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源菲 (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 610065)
淺談《紅樓夢評論》的理論價值
譚源菲(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610065)
王國維是我國近代著名學者,是最早將西方美學思想帶入我國的學者之一。王國維非常推崇叔本華的哲學思想,在其《紅樓夢評論》中,大量使用叔本華的哲學原理闡釋《紅樓夢》這本巨著。筆者試從王國維以理論闡釋小說和“第三種悲劇”的劃分這兩點入手,以此討論《紅樓夢評論》的理論價值。
《紅樓夢評論》;“第三種悲劇”;理論價值
王國維“以欲論玉”這個觀點常常被學術界反復討論,討論結果常常是兩極的。但當我們從一個宏觀的角度去審視,王國維以西方理論去評述我國作品,不得不承認,這樣一種行為是具有其價值的。
首先從形式上看,在著手分析《紅樓夢》時,王國維先借由德國哲學家叔本華的悲觀哲學理論對人生在世的意義做了一個總括,他認為生活的本質不過是欲望,這明顯脫胎于叔本華《作為意志與表象的世界》中“人生本質是痛苦”這個觀點。叔本華認為人類的每一個行動都是生命意志作用下,盲目、持續、不自覺的沖動,生命意志為生命提供行為動機,驅使生命不斷追逐可能或不可能實現的欲求,就算我們實現了此刻的欲求,新的欲望又會來臨,那種實現欲望短暫的快樂又被新的不滿所填充,這本身就是一個無止境的黑洞,永遠需要填滿,卻又永遠無法填滿,而在追求中所付出的努力本身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在《評論》第一章人生及美術之概觀中有這樣的表述:
“故人生者如鐘表之擺,實往復于苦痛與倦厭之間者也……故欲與生活與苦痛,三者一而已矣。”1
可以看出,王國維對人生的理解和叔本華的觀點是基本相同的。這段表述也可以看作《紅樓夢評論》的一個總綱,即王國維整篇作品的理論中心。接下來各個部分的闡述都緊緊依據這一思想來行文:第二章談到《紅樓夢》之精神是“求償其欲而不得者也”2,從而尋求解脫;再由第二章“美術之務“引出《紅樓夢》”“第三種悲劇”的美學精神;而后以倫理學上的價值繼之。先不論王國維闡述的內容是否有偏頗和局限,我們只需將目光鎖定在這樣一種文學作品批評的形式上,可以發現這無疑是具有現代性的一種全新的開拓。從橫向上看,叔本華的生命意志哲學原理和王國維自身對生命的痛苦體驗相結合,構成了王國維悲劇觀的理論大廈;從縱向上看,王國維對《紅樓夢》的分析層層遞進,由人生本質到美學到倫理學,可以看到其自我升華的內在邏輯。不僅如此,還可以發現其理論和闡述并不各自為政,譬如在第四章談到《紅樓夢》的倫理精神時:
“今夫與此無生主義相反者,生生主義也。夫世界有限而生人無窮。以無窮之人生、有限之世界,必有不得遂其生者矣。世界之內,有一人不得遂其生這,固生生主義之理想之所不許也。故由生生主義之理想,則欲使世界生活之量達于極大限,則人人生活之度不得不達于極小限。蓋度與量二者實為一精密之反比例……”3
在這里王國維談到了苦痛的解脫,但是這個解脫仍為“倫理學者之夢想”,因為他認為“生生主義”追求“最大多數人之最大福祉”是不可能實現的。因為世界是有限的,而生活于其中的人是無窮的,在這無數的人中必然有一些人“不得遂其生”,且世界生活之量達于極大限時,作為個體的人的生活限度就只能達于最小限。就此我們可以發現,王國維并沒有跳脫其總綱中的論述,全然是圍繞著“生的有限,欲的無窮”來展開,橫向和縱向之間仍是不斷的碰撞和對話,在第四章尾聲上升成一個辯證的思考。從形式上看,相比較之前脂硯齋、戚蓼生分散點評式的批評方法,王國維系統的用西方理論建立了一個具有現代性的批評體式,這是其理論價值的突出表現部分,非常值得肯定。
再從內容上看其理論價值。現代社會中悲劇性的作品層出不窮,似乎悲劇性的東西才能更好的詮釋人生中的幻滅無常,成為心理缺口的一種安慰性填補,對此我們早已見怪不怪。但參考王國維寫就這篇文章的時間,是清光緒30年,也就是1904年,在當時,這樣一種觀點的提出,或者說是引進,無疑和當時的主流精神是全然相悖的。哪怕是放到現在,也一定會引起樂觀主義者的反感。對于當時社會倫理和文學作品的主流思想,王國維在第二章《紅樓夢》之精神里下了一個定義:“吾國人之精神,世間的也,樂天的也”4;而反映到文學作品里,則是“始于悲者終于歡,始于離者終于合,始于困者終于亨”。就以清末盛行的才子佳人小說舉例;“私定終生后花園、金榜題名中狀元、奉旨成婚大團圓”的創作模式長期占據市井文學的主流。在這種氛圍的支配下,人類所體驗到的痛苦和折磨變成了走向成功路途中的考驗,變成了一種具有偶發性、不確定性、并最終會被人為克服的挑戰。筆者認為,樂觀往往是無害的,但于人生來說也并非全為益處。它會演變為現實中的一劑麻藥,掩藏真實存在的痛苦和空虛。相反,悲觀則是懷疑和否定精神的養料,對社會和個人多多少少起著瓦解和銷蝕的作用,然而正是如此,人類才能重新看清內心,更加真實的體驗人生。王國維通過對人生苦痛本質的新解來反對傳統樂天的精神和審美趣味,建設一種新的悲觀主義的人生/美學精神,這便是其“悲劇說”的開創意味。這和魯迅“瞞和騙”的說法不謀而合。在《論睜了眼看》中,魯迅對如此道:
“然而后來或續或改,非借尸還魂,即冥中另配,必令生旦當場團圓才肯放手者,乃是自欺欺人的癮太大,所以看了小小騙局,還不甘心,定須閉眼胡說一通而后快。”5
悲劇假設需要其他的一些東西來給樂天灌注下的社會加點調料的話,或許正是王國維所推崇的“人生本質是苦痛”的悲觀意識了,以悲劇之“壯美”表達對人生和世界的悲觀主義體驗比具體再現出的社會生活本身更有意義。
但王國維并不限于此,在《紅樓夢評論》中,他還進一步表述了叔本華哲學觀點中的“第三種悲劇”概念。
悲劇的定義最早見于亞里士多德的《詩學》:悲劇是對于一個嚴肅、完整、有一定長度的行動的模仿。用悲劇來給《紅樓夢》加注腳,王國維并不是第一人,脂硯齋在《紅樓夢》書中“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皆空”這一句旁批注道:“四句乃一部之總綱”6。可以看出,脂硯齋是承認《紅樓夢》的悲劇性的。而王國維進一步的表述了這種悲劇是叔本華哲學觀點中的“第三種悲劇”。正如叔本華所表述的那樣,“第三種悲劇”不需要有一個巨大的謬誤,或者聞所未聞的偶然事件,也不需要一種人物,其邪惡達到了人類所能達到的極限;而只是具有普通品格的人物,在普通的環境中,彼此處于對立的地位,他們的地位逼使他們明知故犯地相互造成了極大的災難,而他們當中沒有一方是完全錯誤的。《紅樓夢》即是這樣的悲劇。這或許和現在文壇中一些主流的看法不盡相同,比如認為寶黛悲劇是由于賈母、王熙鳳、或者其他人物制造,認為是封建社會封建家庭對于青年男女自由追求情愛的壓抑。王國維認為其悲劇“不過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通常之境遇為之而已。7”在筆者看來,這并不是王國維忽視當時封建社會歷史背景和朱門大戶生活環境的佐證,相反,他是清楚的看見了當時的社會關系和倫理觀念的,正是因為熟知這樣一種倫理觀念,所以他認為《紅樓夢》中的人物在人際交往,為人處世時的行為話語才是符合“人之常情”的,符合當時的社會歷史背景和倫理準則。既然肯定了封建道德的價值及表現,那里面的人物行為也就并不是刻意為之了,相反,不過是通常之道德、人情、境遇使然。這一點和魯迅的觀點一致——“《紅樓夢》的小悲劇,是社會上常有的事。8”在這里,王國維用“第三種悲劇”來闡釋《紅樓夢》的悲劇,將一些偶然的,外在的,人為的因素轉向事件本身的必然性,人性之間相互糾葛的固有矛盾等內在因素上,這無疑是對悲劇認識的深化。
當我們關注到事件和人性本身而拋開那些外部條件的干預時,其實也就隨之拋棄了作品本身裹挾的說教意味。《紅樓夢》中的悲劇不是封建家族的殘害,也不是某一個極惡之人的外力作用,我們無法從這部作品中提煉出供后世學習的經驗教訓,也不能將其當成政權另類的“說客”。這個時候的作品才是最純粹的,無需附會,只是作品本身。我們在閱讀過程中的解釋和提煉變成了多余,因為我們只需去體會作品帶給我們的審美感受即可。“第三種悲劇”將文學的審美引向純粹美學,擺脫了自古“文以載道”的生硬政教,將其看成是細碎社會生活機制自身的運轉造成的悲劇,這能帶來更愉悅的審美體驗。也就是王國維提出的“美術之價值,存于使人離生活之欲,而入于純粹之知識”概念。不僅如此,他還進一步在余論中將此悲劇升華到一個普世的層面,是人類共有的悲劇:“故《紅樓夢》之主人公,謂之賈寶玉可,謂之子虛烏有先生可,謂之納蘭容若,謂之曹雪芹亦無不可也。”在探索純粹的藝術這一道路上,這是具有開拓意義的。
最后,關于王國維用叔本華的哲學理論對《紅樓夢》進行闡釋是否可靠的問題,很多學者都發表了不同見解。讓我們來看看王國維本人是怎樣說的:
“去夏所作《紅樓夢》評論,其理論雖全在叔氏之立腳,然與第四章內已提出絕大疑問。旋悟叔氏之說,半出于其主觀的氣質,而無關于客觀的知識。”9
可以看出,王國維對《紅樓夢》的解讀是帶有自己的主觀感情色彩的,客觀實證部分稍有欠缺。但是他在整體上以西方的理論系統的闡釋中國的文學作品,開創了一種具有現代性的文學評論形式是值得我們肯定的;對《紅樓夢》悲劇色彩,人生的苦痛本質的把握也沒有違背原作者的本意;“第三種悲劇”的理論更是在一定意義上對藝術賞析進行了拓展,對后世的警示開拓作用可見一斑。
注釋:
1.李文光選編.《王國維文選》.四川文藝出版社,2009:2.
2.李文光選編.《王國維文選》.四川文藝出版社,2009:7.
3.李文光選編.《王國維文選》.四川文藝出版社,2009:17.
4.李文光選編.《王國維文選》.四川文藝出版社,2009:9.
5.魯迅.《論睜了眼看》,選自《魯迅自編文集:墳》.譯林出版社,2013:189.
6.脂硯齋.《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影印版.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10.
7.李文光選編.《王國維文選》.四川文藝出版社,2009:11.
8.魯迅.《論睜了眼看》,選自《魯迅自編文集:墳》.譯林出版社,2013:189.
9.王國維.《靜庵文集(自序)》.遼寧教育出版社,1997:2.
[1]叔本華.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
[2]高小康.領悟悲劇——王國維《紅樓夢評論》研究[J].上海:文藝理論研究,1996.
[3]張洪波.《紅樓夢評論》的現代方法論意義[J].河北:紅樓夢學刊,2001.
[4]徐敏.《紅樓夢》悲劇的近代思考——王國維與魯迅《紅樓夢》評論之異同[J].江蘇:明清小說研究,2003.
譚源菲,學歷: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單位: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