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木
每哀戚的氣氛中。每到此時,“大屠殺紀念日”及“陣亡將士紀念日”這兩大紀念日總讓以色列人不斷深化“不再讓猶太人悲劇重現”的意志。這兩大節日的上午8點,以色列全國會響起警報聲,所有民眾都會起身肅立;行進的車輛全都停駛,乘客和司機集體下車默哀。畫面和生活瞬間凍結在那兩分鐘。
猶太人占以色列近80%的人口。同樣是猶太人,卻來自世界不同的國家和種族——以色列本身就是一個種族大熔爐。這群散居在全球各地的猶太人,宛如散落各處的咖啡渣,看似可丟棄的無用之物,但當咖啡渣凝結一起,卻變得極為苦澀和強悍。
以色列國土地形狹小,缺乏戰略縱深,不得不面臨敵軍長驅直入的險境。受空間所迫,以色列人對國家安全的認知是:“只要失敗一次,就會亡國”,其謹慎程度幾乎到了偏執的地步。歷史上,德國、法國、日本等很多國家都被擊敗過,卻能生存下來。以色列則不同,若戰敗,唯一的選擇恐是滅亡。因此,以色列的生存邏輯便是“展現強大力量,遏止敵人侵略意圖”。
隨時可能被亡國的安全觀,造就出以色列獨樹一幟的國防理念。以色列國防學院前院長雅德林少將曾說:“以色列必須奉行安全第一、和平第二的方針。安全重于和平。先有安全,后有和平。”2015年3月,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在美國國會演說時,亦以堅忍的口吻說:“若以色列必須孤軍奮戰,以色列會堅持下去?!?/p>
這股不言敗的韌性,最能體現在中東國家最強悍的軍隊——以色列國防軍身上。
【當兵是成人的“入場券”】
以色列《兵役法》自1959年頒布實施后,以國便一直是實行以義務役為主的征兵制國家。全球先進國家中,以色列也是唯一一個男女皆兵的國度。《兵役法》規定,凡年滿18歲的公民,若無特殊情況,都應服兵役。男生役期將近3年,女性約2年。多數以色列人服完兵役后,才會進入大學就讀。
扣除掉極端宗教人士和阿拉伯公民等因素,至少65%以上的以色列人都曾在真槍實彈的沙場征戰或磨練過。在多數以色列人眼里,軍隊是國民教育的最后一塊拼圖,唯有服完兵役,才能通過“成年禮”,被社會認定為真正的大人。以色列高中畢業生服役的熱情十分高昂,不止一位以色列高中生曾親口告訴筆者:“我很期待當兵?!睂λ麄兌?,當兵是一種榮譽。不少優異的高中生對能參與以色列精銳部隊或特殊培訓計劃,均展現出積極踴躍的態度,即使可能遭遇的風險遠比一般部隊高出數倍,也在所不惜。
在以色列,一個公民的社會地位,并非取決于其學歷,而是取決于其服役的態度、所屬部隊和軍隊歷練。若一個以色列青年能被分配到特種部隊、空軍精銳部隊或特殊菁英專案培訓計劃,并立下戰功,必定前途似錦。以色列國會教育委員會前主席密茲納曾告訴筆者:“以色列軍隊的精神是,共同承擔責任。我們很清楚當兵目的,知道為何而戰。很多年輕人不會只為擔任長官而自豪,而更想進入軍中的菁英單位,把進入菁英單位視為一種榮耀和目標。”這也是以色列國防軍為社會帶來的正面效益:軍隊為青年灌輸忠誠堅韌的精神、技術能力;退役后的人際關系,讓以色列成為一張緊密的網絡。
國防軍是各行各業、社會各階級的大熔爐。軍隊里人人平等,不同社會階層、種族、地區的人齊聚一堂,讓部隊比大學更適合教導年輕人學習“社會范圍感”。例如一個家財萬貫的士兵,也得聽從一位貧民之子的指揮,這有助于打破階級意識。以色列周邊大小沖突不斷,更逼迫原本散漫的高中生一入伍后必須快速成長。
多年來,雖然因動蕩的環境而陣亡的將士和百姓不計其數,但這絲毫沒能抹滅以色列青年投身軍旅的熱情和意志;他們在多次實戰經驗中,學習到超出學校教授的理論知識和寶貴的生命體驗,并成長為獨立、成熟的公民。
【軍隊也是頂尖人才培養庫】
以色列國防軍有這樣一種建軍理念:軍隊不只是保家衛國的戰爭機器,還是一座綜合性培育尖端科技人才的基地。要建立強悍的部隊,不只是整軍備武,更重要的是擔負起訓練和教育的兩大功能。
以色列一方面把軍隊打造為“科技研發基地”;另一方面,藉由軍隊強大的科技實力,寓學于軍,廣泛培育各類技術人才,積蓄后備部隊的實力。這些后備軍人回到社會,旋即成為新創企業、科技公司求之不得的人才庫?!缎聞撈髽I之國》一書曾比喻,以色列國防軍的地位和重要性,是一所堪比美國普林斯頓、耶魯、哈佛等世界級高等學府的教育機構。
某些重要的軍事菁英單位還有優先權,挑選出最好的人力資源。塔皮優”就是這類極菁英”的人才庫。
以色列“杰出教育中心”執行長艾肯曾告訴筆者,以色列國防軍每年都會從全國高中生里,篩出1%的頂尖學生(約800至1000名),送去參加“塔皮優”選拔。這數百位高中生必須接受心理和智力測試,并通過最艱深的數理測試,最后只剩下不到10%;最后的10%還要再接受為期2天的人格和能力集中測驗,最后留下來的只剩下50名;這50名全以色列最聰明的高中生,不需要像其他高中生一樣,投入到實戰部隊。以色列國防軍和希伯來大學合作,讓他們進行為期41個月的培訓,訓練軍事問題的跨部門解決能力。
“塔皮優”成員必須服役6年,在希伯來大學接受3年的學術訓練,取得數學或物理學位后,再分發到各軍種。這群“菁英中的菁英”是以色列最頂尖科學家和優秀創業家的儲備人才。
為何以色列軍隊如此積極培育人才?原因不難理解:部隊里擁有許多高科技精密設備,必須由高素質人力運作。這群高競爭人力一旦退役后,都將成為以色列新創公司極為重要的干部和創業者。筆者曾認識一位在軍中服役20年的40多歲軍官。他退役后,旋即應聘一個以色列的國際型企業。該企業主管得知該軍官的專長和受訓背景后,毫不考慮,立馬邀請他加入,成為中高階經理人。不難想見,軍隊培養出的高競爭人才所帶來的高收益,是以色列年輕人“擠破頭”參軍的其中一項主因。

此外,和美國的專業分工文化不同,以色列企業文化強調“多學科技能”,每個人多少要有不同的專業技能的才干,而非只專精在某一專業領域。因為人口不足,以色列基層士兵必須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負責多種不同任務,通力合作。國防軍中的某些單位會像民間企業一樣,訓練年輕士兵如何通過團隊合作,開創新方法,解決實際問題,鼓勵士兵發揮企業家精神。舉凡士兵想出創意點子,可解決部隊遭遇的困境,軍隊都會不吝給予他們資源和人力去執行,也會包容他們的“建設性失敗”。以色列國防軍把檢討會議和戰爭視為同等重要,讓士兵有勇氣去試錯。這些特殊文化,讓以色列國防軍成為類似一個融合創意、機靈應變和企業精神的“企業孵化器”。
【高效獨特的軍事動員制度】
在安全至上的國防觀下,以色列國防軍從未有“和平時期”概念,始終保持在高效運作的“實戰”和“戰備”兩種狀態中。
因深受炮火洗禮,以色列國防軍養成了著眼實戰、注重實效的作風,戰斗力成為其衡量工作效能的唯一標準。因此,他們的練兵哲學是:實際戰爭怎么打,兵就怎么練。士兵甚至能直接否決上層軍官的決定。在部隊,一切都以個人的實際表現為主,而非軍階地位。6年前曾在巴勒斯坦前線服役的倪斯摩問過筆者一個問題:“若你是位基層士兵,所屬部隊開進一座可能暗藏恐怖分子的村落,村民被懷疑藏匿恐怖分子。此時,你的聯隊長官下令,對無辜的村民開槍。若不執行,以抗命議處。這槍,你開不開?”其它國家的士兵最終可能都會硬著頭皮,接受命令,扣下血腥的扳機?!暗陨惺勘粫保咚鼓φf,若指揮官的命令是“違法”的,以色列士兵有權抗命和否決,且允許向上級申訴。按照以色列國防軍的紀律要求,以色列士兵必須竭盡所能完成使命,但只能遵從合法命令,不應盲從“非法”指令,仍應維持一定程度的獨立思考。
部隊具備這種文化,是因該國常面臨危機四伏的挑戰,快速反應成為搶奪戰場先機的要件。以色列不僅要對付敵國武裝侵略,還要應對國內的巴勒斯坦各派別的武裝襲擊,保衛以色列所占領的戈蘭高地,確保加利利湖這個最大淡水水源。
歷經多次大小戰役,為了應對復雜且嚴重的安全局勢,以色列必須保留充足的軍力?,F任常規軍大約18萬人左右,與周邊阿拉伯國家軍隊相比,看似寡不敵眾;但以色列軍隊的主要優勢是精良的人員訓練及完善的制度,而非人數多寡。同時,以色列軍隊也發展出一整套既高效又獨特的軍事動員制度。
以色列后備部隊的戰斗力絕不遜于常規部隊。這些后備部隊人員每年都要回營集訓1到4周。一旦戰事爆發,這些被召回的士兵在接到戰爭動員令后24小時內即可投入戰斗。1973年的“贖罪日戰爭”中,以色列只耗費20小時便完成后備部隊集結、投入戰斗,結果扭轉戰局,反敗為勝。一位從傘兵部隊退伍10年,曾參與2002年伯利恒“圣誕教堂”圍攻之役的以色列年輕人告訴我,他每年都要回營接受兩三周的集訓。國防部會在回去前的兩個月前通知他。回到社會上,一旦接獲軍事動員令,他們必須要在三四個小時內快速抵達所屬部隊。所有軍需物資已在軍營準備好,整裝待發。
此外,以色列軍隊更強調從戰爭中汲取教訓。“贖罪日戰爭”初期,以色列國防軍曾被打得狼狽不堪,差點被敘利亞軍在戈蘭高地“侵門踏戶”。盡管以色列最終反敗為勝,但仍在戰后設立以最高法院院長為首的五人委員會,對戰爭過程進行調查,并建議解除總長、軍情局長和南方軍區司令的職務。
2006年7月以色列對黎巴嫩真主黨發動的“第二次以黎戰爭”,卻被以國認為是失敗的戰爭。一位參與過該場戰役的以色列炮兵史洛米說,以軍往往占領了黎巴嫩的一處后,又退回去;不久,真主黨游擊隊又開始騷擾,逼得以軍又得再次占領,同樣動作重復多次。且只要真主黨游擊隊發動攻擊的原始地是學?;蚓用駞^,以軍就不能進行炮轟。該年9月,以色列成立專門的調查委員會評估這場戰爭,并于2007年1月頒布長達250頁的總結報告。報告指出,以軍的主要失誤在于“過度重視空中打擊,地面攻擊遲遲未能跟上”,報告還對時任總理歐默特和總參謀長哈盧茨提出尖銳批評,導致總參謀長引咎辭職。
以色列國防軍作風剽悍,街上的以色列士兵卻看似十分隨性,尤其不看重東方國家極為重視的軍容風紀和外交禮儀。按東方國家軍隊的邏輯,士兵在公共場所應著裝整齊,言談舉止都要講究軍容風紀,這群20歲不到的以色列士兵的“打扮”和舉止卻很另類。
不管哪里、不論男女,多數士兵都拎著行軍包,斜背著一支綁著彈匣的自動步槍;貝雷帽則別在肩章下或用帽繩拴著。他們在大街上、在商店里、巴士站附近到處亂晃;三個一群、兩個一伙,既無站相又無坐相,不是勾肩搭背、嘻笑抽煙,就是手里拿著零食或冰淇淋邊走邊吃。若在一些國家,這群“毫無軍人樣”的士兵應會被社會大眾舉起放大鏡批評。估計這跟這群年輕士兵不愛受規訓、不習慣服從呆板的指令,每個人從小就被鼓勵獨立判斷有關。
但要成為短小精悍的“戰斗民族”,代價可不小。2014年以色列的國防預算約140多億美元,占GDP總量的近6%,是中東地區國防預算最高的軍隊之一。在“安全至上”的生存理念下,以色列被迫成為重稅的“搶錢”國家,光商品增值稅就占17%以上;多數上班族的所得稅介乎12%至30%之間;企業所得稅也在25%以上——若哪個國家要仿效這種“戰斗民族”,恐怕得掂量一下自己荷包的斤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