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等待御流年

施立松

只為多看你一眼

第一次見他，是個深秋的黃昏。因時局混亂，她念的學校停了課，鄰居好友璧姐請了一個格致中學的高才生，也是她們的鄰居，當補習老師，費用不多。她便說服父母，也請他來為自己補習。

璧姐家的書房里，金色的光線從窗口斜插進來，她坐在光暈里的一張木圈椅上。這是她16年以來，第一次近距離地與自己年紀相仿的男子共處一室，難免臉紅心跳。

他有些意外，沒想到她會在。她眉眼間的羞澀，像一朵風中的雛菊，惹人憐愛。他的臉也紅了，原本伶俐的口齒，笨拙得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她。第一次在巷口偶遇她是個下雪天。他衣著單薄，只想快快回家取暖。她穿著紅色的錦襖，在雪地里堆雪人。紛紛揚揚的雪花落到她的紅襖上，像一樹紅梅迎雪盛開。他愣愣地看著她，這仙子似的女孩，是跟雪花一起從天上飄到人間的嗎？

他遠遠地看著她，跟著她傻傻地笑，感覺自己的心都暖了，漫天飛雪，原來那么美。他年少失怙，早早嘗盡人世炎涼，心早早就如冰似雪。沒曾想，她的笑似春風，吹綠了他心中的林地。

可她是富家千金，是他不可攀及的星辰，能看到她就好。于是，每天無論多忙，他都會在巷口站一會兒，希望能再看她一眼，可總不能如愿。沒曾想，上天如此垂憐，竟慷慨地把她送到他的面前。

傾己所有來呵護你

每日，他下午一放學，就來給她補習功課。他知書達禮，樸實誠懇，又俊秀頎長，一身舊舊的藍色陰丹士林長衫，收拾得干干凈凈。

愛情來得自然而然，就算萬般阻撓，又有何用？兩顆年輕的心，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越靠越近。這愛情，于她是惶恐的。她想起父母的擔憂，深恐自己失去這難得的學習機會，更怕被人斥責為不正經的女孩。每次見他，她總是憂心忡忡。

一次，趁她的家人不在，他忍不住對她說：“淑華，你有什么憂愁，跟我說吧，我愿意替你分擔。”她的眼淚簌簌流下來，卻不知從何說起。他看她哭得淚人兒似的，一急之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像被火燙了一般，急急想掙脫開。可他握得更緊了，她的手那么小，那么涼，他只想傾己所有來愛她、呵護她。

父母察覺到了兩人之間的情愫，于是強行中斷了她的補習。她挑剔保守的父母，雖對他頗有好感，但也有顧慮：這男子一貧如洗，如何配得上我們家閨女？那一日，他像往常一樣，準時來到她家，捧著一枝臘梅，清香四溢。他把梅枝遞給她，說：“華，我希望你像臘梅一樣，不懼寒苦，傲然盛開。”她接過梅枝，淚水漸漸盈滿了眼眶。良久，她婉轉地說，父母明年要送她去學校讀書，補習的事，暫時告一段落。他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卻也無可奈何。

停止補習后，見面就千難萬難。好在有璧姐做他們的信使，他們反而愛得更熱烈。他們談功課，談生活，談未來。生活中的點滴，經她娓娓敘述，溫暖可親；未來的種種，在他的描繪中，美好可盼。

一天早上，她聽到他大嫂來提親。她心如鹿撞，可父母把這門親事拒絕得干脆，又讓她心痛不已。他在信中告訴她，他要當醫生，讓她過上好日子。但從現在開始到當上醫生，他需要8年。

生死戀

姑姑給她介紹了一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家財萬貫，相貌堂堂。對方看到她的照片，一見鐘情。她的父母也很中意這戶人家，可她已心有所屬，抵死抗爭。父母終于心軟，便作罷了。

8年中，她一次次以命相爭，守護著對他的愛和承諾。其間，疼愛她的母親因病離世，父親對她百般冷淡，世人對她指指點點。時局越來越亂，她的全家陷入困頓。無論多么艱難，她都等他，以等待抵御流年。

他知道她的難，一刻也不敢懈怠，1942年，終于從上海圣約翰大學畢業。這年，她23歲，在當年，已是不折不扣的“剩女”。

結婚那夜，紅燭下，他握著她的手。她的手瘦小、冰涼，一如當年。他卻不再如當年那般無奈。這一生，他要牽著她的手，給她愛和溫暖，和她相扶相持走過人生的四季，直到地老天荒。

可是，幸福如此短暫。僅僅兩年，他就因患急性肺病，匆匆離她而去，留下兩個嗷嗷待哺的女兒。靠著好友的接濟，她帶著女兒度過最初的困頓后，頑強地拿起筆，寫下他和她的故事。8年苦戀的酸楚，兩年相守的幸福，陰陽永隔的痛苦，她邊哭邊寫。在他離世3周年的忌日，她終于完成了一部飽含血淚的自傳體小說《生死戀》。

她叫林淑華，他叫徐惠民。什么是海枯石爛，什么是滄海桑田，林淑華和徐惠民純真凄美的愛戀，貫穿生死兩端，在如水的光陰中讓人欷歔不已。

（摘自《莫愁·智慧女性》 2016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