堂門口，說：“我不上去了，你好好休息。”

第二天剛好是耶酥受難日，徐總請我?guī)チ嘶浇烫谩＠锩嫒藵M為患，我們與三四個人擠在一把長條椅上，先聽一個青年牧師講耶酥受難的故事，后來幾十個女孩組成的唱詩班出來，開始朗誦《圣經(jīng)》里的贊美詩。我手捧《圣經(jīng)》，和徐總一起盯著唱詩班正在唱的那一段。我看見有淚掉在《圣經(jīng)》上。不是我的，是徐總的。不過，緊接著我的眼淚也掉下來了。后來，教堂開始發(fā)雞蛋，紅雞蛋，應(yīng)該叫復(fù)活節(jié)蛋，在雞蛋上面涂上紅顏色，代表耶酥基督的鮮血。大多數(shù)人當場就剝開喂進嘴里了，我也吃了，而徐總卻把雞蛋悄悄裝了起來。從教堂出來后徐總變得很沉默，他把那個紅雞蛋默默塞給我，說：“謝謝你！”

接下來的兩天，他派了兩個帥哥陪我四處玩，直到我離開，他都沒有再露面。大得嚇人的總統(tǒng)套間里，就住著我一個人。在各雅各姿森林里，嗑過藥之后，大家交換過情侶，我和徐總曾經(jīng)是短暫的一對，不瞞你說，該有的都有過。可現(xiàn)在，他卻躲得遠遠的，像一個道德君子。陪我玩的帥哥告訴我，總統(tǒng)套間一晚上的房價是一萬六千八——差不多是我三年的學費。里面的每一樣東西都讓我心跳加速，整個套房大得像一座庭院，包括客廳、書房、臥室、餐廳，臥室還分主臥、副臥，餐廳里配有小廚房，更有健身區(qū)，有原地腳踏車和一系列瘦身器械。處處都擺放著花卉、藝術(shù)品和瓷器，很多東西我都叫不上名字。

說實話，徐總不來，我有些失望。但是，聯(lián)想起他在教堂里的樣子，我又能理解了。沒錯，他在嘗試著懺悔，這是沒有疑問的。

從酒吧出來，我說：“甘華家就在這座樓上，想不想進去看看？”嬌嬌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于是，我們一同來到甘華家。

我們坐在甘華簡樸的書房里，有一種前來做客的感覺，而主人甘華，仿佛正安靜地坐在房間里的某個角落，面帶微笑。

那天，我給嬌嬌講了甘華一家的故事，一直講到天黑才出來找飯館吃飯。我胃口大開，吃了不少。我請嬌嬌留下來，陪我住一晚上，嬌嬌果然就留了下來。夜里我失眠，翻來覆去睡不著。嬌嬌一覺醒來，知道我還沒睡，就坐起來，像說夢話一樣說：“芊姐，徐總喜歡你，你知道嗎？”“怎么會呢？他又不缺女人！”我說。“肯定的，我們都看出來了！”嬌嬌說。我沒說話，突然感到全身發(fā)冷。“也許，這是一切的根源！”嬌嬌用少年老成的口吻說。我問：“這話怎么講？”她說：“因為你，他嫉妒甘華大哥。”我說：“僅僅因為嫉妒，就可以殺掉一個人嗎？”嬌嬌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懺悔。”我說：“懺悔遠遠不夠，他殺人了，應(yīng)該趕快去自首才對。”嬌嬌沉默了。

9

沒別的事情可做，我只好恨自己。聽了嬌嬌的話，聽到“嫉妒”這個說法，我才發(fā)現(xiàn)是我害死了甘華。所以，我恨自己。我是禍根，是我給甘華帶來了厄運。我無法禁止自己這樣想，從來沒有這樣厭惡過自己。我仔細回想在各雅各姿的每一天，每一個細節(jié)，最終得出結(jié)論：沒有我，甘華肯定不會死，沒有我，甘華肯定會活著回來。

最讓我懊悔的，是第四天。

那天早晨，我和甘華早早就醒來了。太陽還沒出來，天色剛剛發(fā)亮。

“咱們散步去。”我說。

這可是甘華幾天來第一次早起。我們沿著一條小溪走去，微涼的風從身后吹來，恰到好處地推搡著我們走路。滿山的薄霧因為山風的吹拂，漸漸散去，周圍的樹影越來越清晰了，葉尖上有圓圓的露珠。我停下來，盯著一滴露珠，它把一片葉子壓偏了，眼看就要從一側(cè)掉下來。我輕輕扶了扶葉子，露珠又回到中央。我聽見自己夸張地笑出聲。甘華在幾步之外等我，而我要他回來。他回來了，和我一起看露珠。“寫一首詩給它！”我輕聲說。“七步詩？”他臉上有壞笑，馬上在我耳邊輕輕念起來，好像那些詩句是從露珠里看見的：

露珠

世界上

最簡單的詞匯

最樸素的語言

圓圓的

一滴

小小的

一點

卻表達著

我心里

最復(fù)雜的

相思

最深刻的

愛戀

我抱住他哭了起來。

“不好不好，順嘴謅的。”他紅了臉。

“世界上最好的詩。”我說。

我們拉著手繼續(xù)往前走，看見一個小水潭，青色的水波里似乎藏著最后的夜色。我們在潭邊坐下來，覺得潭水正輕輕撫慰著我們的靈魂。“甘華，我現(xiàn)在就想嫁給你！”我說。甘華問：“為什么？”我說：“因為剛才那首詩，還有這么好的美景。”甘華說：“詩和美景會蠱惑人心的。”我說：“我寧愿受盅惑。”甘華摟緊我，嘴角掛著笑意。我問：“你笑什么？”他說：“我在笑，盅惑你是件多么容易的事。”“你取笑我！”我佯作撕他的嘴，他抓住我的手，把我壓倒在草地上……我們一直躺到第一縷陽光照進水潭，我想起要給大家做早飯的，就急忙回到營地。

吃過早飯，我們開始了新的轉(zhuǎn)移。這將是我們的最后一個宿營點。午飯后有人回帳篷休息，有人聚在一起打牌。我打算好好睡一覺。我夢見和甘華結(jié)婚了，就在林子里。

夢境是這樣的：漆黑的夜晚，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我赤身裸體，像鳥一樣蹲在一棵大樹上，用稠密的樹葉遮擋住自己的身體。過了一會兒，甘華舉著火把來了。他也是赤身裸體，將手中的火把高高舉起，照亮了樹杈間的我，照亮了我乳房的下緣。他仰起頭在樹下喊：“親愛的，我現(xiàn)在可以娶你回去嗎？”我默默點頭，然后從樹上跳下來，他打著火把仔細端詳我的乳房，然后又端詳我的臉，隨后拉著我的手，向前方走去。走著走著，就看到了徐朝輝、湯軍、高學文他們。他們也都是赤身裸體，每個人抱著一堆野花向我們?nèi)鰜恚覀兒芸炀捅灰盎ㄍ耆采w。這時，徐朝輝舉著一條長長的樺樹皮，念道：“我宣布，甘華和孟芊，從現(xiàn)在開始成為合法夫妻！”

為什么會赤身裸體？醒來后我獨自在帳篷里琢磨，終究說不出所以然。但是，我想和甘華盡快結(jié)婚，這絕對是真的。如果說以前我對甘華的認識還算皮毛的話，那么，這一路、這幾天的了解，足夠讓我放心地嫁給他了。我肯定他是一個好男人。他是有精神苦悶的，除他之外，我從來沒見過另一個男人像他那樣，始終和生活、和這個世界較著勁。更多的男人是趨利避害的，世俗而日常。他不是圣人，但是，他確實難得。我愿意嫁給他，愿意和他一同照顧媽媽。我一出帳篷就喊：“甘華，我夢見咱倆結(jié)婚了。”甘華嘴角叼著煙，十分認真地盯著手上的牌，似乎沒聽見。“聽見沒有？我夢見咱倆在林子里結(jié)婚了！”我從身后摟住甘華，在他耳邊重復(fù)。甘華還是只顧看他的牌，沒工夫理我。“咱們干脆給你們搞一個林間婚禮吧。”徐朝輝看著我說。當時，徐朝輝正好閑著。這種游戲，每一輪總有一個人只洗牌不接牌。我一聽，連忙說：“好呀。”甘華卻很不積極，說：“孟芊，別那么孩子氣好不好？”我生氣了，說：“虧你還是詩人！”甘華繼續(xù)歪著腦袋盯著手上的牌，該他出牌了，卻再三抽不出該打的牌來。徐朝輝問：“孟芊，真的想好了，要和甘華結(jié)婚嗎？”我以逗笑的口氣說：“想好了，非甘華不嫁！”我看見徐朝輝的臉色一變，也用玩笑的口吻說：“甘華才做了三天好人哎！”甘華終于打出手中的牌，說：“徐總說得對，還是謹慎一點好。”徐朝輝瞪瞪甘華：“甘華，你小子別心虛。”甘華吐了一口煙，漫不經(jīng)心地說：“我有打一輩子光棍的準備。”徐朝輝放聲笑了：“好像我要搶你老婆似的！”甘華仍舊打牌，假裝沒聽見。徐朝輝轉(zhuǎn)過身對大家喊：“今天甘華和孟芊要結(jié)婚，大家想想，怎么舉行婚禮？”童心馬上喊：“我也想結(jié)婚！”接著是嬌嬌：“我也想，我也想！”徐朝輝說：“滾一邊去，沒你們屁事！”接下來，徐朝輝攪散了牌局，要求大家立即行動起來，籌備林間婚禮。我看出徐朝輝這么做完全是真心實意的。大家馬上行動起來，鉆進四周的林子里采摘野花，要把我們的帳篷從里到外用各種野花裝點起來。我和甘華留在營地，準備合演個節(jié)目。演什么節(jié)目？我想起了王爾德的話劇《莎樂美》。大學時代我演過莎樂美，大多數(shù)臺詞至今還記得。我們決定排練莎樂美吻約翰首級的那一段。甘華演希律王，嬌嬌演希羅底，我演莎樂美。甘華和嬌嬌的臺詞很少。

久久不見徐朝輝，天黑前，他終于回來了，肩上扛著一只巖羊，像一個標準的獵人。一回到營地，他就開始在篝火旁剝羊皮，濃郁的血腥味立刻溢滿營地。這種氣味似乎正是《莎樂美》的劇情不可或缺的。

我坐在帳篷間的一塊石頭上，阿眉、嬌嬌和童心三個人用一種專業(yè)精神給我化妝，她們的鼻息輪流噴在我臉上，癢酥酥的。

湯軍和高學文在炒菜做飯。

甘華用野花裝飾我們兩人的帳篷。

遺憾的是，天陰了，不會出月亮了。莎樂美吻約翰的頭顱，應(yīng)該在皎潔的月光下。但是，我已經(jīng)是最幸福的人了。

天黑后，林間婚禮開始，由湯軍主持。事先我已經(jīng)爬到帳篷后面的一棵核桃樹上，模仿中午那個夢境，躲在密密的樹葉之后。當然，我并不是赤身裸體。我聽見湯軍大聲說：“甘華和孟芊的婚禮現(xiàn)在開始，第一項，鳴炮！”噼里啪啦的響聲是從篝火里發(fā)出的，那是事先特別準備的易于爆烈的松枝、竹竿的聲音，還有羊油和鹽的聲音。湯軍繼續(xù)說道：“第二項，新郎迎娶新娘！”甘華舉著火把走進林子，卻朝著相反的方向，邊走邊喊：“親愛的，你在哪兒？”我知道甘華是故意的，就不吭聲，等他找過來。“親愛的，你在哪兒？”他反復(fù)喊，半是認真半是頑皮。終于，他站到了核桃樹下，仰著頭說：“在這兒呀！”火把的光亮中，我們四目相對。甘華停頓了一小會兒，大聲說：“下來吧！嫁給我吧！”我轉(zhuǎn)過身，抱著光滑的樹干，慢慢滑下來。甘華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接住我，然后，我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那一刻，整個各雅各姿要多安靜有多安靜！湯軍喊：“夠了沒有？該出來了！”姑娘們迎過來，將一捧捧野花撒在我們臉上。接著，徐朝輝把一個大大的花環(huán)套在我脖子上，再把另一個大花環(huán)套在甘華脖子上。“第三項，請著名笛子演奏家高學文先生吹奏《梁祝》！”地道的笛子獨奏曲回蕩在深幽的林間，這聲音簡直有攝魂術(shù)般的魔力。婚禮還在進行中，湯軍接著宣布：“請證婚人徐朝輝先生宣讀結(jié)婚證。”徐朝輝彎腰從旁邊撿起一個東西，是一張完整的已經(jīng)有些發(fā)干的巖羊皮。他展開羊皮，一字一頓地讀起來：

甘華，男，生于1962年8月3日；

孟芊，女，生日不詳。

兩人于公元2010年5月4日在各雅各姿森林舉行婚禮，結(jié)為夫妻！

等大家鼓完掌，徐朝輝繼續(xù)讀：

本結(jié)婚證的法律效力由下述證婚人的簽名體現(xiàn)：

湯軍、徐朝輝、高學文、阿眉、嬌嬌、童心

后來我知道，羊皮上的那些字是徐朝輝用燒紅的鐵絲燙出來的。整個婚禮也是他設(shè)計的。他竟然籌劃了這么一場別具一格的林間婚禮！接下來，該看看新郎新娘的表現(xiàn)了。我說：“我們合演一段話劇，《莎樂美》中的最后一段。我演莎樂美，甘華演希律王，嬌嬌演希羅底，高教授演士兵。”

莎樂美（從帳篷后出來）∶給我約翰的頭。

希律王（坐在草地上，神態(tài)傲慢）∶我難道必須答應(yīng)你的要求嗎？就因為你是這個母親的女兒？為何我必須遵守我的誓言？

莎樂美：父王，你不能不遵守自己的誓言。

希律王（發(fā)出笑聲）：國王永遠不該立下誓言。如果他們不遵守誓言，結(jié)果是可怕的，可是，如果他們遵守，結(jié)果依然是可怕的。

希羅底（從另一側(cè)出來）∶答應(yīng)我女兒的要求吧。

希律王∶我確信即將有不幸的事情發(fā)生。

莎樂美（向黑暗處側(cè)身，做出傾聽狀）∶沒有聲音。我聽不到底下傳出任何聲音。他，那個男人，為什么不喊叫呢？啊，如果有人要殺我，我會大聲喊叫，我會盡力掙扎，我不會放棄的……下手吧，下手吧，那曼，下手，我告訴你……不，我還是聽不到聲音。安靜，太安靜了。啊！有東西掉在地上。我聽到東西掉落在地上。那應(yīng)該是劊子手的刀。哈哈，陛下，您的士兵膽怯了。劊子手的刀掉地上了。他們不敢殺他。陛下，快命令您的士兵，將您承諾給我的東西，將約翰的頭拿來給我。

希律王（向外面）：拿上來，給她吧。

士兵從帳篷后走來，手捧一顆人頭（羊頭）。

莎樂美立即撲上去，抓起它。

希律王用衣襟輕輕遮住自己的臉。

希羅底露出了得意的樣子。

莎樂美：啊！約翰，你總算要承受我的吻了。好，我現(xiàn)在要吻你。我要用我的牙齒，如同咬著水果一般地吻你。是的，我現(xiàn)在要吻你的嘴，約翰。我說過的，我是不是說過呢？我說過。啊，我現(xiàn)在要吻你……但為何你不看著我，約翰？你那雙令人膽寒的眼睛，充滿憤怒與輕蔑的雙眼，現(xiàn)在卻緊閉著。你為何要閉著眼睛呢？睜開眼睛吧約翰！你為何不看著我？難道你怕我嗎，約翰？還有你的舌頭，像是四處噴灑毒液的紅蛇，現(xiàn)在不再動了，再也不說話了，約翰，那條向我吐出怨惡的猩紅毒蛇。很奇怪，不是嗎？那條紅毒蛇是怎么了？你心里沒有我，約翰。你拒絕我。你向我口出惡語。你以妓女看我，以蕩婦待我，我，莎樂美，希羅底之女，猶太王國的公主！很好，約翰，我還活著，但你，已經(jīng)死了，而且你的頭顱還屬于我。啊，約翰，約翰，你是我唯一愛的人。你太美了！你的身體如同銀座上的純白大理石雕像。世上再也沒有任何東西比得上你潔白的身體。世上再也沒有任何東西比得上你烏黑的頭發(fā)。在這世界上，沒有什么能與你的紅唇相比。你的聲音猶如爐中所散發(fā)出的奇特香氣，當我看著你時，我聽到一股特別的音樂。啊！為何你不看著我呢，約翰？我多么地愛著你呀！我愛你，約翰，我只愛你，只要你……無論美酒與鮮果，都不能滿足我的需要。啊！為何你不看著我，約翰？如果你睜開眼睛看著我，肯定會愛上我。很好，約翰，我知道你會愛上我，愛情的神秘，遠遠超越死亡的神秘。

希律王∶希羅底，你看看，她是只野獸，你的女兒。

希羅底∶我完全同意我女兒的行為。

希律王（猛地站起）∶啊！希羅底，你這個亂倫的妻子！來吧！我不愿意待在這兒。來，我告訴你，會有可怕的不幸即將來臨。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再也承受不了眼前所發(fā)生的一切了。快快熄滅火把！快遮住月亮！遮住星星！讓我們躲到宮里去，希羅底。我開始感到害怕了。來人，來人，快給我殺了這個女人！

當我把沉甸甸的羊頭捧在手上時，竟實實在在地吻了尖尖的羊嘴。我真的在親吻，親吻約翰，親吻我愛的人。我看見一張俊美的臉上，一雙眼睛在秘密地直視著我，似乎在傾聽著我的訴說。我聞到了一股濃濃的羊臊味和血腥味，還聞到了隱隱的新鮮的青草味，我全身的血燃燒得更加猛烈了。我完全入戲了，以為自己真的捧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我說出的每一句話也是血淋淋的！當我將被拉下去“殺掉”的時候，我真的像一個為愛而死的烈女，相信和擁有愛情相比，死亡是多么的渺小！

回到篝火邊，我身心疲憊，能感受到每一個人都受到了深深的感染。甘華緊緊地摟著我，微微發(fā)抖。篝火一閃一閃，似乎能看見，每個人都在流淚。我看見阿眉悄悄給徐朝輝擦著眼淚。

“我想做活著的約翰！”甘華在我耳邊說。

“你就是約翰！”我小聲回答。

10

天地做證，我已經(jīng)嫁給了甘華。嫁給了他的身體，更嫁給了他的靈魂。那張羊皮的結(jié)婚證是世界上最有法律效力的證書。與七個人的約定無關(guān)，甘華的媽媽就是我的媽媽，我將終生不再嫁人，一心一意照顧媽媽。

但我的首要任務(wù)是把媽媽救出來。

我再一次撥通了湯軍的電話。

“湯市長，我是孟芊。”

“孟芊，你好。”

“我想和你見一面。”

“你馬上來我辦公室，我們只能談半小時。”

無論如何他終于答應(yīng)見我了，我立即打車到市政府。他顯得很客氣，說話的時候盡可能降低身段，不打官腔，卻因為這種努力而顯得更加官氣十足。他用特別的眼神看著我，笑笑說：“老同學，你瘦了。”我沒吱聲，不掩飾自己的憤怒，他也不再啰嗦，開門見山地說：“媽媽的事你就別操心了，你還有你的生活，讓你一個人照顧媽媽，這有點不公平。”我說：“我愿意。”他說：“你愿意是你的事，但我們不能不負責任。”我說：“我有責任照顧媽媽。”他語氣堅決：“讓媽媽待在精神病院，是最好的選擇！”我問：“為什么？”他答：“很簡單，把你解放出來，你還有個人的生活！”我大聲說：“我不是說了嗎？我有責任，我是自愿的。”他笑了好一會兒，終于說出一句狠毒的話：“你和甘華只是情人。”我堅定地看著他說：“我們的婚禮是你主持的。”他不說話了，盯著我就像是盯著一個怪物。“湯市長，我求你把媽媽放出來。”我?guī)缀跸虢o他跪下。“你求我沒用，這得醫(yī)院說了算。”他神情閃爍。我盯著他的眼睛說：“如果不把媽媽放出來，我就不再遵守那個約定。”

不等他說話，我就起身離去。我直接去了精神病院。這回我打算豁出去了，馬上就去報案——甘華是徐朝輝殺死的，湯軍、高學文等人故意隱瞞事實，知情不報。

我還是沒法見到媽媽，但是，我也沒立即去報案。我想起了和嬌嬌的談話。

空虛和無助糾纏著我，我總覺得有罪，對不住甘華，對不住媽媽。我很不情愿地回到自己家。孫小東走后，我經(jīng)常和父母住在一起。女兒去外地上大學了，我一個人很怕留在這個家里。一進家門就能聽到孫小東破著嗓子罵人的聲音，每個角落里都是他的臟話。不知為什么，當時不怕，現(xiàn)在反而怕了。在家里，我也不想做飯，不想洗衣服，不想收拾家。在照顧孫小東的那幾年里，我似乎把所有的精力和心力都耗費盡了。我打開門，吃驚地看到家里亂得不成樣子，突然有了一種興奮感，我終于有事做了，我可以搞一次大掃除。

于是，我甩開膀子大干起來。我看到鏡子里面的我一副村婦打扮，灰頭土臉，但是我覺得充實，因為我有事可干了。

結(jié)束之后我甚至不愿脫下臟衣服，不愿洗澡，因為，我想不起接下來還能干什么。我又沒事可干了，無力感又會來侵襲我的！

忽然想起最近積攢下很多稿子，很多稿件沒顧上處理，很多該回的信沒有回，我該去報社加班！

在報社辦公室泡了三天后，又沒事做了。我開始苦思冥想，還有什么事情可做？有了！我想起一個人，莉莉，甘華日記里的人物。“接近莉莉就是接近甘華！”我心里冒出這么個奇怪的邏輯。我知道，自己其實是在和巨大的虛無較量。

我從包里取出甘華的手機。這是一款老土的翻蓋手機，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難看到這種手機了，而且翻蓋表面已經(jīng)磨白。我把它從各雅各姿帶出來，一直放在包里。它是我能夠找到的為數(shù)不多的實物——可以憑借它接近死者的東西。但我從來沒有打開過它，我怕聽那熟悉的開機鈴聲。那是一串清脆的令人心碎的連續(xù)音，我不知道它會帶給我什么樣的消息。現(xiàn)在我要打開它！

果然找到了莉莉的聯(lián)系方式。我用甘華的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甘華你總算出現(xiàn)了。”那邊的聲音。

“不好意思，我不是甘華，這只是他的手機。”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意識恍惚，似乎在和遠在天際的甘華說話，而不是莉莉。

“他呢？他怎么了？”

“我們可以見見面嗎？見了面我告訴你。”

“你是誰？”

“我是他的一個朋友。”

“為什么要見我？”

“見了面我會告訴你的。”

“我沒時間。”

“甘華自殺了。”

“不可能吧？”

“真的，他自殺了。”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沒有惡意，只是想和你聊聊。”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從他日記里看到的。你叫莉莉，是不是？”

“你是誰？”

“我是他的一個朋友。”

對方掛斷了電話。

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一切努力都是徒勞，我沒辦法靠近甘華。沒事可做，也沒辦法救出媽媽，好吧，好吧，我知道自己該去做什么了：勸徐朝輝自首！我一下子想通了，不再猶豫，直接去珠海見徐朝輝，勸他自首。

我女兒在廣州讀大學，我先去看了女兒，并讓女兒保持每天給我打兩三個電話，如果打不通就趕緊報警。我把徐朝輝的電話也留給了女兒。

隨后我聯(lián)系了徐朝輝，告訴他我來廣州看女兒，想順便去珠海看看。

他說：“你等著，我去接你。”

他開著一輛警用牌照的越野車來廣州接我。他說：“你看你面子多大，我開著警車來接你。”我一看，車牌號后面果然有一個紅字：警。我說：“不是我面子大，是你本事大。”他說：“我車上還有軍車的牌照，可以隨時換。”我問：“為什么換牌照？”他笑著說：“圖方便。”

一路上，徐朝輝說了很多話。

上大學的時候我也寫過詩，甚至還發(fā)表過。上高中的時候，全班大概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投稿是不用貼郵票的，在信封右上角寫上“稿件”二字，或?qū)⑿欧獾挠疑辖羌舫鰝€小豁口，就可以寄往國內(nèi)任何一家報刊。不過，直到上了大學，我的詩才有機會變成鉛字。那首題為《大學，我的保姆》的詩，是直接仿寫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五塊錢的稿費，請了包括甘華、高學文在內(nèi)的五位男生搓了一頓，還剩一塊錢。聽說甘華也寫詩，有一本厚厚的手抄詩集，但不輕易示人。還聽說甘華的媽媽是一個遠近聞名的美麗的瘋子，時常會突然失蹤。甘華便時不時要請假，有時半個月，有時時間更長，直到把老婆子找回家。所以，甘華的詩“調(diào)子總是灰色的”。幾天后趁宿舍里沒人，我偷看了那本傳說中的手抄詩集，看到里面的詩已經(jīng)有大半本子了，每一頁都抄寫得工工整整，幾乎沒有涂抹的痕跡，字體略顯古板，有一點點隸書的味道，一些詩句更像一個人躲在角落里的自言自語。說實話，甘華的詩令我暗生嫉妒。有一段時間，我竟然迷上了他的調(diào)子，一動筆就不由自主地模仿他的造句風格，而且也買來了厚厚的硬皮本子，每寫一首詩，總要抄在本子上。待攢夠一定數(shù)量，再編成組詩寄出去，然后便焦急地等待“采用通知”。遺憾的是，甘華風格的詩是不受刊物歡迎的，那時候大多數(shù)刊物的用稿方針是“積極進取”，晦澀難懂的詩，說得好聽一點——朦朧詩，最多博得初審編輯的幾句好評，一般都是“終審不過”的。好像所有的刊物都有一個相似的開明的初審，也有一個相似的嚴格的終審。哈哈，那么，我還是繼續(xù)寫艾青風格的詩吧。我真不知道，如果不發(fā)表，還有什么必要寫詩？正如做生意怎么可能不贏利？可是，沒過多久我的大學時代就戛然而止。我清楚地記得，那是1983年9月8日，大三剛開學沒幾天，我和一個女生談戀愛，在黑黑的樓道里抱在一起，狗膽包天脫了人家褲子。其實根本不知道脫了褲子還能做什么。不巧的是，剛好有個老師在樓上加完班下樓，當場逮住了我們。那女生嚇壞了，哭著說：“老師，他要強奸我！”為了保護她，也為了顯示自己是敢作敢當?shù)哪凶訚h，我立即默認了。糟糕的是，當時正值第一次全國范圍的“嚴打”，本著“從重從快”的原則，我被判刑12年。后來減刑為10年，1993年刑滿釋放。之后就來到珠海，厚著臉皮投靠我的一個堂叔，跟著堂叔做起了生意。

做生意賺了第一桶金之后，我想請一些老同學來珠海玩。我先給湯軍打電話說：“來珠海玩吧，哥們現(xiàn)在有錢了！”他問：“你是誰？”我說：“我是朝輝。”他反問：“朝輝？朝輝是誰？我不認識呀。”我生氣了，說：“狗日的，我是徐朝輝，強奸犯徐朝輝！”他半天不吱聲，接著問：“你出獄了？”我說：“是呀，減刑了。”他在電話那頭又開始亂想了，我知道。“我請你來珠海玩，一切開銷我包了。”我說。他終于說出了他的疑慮：“你出來多久了，哪來的錢？”我哈哈大笑，說：“反正不是偷的搶的，是做生意賺的。”他問：“你做什么生意？”我答：“你先來，來了就知道了。”他想了想，說：“好吧。”但他終究沒來。湯軍不來，我又叫甘華來，我總得讓他們知道我出獄了，有錢了。甘華沒湯軍那么多疑，說來就來了。我用整整一個車隊去機場接他，然后進入著名的情侶路，讓所有的高樓大廈對我們行注目禮。是的，一直到了情侶路上，甘華才問：“你有這么多車？”我老實說：“車多，只有一輛是自己的。我開當鋪，都是當品！”甘華再一次沉默了，我知道詩人的毛病，總會在一些關(guān)鍵的時刻選擇沉默。我說：“想說我低俗你就直說吧，我不生氣，咱們一起寫過詩，我對你不隱瞞，我現(xiàn)在的心態(tài)就是這樣，覺得自己老了，不趕緊享受就來不及了。你看我為什么這么胖？吃的！我一頓能吃一頭乳豬你信不信？”甘華皺著眉，慢騰騰地說：“我理解。”不知為什么，我討厭這三個字，心里一時火辣辣的。不過對甘華我還是尊重的。

那次見面，我對甘華也有了更多的了解。他家里始終不裝電話，他可能是全靜州唯一拒絕在家里裝電話的人。當然不是因為掏不起初裝費和電話費。他在市圖書館上班，文化單位，雖說始終是個初級職稱，但總不至于如此寒酸。況且他媽媽也有一份不錯的工資。不客氣地說，甘華實際上一個人花著兩個人的工資。他自己，除了抽煙和買書，沒有別的愛好。對了，還有一條，嫖妓。我可不是故意要揭他的老底，實情就是這樣。他嫖妓和別人不同。湯軍、高學文，包括我，都嫖過妓。但是，甘華嫖妓另當別論。甘華只用嫖妓一種方式接近女人。已經(jīng)有十多年了，甘華沒談過一次戀愛，如果把你暫時排除在外的話。正如拒絕裝電話一樣，他也拒絕談戀愛。我們只知道，他有過一次短暫的婚姻，結(jié)婚不滿三個月就離了。那次婚姻傷害了他，這是同學們的一致看法。但是，事實真是如此嗎？我不太相信。我總覺得沒那么簡單。在珠海，他親口告訴我，他每月嫖妓兩到三次。我以為他在暗示我，讓我安排有關(guān)的節(jié)目。后來發(fā)現(xiàn)不是。他是真的只嫖妓，不談戀愛。身體有需要的時候，就掏幾十塊錢嫖一次。幾十塊錢，當然是最下等的妓女。這樣的雞窩，任何一個城市的火車站、汽車站周圍都不難找，靜州火車站，就更不用說了。甘華家正好在靜州火車站的西側(cè)，每一棟居民樓里都有雞窩。奇怪的是，每一次他都有記錄。對方的名字、年齡、籍貫、相貌、如何交談，等等。只是不像木子美那樣發(fā)表出來。如果說他早年的手抄詩集曾令我嫉妒，那么，在珠海他主動讓我看的這些日記，尤其是有關(guān)嫖妓的段落，讓我不寒而栗。他的字里行間透著惡毒的氣味，字字惡毒！不是對別人，是對自己。多少年來他一直這樣惡毒地對待自己，不裝電話，不談戀愛，不評職稱——全班同學里，我是根本沒職稱，接下來就是他，畢業(yè)多少年了，還只是一個初級職稱：助理圖書館員。有了這個職稱之后他就再也沒申報過職稱。他的一句話我記憶猶新：我不會因為任何事情給任何人送一分錢的禮。那么，不評職稱，是由于他不愿意低頭求人？我想應(yīng)該是這個原因。還有，他家的那套房子，實際上是他媽媽單位的房子，產(chǎn)權(quán)屬于靜州二中，全國大范圍房改的時候，被故意或無意遺留下來。事后他倒是找過靜州二中，找過一趟，沒人管，就不愿找第二趟了。他自己對我說，而且是笑著說，帶著炫耀的口氣：“我這是因噎廢食！”他還給我作過這樣一個比喻，說自己就像個縮頭烏龜，只要遇到一點點麻煩，就會立即把頭縮回殼內(nèi)。沒錯，他總是近乎病態(tài)地躲避著生活中的任何麻煩，哪怕是小小的麻煩。同時，他也不愿接受別人的幫助。我曾表示，幫他弄一套新房，不過有一個小小的條件，把他認為寫得不太好的那部分詩送給我，以我的名義出一本詩集，滿足一下虛榮心。他一聽，愣了一下，說，房子不要，詩可以給你，一百首夠不夠？那次珠海之行，我塞給他兩萬塊錢。他說：“路費？用不了這么多。”結(jié)果只拿了三千，回家之后，還把買機票剩余的一千多元又如數(shù)寄給了我。收到匯款單之后我氣瘋了，他是在故意污辱我，在用這種方式表達對我的蔑視。當時我就把匯款單撕成了碎片。

說到這徐朝輝突然不吱聲了，我猜他可能要說更重要的事情。

果然，他說：“我知道你這次來要干什么。”

我心里一驚，問：“干什么？”

他異常冷靜地盯著我，說：“你是來勸我自首的。”

我大著膽子問：“那么，你承認……？”

他坦然說：“我承認，是我開的槍。”

我沉默著，不敢多說話。

他說：“說實話，本來我并沒有打算自首，我在珠海、澳門和靜州都有公司，生意都不錯。我還有父母兄弟，有妻子兒女……”

我繼續(xù)沉默，等他自己說下去。

有一天后半夜，我加完班開車回家，半路上看到一家大排檔還在營業(yè)，就停下車，打算吃點東西。老板讓我進屋里坐，我堅持坐在外面的一張方桌旁。我要了一個干炒牛河，打算抓緊吃完回去睡覺。吃到一半時我看見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婆子從遠處走來。當她離我越來越近時，我嚇出一身汗，天，那不是甘華的媽媽嗎？我微微低下頭，以免被她認出來。我們見過幾次面，她肯定認識我。她并沒有繼續(xù)往前走，而是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抱住拐杖的頂端，下巴支在雙手上。我感覺到她在注視我。我鼓起勇氣抬頭看她，才發(fā)現(xiàn)她并不是甘華的媽媽，只是特別像而已。我一下子放松了，大喘一口氣，問她，你想干什么？知道就好了，她說。她的話讓我又是一驚，那種幽冷悵然的口氣，根本不像她這個人能說出來的。我低下頭繼續(xù)吃飯。而她依舊那么坐著，扭著頭，看向遠處，一會兒又看向另一側(cè)。你在找人嗎？我問。是呀，她說。找誰呢？我問。這時我又覺得她像甘華的媽媽了。知道就好了！還是那句話，還是幽冷極了、悵然極了的口氣。接下來我又埋頭吃飯，而她似乎不好意思再坐著，拄上拐棍起身走了，走路的樣子和甘華的媽媽一模一樣。她在十步之外又回頭瞥了我一眼。這一瞥令我失魂落魄，幾乎小便失禁！我敢肯定她不是甘華的媽媽，昨天我和湯軍通過電話，湯軍說，老婆子還在重病區(qū)。但是，當時我不由自主地站起來，沖著她的背影喊，你等一下！她轉(zhuǎn)過身，知道我在喊她。我扔下筷子，快步向她走去。昏暗的路燈下，她扶著拐杖弓身而立。我撲通向她跪下，說，媽媽，對不起，甘華是我打死的！她問，你說什么？我說，你兒子甘華被我一槍打死了！她說，我沒有兒子。我說，不，不，你不要騙我，你就是甘華的媽媽！她說你看錯人了，說完就轉(zhuǎn)身走了，再也沒有回頭。我靜靜地跪著，等她回頭。可是她始終沒有回頭，終于消失在一座大樓的后面。

“你準備好自首了嗎？”我輕聲問徐朝輝。

“還沒有，還需要十天半月。”

我不敢多說話，怕他反悔。

他說：“當我決定要自首后，終于感到解脫了。”

此刻我相信，他真的會去自首。

他看了我一眼，說：“另外我也在等你來。等你來勸我自首。”

“為什么要等我勸？”

“因為，你是莎樂美呀。”

“我不是莎樂美。我遠遠不是。”

他略略提高嗓門，聲調(diào)有些粗野：“不要否認你是莎樂美！”

那么，我是莎樂美，我不妨默認！

他讓自己靜了靜，又說：“在各雅各姿森林里，當你演莎樂美的時候，我覺得上世紀八十年代又回來了，咱們那個時代又回來了。”

“那個時代好嗎？”

“那個時代更真實，更可愛。”

“你看你現(xiàn)在多好，有錢有勢，想用什么車牌就用什么車牌！”

他搖頭笑笑：“假的，這一切都是假的。”

接下來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終于鼓起勇氣問他：“你為什么要打死甘華？”

“好吧，我講一講那天的經(jīng)過。”他先給自己點上了煙。

當時你們在外面打牌，我和甘華打算去河道里散散步。準備下河道的時候，我突然想，應(yīng)該帶上槍。那確實是靈機一動，絕對沒有殺人的預(yù)謀。甘華的心情看上去特別好，從他身上能清楚地看到那種叫作幸福的東西。

我們在河道里走了幾步，就面對面坐在細細的沙子上。我盤腿端坐，他斜倚在身后的小沙丘上，舒服地伸長雙腿。我們各自點上了煙。我問：“回去還辦不辦婚禮？”他說：“補領(lǐng)個結(jié)婚證就可以。”我笑著說：“昨天那個結(jié)婚證可是我親手做的。”他也笑了，說：“是個杰作。”我們就這么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后來我躺倒在沙子上，我覺得自己不躺下就可能像氣球一樣飄起來。前一天嗑過藥，藥勁還在。躺下的瞬間，我再一次從甘華的眼神里看到了幸福，那東西簡直和身旁的沙子一樣具體。我有伸手觸摸它的沖動，或者是，我有伸手把它拿過來的欲望。我得努力克制著，才可以讓自己不伸手。但是，某一刻，我嘴里迷迷糊糊飄出一句話：“甘華，你他媽的能保證好好對待孟芊嗎？”甘華卻靜悄悄的，不理我。我追了一句：“我問你呢！”他才說：“操，這不該是你問的話！”我說：“我為什么不該問？”他針鋒相對，提高了嗓門：“你為什么該問？”我說：“我就想問，咋了？”他說：“你以為你是誰？”我說：“我就是徐朝輝！”他說：“你他媽應(yīng)該說，你是億萬富翁徐朝輝！”就是這句話一下子把我惹毛了。我先罵了臟話：“我操你媽！”他也罵了相同的話。我們兩個同時坐起來，四目相對，一聲不吭。我想不到我會說：“老子就是億萬富翁，你狗日的嫉妒了？”甘華咧開嘴笑了，那是他慣有的笑。他邊笑邊說：“是呀是呀，我嫉妒，嫉妒得要死！”我受不了甘華的笑，那是一種我從來沒在別處見過的笑，清高、冰冷、惡毒。我不禁摸出手槍，發(fā)瘋似的指向那個高高在上的笑。

關(guān)于嗑藥，我不能不多說幾句。我的嗑藥史有十年了，第一次嗑藥，是為了拿到一塊地皮，接待一個副縣長。吃完飯，不盡興，人家暗示要嗑藥。我說我不會，人家說，不會，學唄。于是就有了第一次。長期嗑藥，早就毀掉了我對事實和幻覺的分辨力，幻覺即事實，事實即幻覺——這幾乎成了我的認知習慣。有時候又相反，在我眼里，有時候幻覺會完全死亡，只剩下事實，丑陋的事實。比如，我懷里的一個女人，會突然變得像石頭一樣冰冷堅硬，不具備任何夢幻的氣質(zhì)，于是我會突然覺得索然無味，毫無興致，就算是一個絕色美女，也不過是一具軀體，一件實物，一個事實。因此，我意識到，一個社會，一個人，大概是不能沒有幻覺的，生活需要建立在適度的幻覺之上，我們通常所說的理想、幸福、名譽，全都是“適度的幻覺”，當然首先包括愛情。太幻覺不行，太不幻覺也不行，適度的幻覺是最有用的。愛情、理想、幸福、名譽，這些東西如果確實是事實，一定是被適度的幻覺包裹起來的。否則，假如事實只是事實，假如女人只是女人，假如乳房只是乳房，就會出現(xiàn)不難想象的麻煩。有時候我眼里只剩下一樣東西：幻覺！一切實在的切實發(fā)生過的東西，突然之間都會變得模棱兩可，像是幻覺，長長的綿綿不絕的幻覺。比如，我自己的經(jīng)歷，從我的童年、我的父母、我的大學、我的強奸，到我的坐牢、我的刑滿釋放，再到一夜之間有了幾家當鋪、一眨眼成了億萬富翁，再到征婚征來個博士老婆，再到美女如云，這一切都是幻覺，透著濃濃的夜總會氣質(zhì)。這一連串的幻覺，有些部分會突然令我驚出一身冷汗來，有些部分又讓我流連忘返，樂此不疲。當然，坐下來仔細分辨時，總可以將糾纏在一起的事實和幻覺撕開。可是，我偏偏又不能忍受事實只是事實、幻覺只是幻覺的狀況，一旦這樣，我又會想辦法重新將兩者混淆起來。

你們的結(jié)婚證是我親手制作的。一張完整的巖羊皮，對著篝火小心烘干后，再用燒紅的鐵絲燙出字來。我承認我是真誠的，我愿意看到甘華找到一個好女人，結(jié)婚生子，照顧媽媽。但是，我也承認，我在嫉妒，嫉妒甘華，我想用所有的財富和他交換。一絲不茍燙制羊皮結(jié)婚證的時候，我真的有些難過，自己是有一點錢，卻沒有一個好女人。我的女人多得數(shù)不過來，可她們加起來也比不過你一個。尤其是當你成為莎樂美的時候——你和莎樂美，兩個完全不同的女人，竟奇妙地合而為一。我想不到平時安靜柔和的你，身體里竟然藏著那么多的烈性，那么多的激情。當你手捧約翰的頭一遍一遍地嘶啞著喉嚨重復(fù)“我吻了你，約翰，我吻了你，約翰！”時，我真是血脈僨張，有種天崩地裂的感覺。血、愛、激情，真的被你充分地表達出來了。這正是我最缺少的東西啊。我身邊的每一個女人，都是只要有錢怎么來都可以的。阿眉你認識，她是最愛我的一個，但是，她能做到既有一個聽話的丈夫又有一個有錢的“老公”，能夠在兩個男人間游刃有余地行走，三方相安無事，甚至還親如一家。我們?nèi)齻€經(jīng)常見面，有時還一起吃飯，一起打麻將。我真覺得阿眉這一代人個個都是老江湖！“我想和你擁有長達六年的愛情！”這是阿眉愛說的一句話。這樣說時，阿眉的感覺是稚嫩的，又是滄桑的，臉上似乎蒙著一層薄薄的迷霧。聽口氣，“長達六年的愛情”似乎比長達一生的愛情還要難，還要可貴。“六年”在她眼里是多么龐大的一個數(shù)字呀。她這樣說的時候，表情里甚至有一種自命不凡。沒有什么東西是唯一的、不能失去的。這個時代的人就是這樣。可是，莎樂美不是這樣。

你看，我已經(jīng)無法把現(xiàn)實和戲劇、你和莎樂美分開了。莎樂美的臺詞變成了你的自白、你的心聲，變成了我對你的想象。同樣，我也無法把約翰和甘華分開。莎樂美說給約翰的所有臺詞，在我聽來，統(tǒng)統(tǒng)都是你說給甘華的。

“這么說來，你殺死甘華并不是偶然的？”我震驚地問。

“也不能這么說，我當時根本分辨不出什么是幻覺，什么是現(xiàn)實。”

“你應(yīng)該馬上自首！”

“最好別逼我！”他低吼一聲，然后沉默，冷靜地開著車，車速很快，看不清他的表情。

11

進了珠海市區(qū)，徐朝輝帶我經(jīng)過一些路段，貌似不經(jīng)意地向我介紹由他開發(fā)的小區(qū)和樓盤，有新有舊，有大有小，還順便講了一些故事。比如，最早的一個樓盤是一次成功的投機：某年的最后一天，以每平米兩千元的價格收購，翻過年，僅僅過了三天，就以每平米三千元售出。我問：“你怎么預(yù)計到會漲價？”他先是輕描淡寫地說：“該我發(fā)財了唄！”過了半分鐘，又十分自得地補充：“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我老家的院墻是用整扇的羊肉砌起來的，天亮后就決定買樓盤。”我問：“當時已經(jīng)有錢了？”他說：“大部分是向一個黑社會大哥借的，說好只借一個月，連字據(jù)都沒打。”我還在猶豫要不要接著問下去的時候，他又說：“曾經(jīng)有一個樓盤，是我和四五個兄弟合伙買下的，結(jié)果不漲反跌，幾個兄弟怒氣沖沖地找上門來，問我怎么辦？我說，只有一個辦法，要么我的股份給你們，要么你們的股份給我。他們一聽很高興，愿意把股份留給我，但提出一頂仨。我說好，可以，明天來拿錢。又是黑社會的大哥來幫的忙，還是連字據(jù)都沒打。”我問：“你有那么鐵的大哥？”我故意省去了“黑社會”三個字。他說：“人情債，遲早要還的！”繞過一座小山，消失良久的海岸線重新回到眼前，他接著前面的話問：“你猜猜，為什么不打字據(jù)？”不等我回答，他說：“因為人家是黑社會呀，不怕你賴賬。”

不由分說，他請我在最高檔的酒樓吃海鮮。一坐下他就讓服務(wù)員叫來大堂經(jīng)理，說：“海鮮用我自己的，你們的費用照收不誤。”經(jīng)理說：“老板，我們這兒的海鮮很好的。”徐朝輝說：“別廢話，用我的，你按菜牌上的價格收費。”經(jīng)理想了想，說：“那就這樣，我們只收加工費和服務(wù)費。”徐朝輝開懷大笑，說：“好兄弟！”

飯后，徐朝輝安排我住在一家臨海的五星級酒店。和嬌嬌的待遇一樣，也是總統(tǒng)套間。他說，總統(tǒng)套是他長期租用的，不住也是浪費。在寬敞的總統(tǒng)套間內(nèi)，我又一次看到了那本《徐朝輝詩選》。書架上有很多書，一半是裝門面的豪華出版物，比如《資治通鑒》《辭海》《魯迅全集》；另一半是詩集，比如《里爾克詩選》《昌耀詩全編》《海子的詩》。詩集中也有《徐朝輝詩選》，有七八本之多，非常顯眼。

來到伸向海面的陽臺上，我一遍一遍地問自己，是逃走還是留下？是做孟芊還是做莎樂美？沒有月光的海面上，波浪聲若隱若現(xiàn)，像是給我的回答，我卻一句也聽不懂。不久開始刮風，風里面夾著稀疏的雨滴，波浪打在岸上的聲音變得響亮起來。風和雨讓我想起一個情景，我們八個人在森林中的一個情景：

那是進入森林的第三個晚上，天黑后林子里開始刮風下雨，風不大，雨也不大。風讓篝火燃得更旺，雨是典型的毛毛細雨，像油脂，看不見，卻讓空氣變得又濕又重。大約一小時后，雨停了，風還在刮。我們圍坐在篝火的四周，準備講故事。一人一個故事，主題是：我的初吻。阿眉奮勇當先，正準備開口，突然，半空中傳來拖拉機的聲音。八個人立即安靜下來，不由自主地向右后方歪著腦袋。拖拉機的聲音是從右后方的山后面?zhèn)鱽淼模巾數(shù)谋趁嬉欢ㄓ幸粭l盤山路，拖拉機跑在盤山路上，聲音越來越近，幾乎來到了我們的頭頂。不知為什么，拖拉機的聲音讓我們緊張極了，心跳怦怦，毛發(fā)直豎，就像死神來臨。不過，兩分鐘后，我們聽明白了，是飛機的聲音。聲音不在山后面，而是在云層里。飛機的聲音轟隆隆地碾過厚厚的云層，從右后方某個秘密的裂縫里突然刺出來，因為空氣潮濕而變得異常濁重，聽上去很像拖拉機的聲音，有一種嚇人一跳的煙火氣。“媽呀，嚇死我了！”阿眉喊。“我也快嚇死了！”童心也喊。“告訴你們，我想哭！”嬌嬌嚷嚷著，并且真的哭了起來，哭聲越來越大。突然，我身上的某根神經(jīng)也不對了，輕微抽搐了一下，猶豫了一秒鐘，就輕易地哭起來。我聽見自己的哭聲沉痛而輕盈。哭的時候才有時間體會剛才那個感受——剛才的唯一感受就是恐懼。原以為進入原始森林已經(jīng)很深了，距離外部世界已經(jīng)很遠，孰不知山后面就藏著一條盤山路。那聲音不是因為陌生，而是因為熟悉，因為深入骨髓的熟悉，才令人恐懼。多日來，森林中形成的私密氛圍似乎被拖拉機的聲音粗暴地玷污了。恐懼被暗暗放大，變成莫名其妙的悲傷。當我哭倒在甘華懷里時，發(fā)現(xiàn)甘華也在哭，沒有眼淚，聲音很小，標準的嚶嚶啜泣，男人才有的嚶嚶啜泣。湯軍、高學文也在哭。徐朝輝后來居上，完全在號啕大哭。八個人都在哭，未曾動員，卻相當一致。八個人的哭聲像風中的篝火，漸漸變得高昂起來，卻始終含著嘆息般的氣質(zhì)，半是真實半是虛假，虛假部分最大程度地接近真實。

幾分鐘之后，不知誰輕輕喊了一聲：“好了，別哭了！”哭聲戛然而止，好像剛才不是在哭，而是在唱，樂隊指揮一聲令下，立即安靜下來。“咱們這是怎么了？”湯軍問。沒人回答，只有安靜。“不怕你們笑話，剛才我差點小便失禁！”徐朝輝說，聲調(diào)里殘留著半絲哭腔，令人想笑又笑不出來。“剛才咱們到底在怕什么？”甘華問。我說：“怕著一切，人間煙火，油鹽醬醋，包括愛和思念！”大家笑了，高學文說：“也成詩人了。”我說：“我說的是真話。”甘華說：“詩不是別的，就是真話。”

隨后大家繼續(xù)講關(guān)于初吻的故事。

八個人的故事如果從那個晚上結(jié)束就好了，只可惜故事永遠在繼續(xù)，而且永遠難以預(yù)料，一個好的開頭往往預(yù)示了一個壞的結(jié)果。

直到次日凌晨，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立即逃走還是大膽留下。不過，某個瞬間，當我再一次想起那次意外的哭泣，尤其是徐朝輝號啕大哭的樣子時，我突然有了勇氣留下來，等著和徐朝輝一同回靜州，陪他去自首。

責任編輯 劉鵬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