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與后殖民雙重視野下的“好兵帥克”

周 磊 （湖北民族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 445000）

傳統與后殖民雙重視野下的“好兵帥克”

周 磊 （湖北民族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 445000）

“好兵帥克”這一形象在捷克以及國際上都久負盛譽，體現了捷克的民族傳統與后殖民理念的相互交融，具有深刻的文化內涵。它既體現了傳統的帝國意識和近代民族覺醒之間的沖突，又體現了諷刺文化傳統與消極抗爭的反殖民意識的融合。此外還通過小人物敘事去消解傳統的英雄宏大敘事，讓少數話語取得與帝國文化霸權抗爭的能力。

帥克；圣愚；后殖民；少數話語

《好兵帥克歷險記》是捷克作家雅羅斯拉夫?哈謝克的代表作，“好兵帥克”這一形象在捷克以及國際上都久負盛譽。這樣一個小人物贏得了廣大讀者的喜愛，并被視為捷克民族的“英雄”，隱藏在其身后的是捷克民族傳統和后殖民理念的相互交融，具有深刻的文化內涵。

一、捷克民族身份的雙重性

自1620年白山戰役之后，捷克民族的波西米亞王國便失去了獨立，此后三百年間都處于奧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統治之下。與弱小的捷克民族相比，奧地利帝國的歷史要光彩奪目的多。在這個長期被殖民同化的帝國屬國，帝國意識早已烙下深深的印記，效忠帝國皇室、服從帝國政令的殖民意識潛移默化地影響著這個苦難民族。在一戰后期，捷克與斯洛伐克準備建立資產階級共和國時，仍有不少人主張保留奧匈帝國，帝國意識的影響力之深由此可見一斑。

十八、十九世紀以來，在實行開明君主制的奧地利帝國政府的治理下，捷克的資本主義經濟獲得了長足發展，并一躍成為奧皇直屬領地中經濟最發達的省份。此外，在經歷了拿破侖戰爭和歐洲1848年革命的洗禮后，捷克的民族意識逐步覺醒。盡管與強大的奧地利帝國相比，捷克民族的力量還過于弱小，想要獲得完全獨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捷克人民被長期壓制的反抗精神和爭取民族自治的傾向也逐步升級。很多捷克普通民眾對奧地利統治者的反抗精神以及對已獲得了自治地位的匈牙利人的種種不屑，這樣的情緒在書中比比皆是。

對于捷克民族而言，一方面是奧地利帝國意識形態的長期灌注，軍國主義、帝國主義思想以及身為帝國公民的自豪感深深影響著捷克人。另一方面則是捷克民族在帝國內部長期的邊緣化和不公正待遇。例如帥克的上司盧卡什中尉，盡管他與同為捷克族的下屬相處時說捷克語、打成一團。但在與上司和同僚打交道的時候卻說德語，儼然一名德意志紳士，把捷克人身份深深的掩藏起來。

二、諷刺傳統與消極抗爭的融合

捷克民族長期受外族的統治，更為嚴重的是強勢民族在意識形態和文化上的不斷擠壓。處于弱勢的捷克民族文化雖然無法抗拒，但民族主義和反抗精神仍然以一種特有的方式存在，這便是集拜占庭圣愚文化和中世紀幽默傳統于一身的諷刺傳統。圣愚是東正教中特有的人物，他們是不容于社會的“多余的人”，渾身污垢，其瘋言瘋語卻被解釋成神諭。東正教厭惡娛樂和幽默，在這種文化語境下的俄羅斯、東歐諸國，其幽默作品往往傾向于嘲笑法律。這種傾向把幽默和對法律的貶低或者幽默和罪惡聯系在一起，符合法律的事物會受到嘲笑。而在天主教語境下的西歐，卻是相反：明顯的違法行為是可笑的，因為嬉笑而有罪的觀念從未在西方社會生根。

捷克深受兩種文化傳統的雙重影響，在其文學作品中，往往能發現兩種不同的幽默風格。例如：帥克形同白癡，其瘋癲的言行總讓他化險為夷，而那些自作聰明的人們卻慘遭不幸，這分明流露出圣愚的影子。而帥克的行為從表面上看絕不是反對現有體制或嘲笑法律，他比奧地利人還要忠誠于帝國，在大家都想方設法逃避兵役時，他卻不顧病痛，要求管家用輪椅推著自己去應征入伍。他嚴格地遵守軍隊、法庭、監獄的規矩，為了完成上司的命令傾盡全力。我們發現帥克所遭遇的每一次災難，幾乎都是他嚴格遵守法律、講規矩、聽指揮所導致的。這正是西方幽默傳統的體現，其諷刺的效果更加深刻。

在強鄰環伺、主動抗爭的道路難以成功的情況下，大多數捷克人民選擇了消極抗爭。帥克就是如此，面對強勢的外族統治者，他消極地抵抗著，用合乎規矩的方式來愚弄、戲耍他們。與魯迅筆下的孔乙己不同，帥克雖不是堅定的革命者，但他的內心深處是不滿現狀、渴望改變的。而孔乙己等卻是消極的不抵抗者，從骨子里放棄了抵抗，心甘情愿做恭順的奴仆。帥克所代表的消極抵抗的反殖意識與諷刺傳統完美結合，形成了捷克式的諷刺風格：既有傳統幽默的元素，也充滿著濃厚的反殖民色彩。

三、少數話語與文化霸權的對抗

好兵帥克只是普通的小人物，他不會成為亞歷山大、拿破侖式的英雄，也不會成為歐根親王那樣的帝國名將，更不會成為帝國政府要求的為帝國榮譽犧牲的勇士。要想擺脫占據支配地位的帝國話語權，捷克的民族文學便只能消解代表奧地利帝國立場的英雄敘事模式，代之以小人物的歷史敘事模式。

由于長期淪為奧地利的屬地，捷克民族成為了占據支配地位的奧地利文化敘事中的“他者”，捷克的民族性被長期掩蓋和消解。帝國的敘事是英雄史詩般的宏大敘事，它通過對英雄人物的神話、通過對帝國征服戰爭的美化，來宣揚帝國統治和殖民掠奪的合理性和神圣性。在這樣的歷史敘事和話語體系中，捷克民族的歷史不過是偉大的帝國可有可無的陪襯。即使所謂的英雄阿爾伯萊希特?華倫斯坦，也不過是德國化了的捷克貴族，其青史留名的原因，便是作為帝國的名將，在征戰中立下的不朽功勛。至于其捷克民族的出身和文化，根本毫不重要。民族的歷史被剝奪，而要在帝國掌控之下的“大歷史”敘事中獲得一席之地，就必須放棄捷克的民族性、服從于奧地利中心立場。因此，對于想要重構本土民族敘事的捷克人來說，這是一條根本行不通的路。

只有帥克這樣的小人物才能真正代表廣大的捷克民眾，他不是超人般的英雄、也不是完美無瑕的圣人、更不是傳統道德意義上的正人君子和謙謙紳士，他所代表的是最底層的勞動人民。這種“小人物”的歷史觀消解了殖民主義者的“英雄歷史觀”，它借助普通人的視角去描寫在奧匈帝國腐朽統治下各族人民的悲慘生活，讓特務統治、司法混亂、軍人昏聵、民族歧視等現實瞬間戳破“大歷史”宏大敘事所編織的正義謊言。帥克永遠是人民反抗黑暗，追求光明的精神象征，這樣的小人物敘事是被殖民的弱小民族反殖民主義最有力的武器，也是少數話語與文化霸權抗爭最可靠的保證。

總之，帥克這一形象，既體現了傳統帝國意識和近代民族覺醒之間的沖突，又體現了諷刺傳統與消極抗爭的反殖民意識的融合。此外還通過小人物敘事去消解傳統的英雄宏大敘事，讓弱勢民族的少數話語取得與帝國文化霸權抗爭的能力。《好兵帥克歷險記》不僅是一部文學作品，它更像是揮向占據支配地位的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一記重拳，是督促那些自我感覺良好、高唱文明頌歌的統治者們從幻夢中驚醒的一劑良藥，也是引領被奴役的民族爭取民族獨立、平等的思想武器。

[1]哈謝克，星燦，譯.好兵帥克歷險記[M].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

[2]趙稀方.后殖民理論[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3]王岳川.后殖民主義與新歷史主義文論[M].山東教育出版社，1999.

[4]王志耕.圣愚之維：俄羅斯文學經典的一種文化闡釋[M].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