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三匝
中英兩國曾組建聯合艦隊,歷時4年。后來,這事兒黃了。英國人為此暴怒非常,但經斡旋,事態終于得以平息。此事的余波不斷震蕩,后來又衍生出其它匪夷所思的事來。
一
1861年,太平天國運動星火燎原,大有席卷天下之勢。清廷在鎮壓太平軍的戰爭中,深感有心無力。那是一個從古代向近代切換的歷史時期,擁有先進的武器,往往能決定戰爭的勝負,21年前的鴉片戰爭已經讓清廷充分意識到了這一點。到了1860年代,清廷在武器上的不利已嚴重影響到內戰進展,當時江浙地區的軍情尤其緊急。
恭親王奕訢和兩江總督曾國藩思慮再三,決定從歐洲購買一隊火輪軍艦,“立即”送回中國助戰。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事實上,本著有利于統治的原則,清廷那時放寬了清軍征募外國雇傭兵的法律限制,允許它所喜歡的英國軍官為清廷效力,并允諾保留他們在英國皇家海軍中的軍銜。咸豐皇帝甚至批準向英國人開放軍火庫,把清軍最上等的裝備置于英國人的支配之下,英國人還可以使用中國的造船廠制造軍艦。更有甚者,清廷通過了一些溫和條款,把海軍的幾艘已經裝配好的軍艦劃歸英國人指揮。
這一次,恭親王找到了曾做過大清海關總稅務司的英國人李泰國經辦購艦事宜。李泰國非常樂于做這件事,他迅速在英國購得軍艦7艘,其中中型艦4艘,小型艦3艘。但李泰國自作主張,聘請了英國海軍上校(準將)阿斯本為該艦隊司令。1863年,李泰國又在未經清廷同意的情況下,擅自與阿斯本簽訂了《中英聯合艦隊章程》。《章程》共13條,內容堪稱荒謬絕倫,完全無視中國主權,否定了清廷對聯合艦隊的領導和控制權,并妄稱他這是在“為亞洲野蠻人”工作。
在4年時間里,阿斯本的工作非常積極,他裝備了一支一流艦隊,而且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向英國科學界和政界介紹他的艦隊。他聲稱,他的艦隊一旦投入中國內戰,清廷將會在對太平天國的戰爭中迅速獲勝,太平軍將不得不轉移到鄰近海域的孤立島嶼上。
李泰國的越權行動完全超出了清廷的預料,清廷需要的只是一隊軍艦,而不是一支聯合艦隊,清廷無論如何不會同意阿斯本的艦隊加入清廷對太平天國的作戰中。但李泰國在與清廷交涉的過程中,依仗英國的強盛,“多方薰嚇,氣焰凌人”。清廷很快就陷入了騎虎難下的境地:一方面不能接受英國人把持艦隊,一方面又怕英國人“借口挾制”,并因此尋釁,再來一次鴉片戰爭。清廷官員的心情正如李鴻章當時寫給曾國藩的一封信中所說:“唯望速平賊氛,講求洋器。中國旦有開花大炮、輪船兩樣,西人即可斂手。”
清廷最終的決定是,命令阿斯本帶著艦隊返回英格蘭。
英國人的怒火被點燃了,覺得自己受到了奇恥大辱。英國駐清公使布魯斯通告清朝官員,英國公使館將把此事提交英國內閣討論,同時將扣留所有艦只作為抵押品,或更準確地說,作為一種賠償。如果他真這樣做,那意味著中英之間極有可能再度爆發戰爭。
世界為此震動。美國人對事態的發展邏輯洞若觀火。《紐約時報》說:
大清國皇帝陛下,還未等燒毀圓明園的熊熊烈火完全熄滅,就轉向征服他的人尋求援助,其目的是更有力地鎮壓自己國家的人民。……600名軍人,他們向一面外國國旗宣誓效忠。他們站在動力強大的軍艦甲板上,操控著威力無比的艦炮。如果以這樣的陣勢開進帝國的腹地,這對清國人來說看上去的確是多么危險!也許這支艦隊能夠輕而易舉地轟掉南京的城墻并搗毀太平天國指揮部,但誰能保證英國人及其艦隊就不會掉轉炮口對清廷構成新的更棘手的麻煩呢?……他們始終相信皇權就是一件戰利品,這件戰利品對人的誘惑是如此之大,一旦你把它完全掌握在手,就絕不會出于良心發現而出現絲毫猶豫,而放棄它。正緣于此,讓他們看到這支強大的英國艦隊出現在清國海岸線上時,他們不可能不驚慌。……如果由大清國各民族的人混雜到一起,他們完全是一幫隨時隨地都可能弄出事端的烏合之眾,由他們來操控艦隊的話,可能早就讓地方政府擁有了抗拒中央政府集權的籌碼。這兩種危險,前一種是臆測的,而后一種卻是實實在在的。為了同時避免這兩種危險,滿清高官們選擇了一種冒險的策略,即他們的做法可能使太平天國叛亂繼續無限期發展下去,而且會把他們自己暴露于世人的嘲笑之下。
中英雙方的爭執持續升溫,局面幾近失控。一貫精明、鎮定的恭親王也坐不住了,他決定請美國駐清公使蒲安臣出面調解糾紛。
蒲安臣,美國外交家。1846年畢業于哈佛大學法學院,此后在波士頓當律師。1855~1861年任美國眾議院議員,是林肯總統的密友。1861年,正值美國內戰期間,受命為美國駐清公使,次年夏天至北京赴任。他是第一個在北京就職的美國駐華公使。
恭親王之所以請他出面,一是因為他是美國對華政策的中樞人物之一,主張聯合列強對華奉行“合作”政策,深得清廷的信任和好感;二是因為他與恭親王及英國駐清公使布魯斯均交情不薄。他是調解中英糾紛的不二人選。
當時蒲安臣即將返國,臨行前到大清總理衙門辭行,清廷官員提出了希望他調解中英糾紛的請求,對方那難以言表的焦慮之情讓他耽擱了下來。他告訴清廷官員,他完全了解他們的困境,并提醒說,如果不想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要迅速動作,做好調解準備。最后,他同意盡最大努力促成事件和平解決。清方官員馬上提議他到美國駐清公使館磋商,并把有關此事的所有詳細材料提供給他。第二天,清方拿來了成卷成卷的文檔資料。
如此仔細審視一番后,蒲安臣得出了與他第一印象完全相反的結論,即清廷不管在這件事情上的做法是聰明也好不聰明也好,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違約不違約的問題。因此,清廷沒有什么責任好負,也沒有任何理由說清廷引起了外國人的不快。
蒲安臣去拜會了布魯斯,在充足的證據面前,布魯斯被說服了。布魯斯立即給清廷官員寫信,說他愿意承認清廷的做法無誤,并默認清廷對聯合艦隊的處置方式,不再扣留任何艦只,即不像他開始時曾打算的那樣。這件事情能夠在北京解決他已經表示滿意,當然也就絕不會再將此事提交倫敦了。
阿彌陀佛,一場巨大沖突被化解了,蒲安臣由此贏得了在清廷內部極大的影響力。
二
蒲安臣與中國的緣分并沒有結束。
1867年底,蒲安臣任期屆滿,時逢清廷憂慮列強提出重修條約的問題,欲派遣使節赴歐美說明立場,但苦于外交初創,人才奇缺,無人可資外派。于是,全權負責清國外交的恭親王在餞行酒會上征詢蒲安臣有無意愿充任清國首任出使歐美各國使臣。蒲安臣最先認為恭親王是戲言,不以為意。不料清國方面正式邀請,于是應允,被清廷任命為“辦理各國中外交涉事務使臣”,授一品頂戴,率團訪問美、英、法、普、俄等國。
蒲安臣談及為何代表清國出使時曾說:“這個占全球人口三分之一的世界上最古老的國家,第一次欲求與西方各國建立關系,而要求這個世界上最年輕的國家的代表作為這種革命性巨變的中間人時,實不可忽視或加以拒絕。”
1868年,蒲安臣率團出使美國,與他同行的是清廷記名海關道志剛、禮部郎中孫家谷和6名學生,他們分別會講英語、法語和俄語。有意思的是,英國人柏卓安和法國人德善也參加了代表團,并被任命為蒲安臣的左右協理,前者為英國駐清使館官員,后者擔任過清國海關官員。之所以如此任命,目的在于平衡列強關系。
6月5日,蒲安臣使團前往美國國務院。在那里,他們被正式引薦給國務卿西華德,隨后動身去白宮。美國總統安德魯·約翰遜和其他政府閣員在藍廳迎接他們。蒲安臣與志剛、孫家谷一起參加了覲見儀式。然后,蒲安臣宣讀了國書,向約翰遜總統宣告大清國政府已“接受了在西方各國實施多年的《萬國律例》”,并愿意通過國際通行的外交方式與各國建立聯系。
約翰遜總統在答詞中對“大清國皇帝陛下的遠見卓識”表示“贊賞”,他歡迎大清國加入世界文明進步共同體。他理解蒲安臣的身份變遷,說:“人選擇其住所和效忠國家的權利是與生俱來的,也是人類進步的標志,并得到國際條約的認可。”
蒲安臣此行與美國簽訂了《中美天津條約續增條款》,史稱《蒲安臣條約》。近150年后,中國外交部政策研究司鄭曦原認為,該條約是中美關系史上具有基石性作用的重要政治文件,蒲安臣對清國自強自立所表現出來的強烈的理想主義熱情,對于美國人的“中國觀”之形成發揮過不可磨滅的歷史影響。
1869年1月,蒲安臣率領的代表團到達法國,會見了法國皇帝拿破侖三世,拿破侖三世接受了大清國皇帝簽署的國書。1870年2月23日,在俄羅斯圣彼得堡,蒲安臣在為清國服務任上殉職。清廷對蒲安臣的工作多有肯定,逝世后追授頭品頂戴,并加賞恤銀一萬兩。
三
在那個年代,中國任命的外國官員不少,其中不少還是軍官,他們中很多人參加了清軍對太平軍的戰爭。讓我們來考察“常勝軍”的例子。
1860年,為阻止太平軍進犯上海,在清蘇松太道吳煦與候選道楊坊的贊助下,招募外國人組成洋槍隊,得百余人維持地方秩序。到1862年初,上海是由大約3000名英國人、英屬印度人、法國人組成的軍隊和一支中國武裝防衛的,后者也約有3000人,以來福槍和榴彈炮裝備。由于這支外國雇傭軍發展很快,1862年3月,清廷頒令承認,并給予其“常勝軍”稱號。
美國軍人華爾1860年來華。6月起,組織洋槍隊,自認領隊,以美國人白齊文為助手。8月,開始在松江招募中國士兵,由外國軍官訓練,擴充隊伍至千人。次年2月起開始與英、法軍聯手掃蕩太平軍。5月,連陷嘉定、青浦諸城。9月21日,同英軍犯慈溪,被擊傷,次日于寧波斃命。10月,白齊文繼華爾任常勝軍領隊。次年1月,白齊文自松江至上海,索餉不遂,毆打前蘇松太糧道楊坊,奪走洋銀4萬余元,被革職。旋往北京要求復職,未成,憤而于8月與外國人數十名俘獲常勝軍“高橋”號輪船并購得大量軍火,駛往蘇州投太平天國慕王譚紹光。10月,蘇州被清軍占領后,白齊文復叛投常勝軍統帶戈登,離蘇赴滬,再東渡日本橫濱治病。1865年2月,又秘密潛回中國,經上海、廈門至漳州,擬投太平天國侍王李世賢,未成。5月被清兵逮捕,李鴻章令廈門地方政府將之解往上海。6月,在押運途中舟覆溺死。
戈登是常勝軍第三任統帶。此君對中國人來說可謂大名鼎鼎。戈登,英國軍官和殖民地行政官。1860年9月被派到中國,任英國侵華軍工兵隊指揮官。10月參與進攻北京,搶掠焚毀圓明園。1862年5月至上海,開始與太平軍作戰。1863年3月,在英國駐清公使布魯斯和陸軍司令史蒂夫利指使下,接任常勝軍統帶,配合淮軍進攻太平軍。4月解常熟之圍,被清廷授為總兵。12月引誘太平天國納王等投降,占領蘇州。次年5月中旬破常州,得提督軍銜。月底在昆山解散常勝軍。旋即被賞穿黃馬褂,并赴安慶晤欽差大臣曾國藩,談軍事改革,繼至天京城外見浙江巡撫曾國荃,策劃進攻天京。11月,離上海回英國。
1862年,李鴻章升任江蘇巡撫,配合曾國藩剿滅太平軍,常勝軍及上述三人與其工作多有交集。李鴻章利用常勝軍的幫助,有時也讓他的軍隊和常勝軍共同作戰。從1862年7月開始,他甚至支持常勝軍著手從水上出兵進攻天京的計劃,這一想法后來沒有下文。總體來說,李鴻章決意維持自己部隊的地位,不許他們依賴歐洲人,認為常勝軍必須得到中國人的有效控制和戰略指揮,他僅僅愿意在具體戰術上利用常勝軍。李鴻章曾說:“無論軍事如何緊急,鴻章卻未求他出隊幫忙……鴻章亦不敢求他,既輸下氣,且老驕志。”
李鴻章與華爾相處還算和睦,但白齊文就是被李革職的。在外國人中,李鴻章最敬愛的只有兩個人:一是戈登,二是美國總統格蘭特將軍。中俄伊犁之戰時,戈登曾到天津拜訪李鴻章,勾留數月。其時中俄將有決裂之勢,李鴻章咨詢戈登解決辦法,戈登說:中國今日如此情形,終不可立于往后之世界,除非君自取之,握全權以大加整頓耳。君如有意,仆當執鞭效犬馬之勞。鴻章瞿然改容,舌撟不能言。
但戈登一度曾想殺了李鴻章。
1863年,李鴻章親自督軍進攻蘇州,程學啟、戈登為先鋒。清軍久圍蘇州,太平軍李秀成、譚紹光等死守不屈。城中糧盡,眾心疑懼。太平軍納王郜永寬等暗通程學啟乞降。于是程學啟、戈登乘船到陽澄湖與之面訂降約,令郜永寬殺李秀成、譚紹光以獻,事成賞二品頂戴。戈登為此約擔保人,故郜永寬深信不疑。但他不忍害李秀成,只殺了譚紹光,并打開蘇州城門迎降,降將中有4個王和4個天將軍。
當時這些降將在城中的部屬尚有10余萬人,聲勢洶洶,程學啟恐其未必真降,日后不可控制,乃與李鴻章密謀,設宴斬殺。計成,蘇州收復,李鴻章以大功加太子少保。
戈登是當時降約的擔保人,因李鴻章食言,大怒,欲殺李以償其罪。他提著短銃四處尋找李鴻章,李只能選擇避開,不敢歸營。數日后,戈登怒氣漸消,此事才算收場。
要言之,李鴻章對外國人的心態是愛恨交織,他一方面防著他們,一方面又主動利用他們。他曾雇傭外國軍事教練包括常勝軍的軍官去訓練他的淮軍。早在1862年9月,他就請華爾推薦外國工匠指導中國人制造炮彈。1863年,李鴻章在上海松江設立第三家兵工廠,這家工廠就由常勝軍醫官馬格里領導。事實上,從1862年開始,淮軍已經采用西式武器和西法操練,而且很快便采用英國口令,按音譯譯成中文,如“前進”(Forwardmarch)就譯成“發威馬齊”。
四
回到蒲安臣的故事。他為什么愿意調解中英聯合艦隊糾紛,甚至后來還愿意擔任大清國“辦理各國中外交涉事務使臣”?蒲安臣、華爾、戈登等外國人為什么大體上都愿意支持清廷的統治?上述史實帶給我們什么啟發?
根本上說,中國的政治穩定符合列強的利益。李鴻章身處中外交通要沖,至遲到1863年春,他已經意識到當時西方列強在中國的利益訴求主要在于商貿,對中國領土、主權并無要求。當然,也不排除后者潛在的可能性。而一個穩定的社會政治格局才能促成商貿合作的增長,太平天國的叛亂打破了政治穩定,這是列強不愿意看到的,所以他們希望幫助中國重新實現穩定。
上文提及的西華德曾先后擔任林肯和約翰遜兩位美國總統的國務卿,1862年,他提出對清“合作政策”,其要點是:在清國,對于一切重大問題要協商合作;在維護美國的條約權利所必需的范圍內保衛條約口岸;在純粹的行政方面,并在世界性的基礎上,支持外國人管理下的那個海關;贊助清國政府在維持秩序方面的努力;在條約口岸內,既不要求,也不占用租界,不用任何方法干涉清國政府對它自己的人民的管轄,也不威脅大清帝國的領土完整。應該說,列強對中國的政策雖各不相同,但其原則大都與美國相似。
由此我們就可以理解,為什么從晚清到民國建立之前,歐美列強對中國民間的反體制運動基本上不抱支持態度了。道理很簡單,對他們來說,反體制運動的成本和風險太高,結局難以預期。資本主義國家本質上與公司相似,他們的決策離不開現實主義的考慮。即便到了今天,只要我們讀讀基辛格新著《世界秩序》就會發現,雖然在威斯特伐利亞條約體系解體以后,美國對外事務中的理想主義在逐漸上升,但很難說美國當今的對外政策主要是從理想主義出發的。事實上,基辛格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現實主義者。
如果拋開價值判斷,考察太平天國戰爭史,我們還不難發現,在太平天國運動行情上升之際,西方列強及其中具體人物對清廷和太平天國其實是同時下注的。一開始,他們認為太平天國是一場深得人心的運動,但當他們認清了太平天國的成色和實質以后,大都選擇了和清廷站在一邊。
自助者,得人助,自古而然,可惜很多人不明白這一點。
(本文參考鄭曦原編《帝國的回憶》,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版)
(作者系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