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間
由清華大學美術學院和上海松江區(qū)人民政府共同主辦、上海市松江區(qū)文化廣播影視管理局、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染織服裝藝術設計系、程十發(fā)藝術館承辦的“紀念中國現代工藝美術教育家、設計家雷圭元先生誕辰110周年”系列紀念活動于2016年5月27日在上海松江程十發(fā)藝術館舉行。
本次系列紀念活動的籌備歷時三年,在各方的幫助與支持下,終于在2016年5月得以舉行。從家鄉(xiāng)的角度而言,這是作為家鄉(xiāng)人對雷圭元先生一生貢獻的仰慕與致敬,從中國現代設計史視角來看,這也是對中國20世紀圖案學或設計學發(fā)展的一次歷史的回望。
中國現代設計的歷史很奇詭,表現之一就是對雷圭元的遺忘和漠視。在他生前,20世紀50年代,他已經是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的副院長,并且已經有足以與英國現代設計之父威廉.莫里斯媲美的成就——出版了教育部頒發(fā)教材《新圖案學》,標志著中國自己的圖案學體系的建立;他還在上海創(chuàng)辦了中國最早的設計組織“中華工商美術聯合會”;抗戰(zhàn)艱苦時期,他與龐薰琹一起在成都創(chuàng)立了中國最早的現代設計性質的學校“成都藝?!?,指導學生半工半讀,將設計應用于民生;1954年,他與龐薰琹聯手,從中央美術學院華東分院(現中國美術學院)北上,在北京創(chuàng)建了中央工藝美術學院,這是中國以至亞洲藝術與設計界的大事件,標志著源于西方工業(yè)革命的現代設計教育體系在東方的正式確立。如果說中國現代也有“設計之父”,那么,雷圭元和龐薰琹,是最有資格獲得此稱號的人。
這樣一個人,進入21世紀以來無聲無息,不僅大眾無人所知,就是設計界知道的人也寥寥無幾了。數典忘祖,這是中國這個自然經濟“悠久”而工業(yè)革命后進的國家,面對現代化而自感虛弱的一種典型寫照。無數個“他”急切但是卻在表面追趕“現代”設計,無數次外表潮紅內心急躁,自詡我們已進入現代設計的先進陣營。幾乎每個人都是設計英雄,大咖大腕,而忽略了我們進入“現代設計″的真正歷程——而恰恰是這個歷程的“過程”性痛苦,揭示了我們連接傳統,克服局限,了解世界,解決問題的價值。它是真實的,可以激勵自豪,同時也展開自我反省。
作為Design的設計在中國是如何表述為“圖案”的?這個問題現在大多數人己經不想去搞清楚,而“圖案”與“紋樣”有何不同?更是泛人問津。在20世紀末設計基礎教育棄圖案轉以“三大構成”取代之后,圖案幾乎離開了高等設計教育視野。近年來在本土化思潮下、在日常生活中重提圖案,實際上是回到雷圭元近八十余年前的研究,也就是重回到中國在上個世紀初年遭遇問題的思考:在世界民族和區(qū)域文化的曠野中,什么是中國人本來的圖騰和象征樣式,我們應該怎樣在古人“雜亂無章”的世俗表現中,尋找到內在的規(guī)律和隱喻?這些樣式能為現在的設計應用提供什么樣的原理和方法?這些問題,雷圭元在《新圖案學》、《中國傳統圖案作法初探》等著作中最早做了描述和總結。例如太極圖形人人皆知,歷史應用比比皆是,但雷圭元由此出發(fā),尋覓了各個階段不同區(qū)域的變體,他又通過“冏”字構成的提煉,使后世的圖形互補生生不息的變衍就如綱舉目張,有理可循。在中國傳統紋飾的總結和提煉中,雷圭元表現出深刻的洞察力,他從傳統會意和象形世界中找到了“指事”性的邏輯思維,在我們知道西方紋樣系統與其圖形構成的社會發(fā)展關系后,才會意識到中國傳統紋樣總結的不易。
雷圭元不是一位單純的圖案學和設計學術體系的建構者,他還是一位杰出的設計實踐者。他重要的作品有作為組長的北京國家人民大會堂等首都十大建筑的裝飾設計,它們幾乎奠定了20世紀后五十年的設計美學風格。他也是現代漆藝發(fā)展的奠基人和推動者,他在五十年代的漆藝創(chuàng)作,揭開了這門古老技藝的現代轉型歷程。他同時支持喬十光南下福州學習閩地漆藝傳統,使后者成為蜚聲中外的漆藝家。
回到民國時的“先生”之義,雷圭元正是中國現代設計發(fā)展路上的先生、前驅和先覺者。
現在寫這些歷史往事,絲毫沒有時間的隔閡感。我在中央工藝美術學院上學時,還能常常見到雷圭元先生,他的在學院食堂隆重而簡樸的“執(zhí)教五十年紀念大會”,我作為一個后學也在現場。記得還曾為了系里學生墻報這樣的小事去麻煩過先生。但是,少不更事,當年的記憶只有這些了,我與這個時代的很多人一樣,很長時間淡淡的記著先生,但是沒有去深刻領會先生的思想價值。直到我在清華發(fā)起編撰“中國現代藝術與設計學術思想叢書”,指導我的研究生編輯《雷圭元文集》,在先生文字的系統閱讀中,雷先生的思想光芒,照亮了我和我的學生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