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佳敏 (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 210097)
生命信仰的執著叩問
——嚴歌苓《床畔》與畢淑敏《紅處方》審美價值合論
肖佳敏 (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 210097)
嚴歌苓和畢淑敏同為當代文壇風格獨異的女作家,她們在各自的作品《床畔》與《紅處方》中都以醫學題材為背景扣響了對生命信仰執著追求的大門,兩部作品給予我們殊途同歸的生命感受與啟示,又分別呈現出豐富的審美價值。
嚴歌苓;畢淑敏;《床畔》;《紅處方》;生命信仰
《床畔》是嚴歌苓于2015年問世的作品,初名《護士萬紅》(原載《收獲》),《紅處方》則是畢淑敏1997年發表于《大家》的作品。《床畔》,嚴歌苓從起筆到付梓花了整整二十年時間,講述了十九歲的護士萬紅照顧“活烈士”張谷雨的故事,該書被評價為愛與信仰的理想主義的奇特故事。《紅處方》則是畢淑敏嘔心瀝血寫就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以女戒毒醫生簡方寧的高尚形象溫暖整部作品,并從紛繁復雜的人物關系入手來揭露吸毒者的心理根源,進一步延伸到對現代人精神信仰缺失的沉痛哀思。這兩部同為出自女性作家之手,且均以醫學題材為背景、塑造了兩個女性殉道者形象的小說都具有難得一見的審美價值。
嚴歌苓在《床畔》中抓住了一個植物人題材,而畢淑敏則在《紅處方》中抓住了戒毒題材。“植物人”與“戒毒”是迄今為止尚未得以有效解決的兩大醫學難題。醫學醫身,文學則醫心。醫學使人的肉體康健,文學則陶冶人的性情,文學與醫學交匯于“人學”。在中國的文化傳統中,文學與醫學有著古老而密切的聯系,如古代大量的詠病詩等等。及至“五四”時期,魯迅、郭沫若、郁達夫、曹禺等等一批又一批清醒的啟蒙者,或棄醫從文以筆為手術刀解剖社會文化的惡疾,或控訴疾病社會給人帶來的心靈壓抑與苦悶。到了當代,池莉、余華、畢淑敏等作家都曾是醫生,他們從解救中國人身體上的病痛,到醫治中國人心靈上的痼疾。莫言、范小青等等更多作家的筆下都表現過醫學題材的作品,體現出深刻的意蘊。嚴歌苓和畢淑敏同為當代具有獨特風格的女作家,嚴歌苓一直以對“人”的價值觀透視著稱,畢淑敏則以穩健的現實主義寫作風格、悲壯的理想主義基調而被稱為“文學界的白衣天使”(王蒙:《文學界的白衣天使》)。作為從醫二十年的大夫,深厚的醫學學識和素養使得疾病和精神成為其開掘不完的寫作資源,并形成了其作品獨特的美學精神。畢淑敏在對魯迅先生“引起療救的注意”的主題作繼承式重復言說的基礎上,以自己獨特的敘述展開直接療救,從療救社會文化到療救人類生命本體,開出一劑愛與美、真與善的心理良藥關照整個人類世界。《紅處方》是畢淑敏親歷戒毒醫院的用心之作,作者眼光獨到,沒有從傳統道德意義上的說教出發,而是從醫學上對吸毒患者進行生理、疾病的診斷,又從心理學的角度對吸毒者進行精神上的深度剖析——欲望成就了毒品,毒品是欲望的象征,心理病毒遠重于身體毒癮。小說的題目也是主題詞“紅處方”和《藥》中的“人血饅頭”一樣,蘊含著豐富的文化隱喻和象征。作品中,“紅處方”專門用于開毒麻限制藥品的,也是醫療界的殺手,最后則變成簡方寧開給自己的自殺處方,“紅處方”也是對《藥》中“人血饅頭”所隱喻的拯救者反被吃掉的歷史性困境的繼承,象征著被拯救者的愚昧殘酷和犧牲者的無盡悲哀。拯救者簡方寧被賦予了深刻的悲劇意蘊,她的悲劇是人類文明進程特定時期特定階段出現的必然現象。她兢兢業業卻最終腹背受敵,狀極悲慘:被自己傾心治療的莊羽暗害,染上毒癮;竭盡全力致力于中藥戒毒的研制和試驗,得不到支援;丈夫和保姆偷情,無奈退出。簡方寧為了人類的戒毒事業而死于戒毒醫院的紅處方,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嘲諷。需要醫治的不僅僅是被毒品摧毀了的身體,更重要的是醫治丑惡殘忍而又脆弱貪婪的人性。
嚴歌苓的《床畔》同樣是以醫學題材為背景,作者抓住了一個植物人題材。小說從上世紀70年代中期寫起,圍繞護校畢業生萬紅擔任英雄連長張谷雨“特別護士”的事,反射出十幾年間社會信仰的變遷。張谷雨在排除啞炮時為保護戰友被炸成了植物人,在所有人包括主治醫生、張谷雨的妻子玉枝等都在心里宣判了他的死刑時,萬紅仍然一年又一年地堅守在張谷雨的床畔,堅信英雄活著。她見證了流過張谷雨床畔的各種價值觀和各種識時務——人們對英雄的定義和敬意越來越被赤裸裸的欲望所彌蓋、消減。后記中作者有一段話是對英雄的經典定義——“一種超乎尋常的美德,或者忠誠、勇敢、堅貞,抑或無私忘我。忠誠與勇敢,無私和忘我,也許是對于信仰的,也許是對于民族和眾生的,也許是對于他人的甚至于僅僅是對于愛人親人的”。1如果說,張谷雨是“英雄”定義的前者,那么萬紅則屬于“英雄”定義的后者。《床畔》實則更重于對萬紅的褒揚,她對生命永不放棄的拯救更是英雄主義的普世情懷。但不得不說,《床畔》中有著不可置否的缺陷。其一,小說情節發展到一半時,護士萬紅與英雄連長張谷雨儼然已經被寫成一對心靈相犀的忠實情侶,兩人之間“產生”的所謂“愛情”似乎消解了文本對于英雄主義的表達。其二,小說對于植物人癥狀的處理,很多地方令人匪夷所思,遠遠超出了一般大眾日常所接受的醫學知識范圍,寫長期臥床的張谷雨,不能言笑,不能自主吃喝,大小便完全失禁,需要依賴護理才能維持生命,作者卻讓萬紅來一直保持著英雄“高大偉岸”的身材、“棱角分明”的肌肉。其三,故事的某些情節顯得有些夸張、不真實,比如小說直到最后當張連長不得不被醫院送回家,萬紅也沒有任何自主選擇權去護送他,原因是正在這當兒有個著名的歌星摔傷成了植物人,急需萬紅參加會診,從而直接導致了張谷雨最后因其他人的護理不當而死亡等等,一切都充滿了“巧合”。小說在技術上斧鑿的痕跡未免過重,作者似乎僅僅只是以植物人這個題材來表現對英雄主義信仰的主題,當然她也在后記中說,張連長是不是植物人,是不是活著,與我們的信仰有關。“醫學在現代諸社會中發揮著一種非常特殊的救世神話的功能”。
嚴歌苓是新移民文學隊伍中的一員大將,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來在海外頗具影響力的一位女作家。她的小說敘事方式很特別,“雙層時空敘事”是其小說獨特的敘事結構,即由兩條并置的對應結構線索貫穿全文,在歷史和現實、過去到現在、虛化和真實、東方與西方的時空交錯中講述故事。作家在小說創作中展現了移民創傷、種族隔膜、文化沖突、女性生存等一系列豐富的意象。如她的移民題材小說《扶桑》、《小姨多鶴》、《人寰》、《無出路的咖啡館》以及戰爭題材的《金陵十三釵》中都運用了這種結構布局。與以往不同的是,嚴歌苓的《床畔》并沒有寫她擅長的移民題材,但依然受這種敘事模式的影響,使小說的人物和故事具有深層的文化底蘊和精神內涵,不僅構成了萬紅獨特的形象,文本也因此具有極強的可讀性。《床畔》一開始便直接以回憶萬紅和張谷雨第一次的眼神交流的場景切入故事,尾聲則是早已出國的吳醫生讓他的兒子代替他回國尋找當年野戰區醫院,一路描繪了眼前物欲橫流、燈紅酒綠的現實縮影,到最后對萬紅依然堅守對英雄的信仰以及這種信仰下萬紅自己已經成了英雄的交代。《床畔》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構成了一個“三角戀”:萬紅和張谷雨,吳醫生對萬紅,如果我們可以說,萬紅對張谷雨的“愛”,是出于對生命信仰的執著,那么吳醫生對萬紅呢:
“吳醫生雖然在海外已經住了十多年,但每天都注視國內的時事和時尚。英雄是什么?識時務是英雄。萬紅,親愛的丫頭,你就是不識時務。吳醫生突然悟到,難道不正是因為此,他此生對她的愛才如此不可愈合?”2
他突然“悟到”的是,他之所以愛萬紅,正是因為他所否定的、她的那種“不識時務”的信仰——“過時的英雄主義”以及她對這種信仰的執著精神。萬紅更懂得生命的本質:人類心底永恒的、生生不息的東西是信仰。“萬紅”可以看作是千千萬萬個純真美麗、堅守崗位即堅定自己信仰的女醫護人員。讓吳醫生愛得不能自拔的不是貌若天仙、傾國傾城的萬紅,讓他“如此不可愈合”的是人類對生命的尊重、對信仰的虔誠。與其說作者講了個愛情故事,不如說這是作者為表達對英雄主義的生命信仰的尊重和執著的雙重設置。但故事中的萬紅又是那么纖細、軟弱,她無法向世人證明張谷雨仍然是有思想地活著,既沒有選擇權也沒有話語權,她不得不依附于男性中心話語權。最后一直到自己尚在青春年月卻已滿頭華發。嚴歌苓擅長將人性置于一個極致環境中進行拷問和反思,但作者仍然對美好的人性有著宗教般的信仰,用她的筆書寫著人性的救贖與自救,書寫著人性自我完善過程。
畢淑敏是個社會責任感很強的作家,王蒙曾這樣寫道:“我真的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樣規規矩矩的作家與文學之路。……她有一種把對于人的關懷和熱情悲憫化為冷靜的處方的集道德、文學、科學于一體的思維方式、寫作方式與行為方式”。3這段話淋漓盡致地為《紅處方》作了注解,畢淑敏在《紅處方》中沒有以全知的視角來構思全文,而是用沈若魚和簡方寧的整個交往過程作為文章的主線,作品中穿插著大量信件、毒品知識以及人物的心理和回憶。整部作品精巧獨特的結構和純熟自然的文筆渾然一體、嚴絲合縫,顯示出作者豐厚的文學素養和醫學學養。作品中的每一個人物都被刻畫得入木三分,作者非常擅長將人物相互映襯,不知不覺中善與惡、美好與丑陋就有了對比。比如將戒毒醫院中的醫生歸為兩大陣營,堅守正義、捍衛醫生尊嚴的簡方寧、滕大爺、護士長、周五等為一類,自私自利、喪心病狂、偽善的栗秋、“孟媽”是另一類,后者的卑劣行徑令人發指。妙就妙在對于吸毒者的描畫更是各盡其面,紈绔子弟北涼、粗俗惡心的張大光膀子、陰毒黑暗的莊羽等等,有襯托有對比,語言純熟,張弛有度,極具有感染力,讓人時而忍俊不禁,時而唏噓不已,也淋漓盡致地為我們展現了吸毒者的心理。畢淑敏的作品也深刻體現著對女性生命的思考和熱愛,體現著女性獨有的個體體驗,也顯示了畢淑敏獨具的審美眼光。《紅處方》中戒毒醫院院長簡方寧在婚姻、事業的選擇上都是主動承擔者,甚至在面對生命的毀滅時也彰顯了鎮定從容的女性氣質。她無怨無悔地把人類的醫學事業作為自我人生的主要追求,哪怕無暇顧及自己的丈夫和兒子,哪怕用自己的生命換取作為“人”的尊嚴。作為一個人、一個女人,簡方寧認為“人與動物最大的區別,是我們具備高尚的情感。……假如這一切都不存在了,生命又有何意義和價值?……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我不是為了任何人而活著的,我只是為了我自己”。她對人生價值和人生目標有著明確觀念,在面對困境時表現出的堅韌人格,顯示了當代女性鮮活的生命力。
依據弗氏的馬斯洛心理學理論,人格分為本我、自我和超我三個層次。本我只按快樂行事,自我壓抑本我,按照社會原則行事,而超我,是人格高尚的頂峰層次,它完全按照一種英雄人格的高度來行事。孩子成長為成人,是本我向自我的自然進化,而普通人變為英雄,則是自我向超我的飛躍。隨著國家和社會不停地變革和發展,人們被允許營造個人的幸福,個人的夢想和追求也被尊重,長期受政治體制壓抑和忽視的自我一下子蘇醒開來。但個人利益漸漸被正視也帶來了人們對超我追求的膩煩,自我的私欲越來越露出它憎惡的面目。如今的人們似乎早已忘記了對英雄的崇敬、對正義的尊重,《床畔》無疑是對人們日益空缺的生命信仰的悼念和緬懷。畢淑敏在《紅處方》中表達的是,當欲望生命力和人格生命力矛盾碰撞時,欲望的無恥、邪惡、有力,常將正義、崇高、光明的人格生命力逼上絕境,但不管代表生命原欲和物欲的生命力怎樣猖狂得勢,它永遠也無法真正戰勝使社會文明進步的人格生命力。嚴歌苓和畢淑敏在各自的作品中都是對物欲橫流的社會下,人們用欲望織了一張又一張牢不可破的網控制了自己的缺乏信仰與堅守的振臂呼喚。怎樣才能鼓舞人,不是結果一定能做到、能成功的才能鼓舞人,恰恰是知道不能做到還要去做的才能鼓舞人,因為我們是“人”,人都應該有信仰。《床畔》和《紅處方》兩部作品都表達了對生命的尊重,正如嚴歌苓所說:“但尊重是最好的信仰”,也表現了對信仰的堅守。
偉大的文學作品中無一不閃爍著人性的光輝,對于現代小說家來講,對人的未知是文學中最大的未知,而對人的發現也是文學里最大的發現。文學藝術的開發不在于別的,而恰恰重視的是對人性和人的心靈世界的開發。嚴歌苓和畢淑敏都力求挖掘人性,她們用自己卓越的才能表達了對人的生命的尊重、對信仰的尊重。她們的文字表面看來處世不驚實則暗流涌動,表現出對于文明社會下人性異化和扭曲的鄙夷和反思。然而她們對于人性從來沒有失去希望,在她們構建的小說王國里,溫暖人心的人性力量存在于世界的角角落落。生命的希望在哪里,兩位女作家的答案是:希望就是人本身。她們對美好的人性仍然懷有宗教般的追求、崇敬和信仰。《床畔》與《紅處方》所表現出來的是對人最寶貴的、最本質的精神的普世關懷,所反映的也是對生命最根本的信仰的執著扣問。
注釋:
1.嚴歌苓.《床畔?后記》.長江文藝出版社,2015年版,第266頁.
2.嚴歌苓.《床畔》.長江文藝出版社,2015年版,第259頁.
3.王蒙.《作家—醫生畢淑敏》.《畢淑敏作品精選集?小說卷?序》,中國社會出版社,2002年版,第2頁.
[1]畢淑敏.紅處方[M].湖南:長江文藝出版社,2012.
[2]畢淑敏.紅處方[M].北京文藝出版社,1997.
[3]嚴歌苓.床畔?后記[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5.
[4]李彪.魯迅悲劇藝術論稿[M].南京大學出版社,1993.
[5][美]古德.醫學、理性與經驗:一個人類學的視角[M].呂文江等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6]宮愛玲.悲壯的西西弗之路—評畢淑敏《紅處方》[J].山東理工大學學報.2006(11).
[7]勒雯.嚴歌苓的“床畔”與自由.齊魯周刊[J].2015年5月版.
[8]黃潔.女殉道者的悲劇—試論《紅處方》的審美價值[J].渝州大學學報,1999(3).
[9]宮愛玲.現代中國文學疾病敘事研究[D].山東師范大學,200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