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小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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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社會、公德與公共精神
王 小 章
提 要:傳統熟人社會中的道德主要是一種調節、維系私人間關系的道德,這種道德側重于從積極的角度要求行為者為特定的對象去“做”點什么,以幫助、成就、滿足對方,即它主要措意于處于特定私人關系中之人們彼此之間的“義務”。隨著社會的現代化轉型,我們需要強化調節陌生人之間關系以確立基本公共生活秩序的公德意識和素養。公德首先并主要從消極的角度來規范、約束社會成員的行為,其所主要措意的,是對人們不受別人干擾之“權利”的尊重。調節私人間關系的道德可以通過正面示范來建設,而強調“不能夠做什么”的公德意識只能更多地依賴于樹立“反面教材”來培育。公德所要確立的是公共生活之基本秩序的底線,而真正有生機有活力、能增進公共福祉的公共生活,則依賴于社會成員更積極的“公共精神”。
關鍵詞:陌生人社會 公德 公共精神
作者王小章,男,浙江大學社會建設研究所所長,教授,博士生導師(杭州 310058)。
《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在談到“改進社會治理方式”時指出,要“堅持綜合治理,強化道德約束”①《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人民日報》2013年11月16日。。要“強化道德約束”,個人“私德”方面的教化固然不能輕忽,但筆者以為,公民“公德”意識和素養的培養提升,更應該成為我們今天道德建設的重心,這是今天社會發展的客觀情勢所要求的。
中國在“差序格局”中孕育私德的歷史較為久遠。費孝通先生在《鄉土中國》一書中曾指出,傳統鄉土社會中的道德,是一種“維系著私人的道德”。他將這種道德樣態的成因與傳統社會的“差序格局”相聯系:“在差序格局中,社會關系是逐漸從一個一個人推出去的,是私人聯系的增加,社會范圍是一根根私人聯系所構成的網絡,因之,我們傳統社會里所有的社會道德也只在私人聯系中發生意義。”②費孝通:《鄉土中國》,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7年版,第29頁。在差序格局下,道德標準都得看所施對象和自己的關系而加以不同程度的伸縮,普遍的、對所有人一視同仁的倫理精神、道德標準是很難生效、沒有市場的,“一定要問清了,對象是誰,和自己是什么關系之后,才能決定拿出什么標準來”。①費孝通:《鄉土中國》,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7年版,第35頁。而差序格局在根本上乃是安土重遷的鄉土熟人社會中生長形成的,是熟人社會的基本社會關系格局。因此,“維系著私人的道德”,從根本上講,是熟人社會中的倫理道德。在一個沒有陌生人的熟人社會中,任何兩個人之間的關系都是與眾不同的特定熟人之間的關系。因此,作為規范人的社會行為以調整人與人之間關系的道德觀念,所要協調的也都屬于一個特定的人和另一個特定的人之間的特定關系。中國傳統倫理所強調的“五倫”,即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無一不是針對特定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與此相應,“五倫”所要求置身于具體特定關系中的每一個人的操行,無論是“忠”(除了當其體現于“君臣”關系時)、“孝”、“愛”、“悌”、“信”、“義”,等等,主要的也都是體現如何處理、對待特定的私人性關系的品行,基本上屬于“私德”的范疇。而事實上,在一個封閉、穩定、沒有流動性的熟人社會中,通過這“五倫”及相應的個人操行,也確實已基本能夠維系社會的正常運行和共同生活了。
但是,現代社會從根本上講是一個陌生人組成的社會。隨著社會的現代化轉型,人們每天都要和越來越多的陌生人直接、間接地打交道,或者和陌生人共處在同一個場所、領域。由此就自然地產生了一個如何同陌生人和平、和諧地共處的問題。而這個問題恰恰是從傳統熟人社會中發生生長起來的那種“維系著私人的道德”所沒有觸及的。我們的傳統中從根本上缺乏約束、引導人們在公共場所、領域中的行為以規范和協調同陌生人關系的倫理規范和品德要求;我們有一整套培養“私德”的修身之道,教化之法,卻缺乏、至少是忽視對公德之教化培養的關心。而問題是,一個具有再好的“私德”的人,也未必能夠在一個陌生人社會中穩妥地適應與應對同陌生人的關系。由此引起的問題,在我國社會與西方社會碰撞接觸而進入現代化轉型的過程中,曾帶來過不少公共秩序、社會生活中的尷尬、窘困、矛盾、沖突,甚至由此招來外人的白眼和欺辱(如,據說曾出現在上海外灘公園門口的那塊“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事實上就與此有關②參見王彬彬:《“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公德教訓》,《隨筆》,2015年第3期。);當然,也曾引起包括梁啟超、嚴復、陳獨秀、梁漱溟、費孝通等在內許多思想者的議論感慨。但是,直到今天,盡管我國社會無論城鄉都已經開始從根本上進入陌生人社會,但是,陌生人社會之公共生活秩序所要求的公德意識和素養在我國國民身上的表現依舊是令人尷尬和失望的,這一點,凡正視現實而不閉目塞聽、文過飾非的人們都不會否認。也正因此,筆者認為,“公德”意識和素養的培養提升,是我們今天道德建設的重心。
那么,如何才能切實有效地培育提升社會成員的“公德”意識和素養呢?上面指出,在適應現代陌生人社會之“公德”的培養教化方面,我們并不像對“私德”的培養那樣有一整套的修身之道和教化之法。而我們也不能簡單地將傳統上培育個人“私德”的那一套手段辦法直接移用到公民“公德”的培育上,這是因為,在性質特征上,“公德”和“私德”之間是很不相同的。
“公德”和“私德”在形式上無疑是不同的:“私德”的表現形式是特殊主義的,如費孝通先生指出的那樣“一定要問清了,對象是誰,和自己是什么關系之后,才能決定拿出什么標準來” ;而“公德”在表現形式上則是普遍主義的,即無論對誰,都一視同仁,其標準是對所有人普遍適用的。不過,說“公德”和“私德”在性質特征上有很大不同,主要的并不是在形式上,而是在所要求于行為者之操行的實質內涵的側重上。從總體上看,作為維系著私人之間關系的“私德”所要求于行為者的,固然也包含一些從反面來提出的要求,如不能做對不起父母、配偶、朋友的事等,但從根本上講,無論是“忠”、“孝”、“愛”、“悌”、“信”、“義”,通常都更為突出正面的、積極的要求,即要求行為者針對特定的對象積極地去“做”點什么,“奉獻”一點什么,以幫助對方,成就對方,愉悅對方,滿足對方,無論這個特定的“對方”是父母、兄弟、配偶、朋友,還是其他什么熟人。也就是說,“私德”所主要措意的,是處于特定私人關系中之人們彼此之間的“義務”。但是,與主旨在協調陌生人之間關系的“公德”不同,它首先并主要地不是從正面、積極的角度去引導、激勵社會成員的行為,而是從反面、消極的角度來提出要求,來規范、約束社會成員的行為。也即,它首先并主要要求的,并不是你應該為那些與你共處在同一個場所、領域的陌生人做一些什么,而是要求你不能夠做什么,以免影響別人,妨礙別人。你不能隨地吐痰、亂扔垃圾,因為這會妨礙環境衛生,影響別人的健康;你不能在公共場所大聲喧嘩,因為這會干擾別人;你不能闖紅燈、故意別車或占用“生命車道”,因為這會影響公共交通,威脅他人安全;你不可任意排污,因為這會破壞生態,危害人類整體的健康發展與生活……所有諸如此類“公德”上的要求,往往都涉及到對人們某些行為的“禁止”、“不允許”。當我們說一個人“不講公德”、“沒有公德”時,通常也往往不是因為他沒有去幫助別人,而是因為他做了不該做的事情。相應地,在公共生活中,通常使我們感到鬧心、氣憤或惱怒的,一般也不是因為那些陌生人沒有幫助我們,而是因為他們旁若無人的行為妨礙、干擾了我們的正常生活。一言以蔽之,“公德”首先并主要措意的,是對人們不受別人干擾之“權利”的尊重。
同“公德”與“私德”對于行為者之操行要求的上述區別相聯系,培育社會成員“公德”意識的方式手段與培育“私德”的方式手段也就有所不同。而其中最重要、最值得指出的一點不同也許就是,由于“私德”突出從正面、積極的角度要求行為者為特定的對象去“做”點什么,“奉獻”一點什么,因而,它更多地需要、也可以通過正面示范和樹立正面的榜樣來教化培育。但是,由于“公德”首先并主要是從反面、消極的角度要求社會成員不能夠做什么,以免影響別人,妨礙別人,因而,它也就無法通過正面示范和樹立正面的榜樣來培養,而只能更多地依賴于通過懲罰那些做了不該做的事情的行為者,通過樹立“反面教材”,從反面來教會社會成員講“公德”,來培育社會的公德意識。換言之,你也許能夠通過樹立、宣揚一個孝子的典范而使孩子們懂得如何孝順父母,但你很難通過樹立、宣揚一個尊章守法、誠信經營的標兵企業而來改變那些制假售假、偷排偷放的企業的行為。應該承認,多年來,我們的一些相關部門在試圖改進我國社會的道德風尚方面做了不少工作和努力,但是,同樣也不能否認,這些工作和努力的實際效果并不盡如人意,至少在體現現代文明風尚的社會公德的培育方面是如此。而之所以如此,是不是跟我們沒有真切清楚地認識“公德”與“私德”之性質及其相應的培育方式的區別有關呢?
說“公德”首先并主要是從反面、消極的角度來規范、約束社會成員的行為,并不意味著良好的公共生活不需要公民的積極參與。通過上面所說的“公德”建設,使社會成員懂得自我約束,要確立的乃是公共生活之基本秩序的底線。但是,真正良好的、有生機有活力的、能增進與每一個人都相關的公共福祉的公共生活,則需要社會成員更積極的行動,需要公民的積極參與。為了突出“公德”與“維系著私人的道德”之間在倫理取向上的區別,為了強調當今我國社會更為迫切地需要強化從反面、消極的角度來規范、約束社會成員在公共場所領域中的行為,同時也為了表明推動公民積極參與的那種素質乃是更高的,且應該以公民懂得自我約束的素質為基礎的,我們不妨將這種素質稱為“公共精神”,以區別于一般意義上的“公德”。
如何引發、培育這種公共精神?很多人都會注意到,強調公私對立、此消彼長,要求人們在道德意識和政治理念上“大公無私”、“以公滅私”,是中國文化觀念中的一個突出的特點。我們的傳統觀念一方面無限地頌揚“公”,另一方面,又將私看作惡的根源而大加撻伐。“立公”與“滅私”于是成為一個問題之不可分割的兩個方面。但是,問題的吊詭之處恰恰在于,你越是為了立公而撻伐、排斥私,越是將公私看作絕對沖突、勢不兩立的雙方,結果卻是越難以在人們的心中樹立起真正的公共關懷和公共精神。這是因為,當“立公”以“滅私”為前提,而“私”,作為個體自我的一部分,是個體生命所固有的有機組成部分,是無法被根絕的,因此,這個前提事實上無法真正確立;既然前提無法確立,“公”心也就無法在人們心中真正扎根,相反,從那個無法根絕的“私”心看去,在公私絕對沖突、勢不兩立的理解圖式下,“公”乃是異己之物,是壓抑乃至剝奪自己的力量,既如此,“公”以及與“公”有關的事務自然引不起人們的關心與熱情。由此可見,為了真正切實地培育人們的公共精神,我們需要的不是繼承傳統上建立在公私對立基礎上的所謂“大公無私”,恰恰相反,我們必須改變對于公私關系的傳統理解方式,重塑公私觀念。簡單地說,“公”與“私”盡管是兩個對應的范疇,但同時又是彼此勾連貫通的雙方,這勾連貫通的橋梁就是個體的“人格”(personality)。也就是說,“公”與“私”兩個方面共同構成了完整而獨特的個人人格:個人所獨有的、無關于也有別于所有其他人的,構成了他的“私”,而個人身上和其他人所共同共通的東西,包括共同的精神和物質利益、共通的人性等等,則構成了“公”。因此,“私”固然與己相連,但“公”同樣也與個體自身密切相關,只不過不僅僅只是與某一個人相關而已。①參見馮婷:《公私分殊與中國人的政治參與》,《中共浙江省委黨校學報》,2007年第1期。在此意義上,公共事務也就成了所有相關之人“自己的事”,既為“自己的事”,自然也就比較容易引發人們關心、參與、投入的熱情。一言以蔽之,如果說,公德心形成的一個重要前提是要認識到,你的行為與他人有關,因此,你必須考慮到自己的行為對這些他人的影響。雖然這些他人你可能并不認識,那么,形成公共精神的一個重要條件,是你要認識到,那些發生于、存在于公共領域中的事務與你利益相關,而你的介入參與則將影響到這些事情的走向,雖然這些事情看似在你自身之外。
于是,如何引發、培育人們的公共精神的問題在一定意義上轉變為如何引導人們形成這樣的認識的問題。在這方面,托克維爾關于美國的鄉鎮自治如何塑造美國人的公共精神的分析雖然樸素,卻值得我們參考:“很難使一個人放棄自我去關心整個國家的命運,因為他不太理解國家的命運會對他個人的境遇發生影響。但是,如果要修筑一條公路通到他的家園,他馬上會知道這件小公事與他的大私事之間的關系,而且不必告訴他,他就會發現個人利益和全體利益之間存在緊密聯系。”②[法]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下卷),董果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1年版,第632頁。也就是說,要引發培育人們的公共精神,我們不能一下子從“大公”開始,恰恰必須從“小公”開始。在那些小范圍的公共事務(如托克維爾所說的鄉鎮事務)中,人們一方面比較容易切身地體會到公共事務與自己之休戚相關性,另一方面,也比較容易體會到自身對于這種公共事務的參與所具有的效能感,從而在這種參與介入中,慢慢地體會到,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存在著使人與人之間分離開來的、相互沖突的利益,還存在著許許多多使人與人之間聯合起來的、相互關聯的利益,進而在這種體認中,逐步地、習慣成自然地引發出人們的公共關懷、公共精神。當然,更具體的問題還在于,這個可以成為公共精神起點的“小公”的具體著落點在哪里?托克維爾所說的鄉鎮事務當然是,但是,在今天這個交通和通訊越來越發達便捷、社會生活之全球化與個體化并存的時代中,地理空間上的接近在人們社會交往、社會生活中的重要性日趨下降,各種地域性社會生活共同體的式微已是無可避免的事。相反,作為“脫域的共同體”的各種志愿結社(“社會組織”或“社團”)的發展則成為今日世界上一個突出的現象。①王小章、王志強:《從“社區”到“脫域的共同體”——現代性視閾下的社區和社區建設》,《社會學》,2004年第2期。筆者因此認為,在今天,正是這些志愿結社,可以成為培育公民公共精神的一個搖籃,就像幾年前筆者在一篇文章中說的那樣:“公民的自由結社……是培養公民公共精神的重要途徑。結社為公民參與公共事務、進入公共領域提供了渠道。由于結社是自由、自愿的,公民的這種參與、進入也就是獨立自主的。盡管最初人們往往是出于對自己的利益的關心而參與公共事務,但是,通過這種獨立自主的公共參與,人們逐漸會認識到,除了那些使他們與其他個體分離開的利益外,還有能夠使他們彼此聯系、聯合起來的利益,而且這種共同利益,完全依賴于他們每個人共同參與的努力。由此,人們逐步會像關心自己的利益那樣關心公共利益,從而培養出僅僅通過幾年一次的、在公民對于切身利益的感覺上無關痛癢的選舉投票所永遠不能真正培養出來的公共精神。”②王小章:《個體為本,結社為用,民主法治立基——小議公民社會》,《社會學家茶座》,2008年第5期。
責任編輯:孫艷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