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套大飯碗

馬朝虎

父親出生于農村，在部隊里待了12年，20世紀60年代轉業到城里工作，是老家那個村子第一個在城里工作的人。從我懂事開始，我就發現來家里的鄉下客人特別多，幾乎每個星期都有一撥，有進城來辦事的，有進城賣土特產的，有進城采購日用品的，有進城看病的。鄉親們進城，一般都會來我家坐坐。每當這個時候，父親都偷偷地吩咐母親多淘一些米，多備一些菜，留鄉親們吃頓飯。其實父親心里明白，當年，鄉親們都很窮，口袋里根本沒有錢去飯館吃飯。

我家吃飯用的碗有兩套，一套大，一套小，一大一小兩套碗放在一起對比，大的比小的足足大三分之一。大碗，只有當家里來了鄉下客人的時候，父親才拿出來用，平時我們吃飯用小碗。

飯菜做好了，父親拿出那套大碗親自給每個鄉親盛飯，飯勺還要在碗里壓了又壓。我們這些孩子不明就里，總是習慣性地把碗盛滿，等肚子吃飽時才發現，大碗里還剩下一半的飯吃不下去，如果不是鄉下客人在場，父親肯定會賞給我們一個耳光。幸好那時候家里為了增加收入，養了雞，養了鴨，不然，我們吃剩下的飯就白白浪費了。

后來我才明白，父親用大碗來招待鄉下客人，是擔心鄉下客人飯量大吃不飽。用小碗盛飯，吃了幾碗，即使還沒有飽，也不好意思再去盛了。用大碗可以多吃一點，還少了尷尬。其實，鄉下的親戚也都知道這個秘密。

那時，我們一家六口只有父親一人拿工資，當年糧食都是定量供應的，鄉下客人來多了，自然也吃不消。時間一長，母親難免有想法，父親說：“我們家祖祖輩輩就是這樣子做的，寧愿自己少吃一點，也不能虧待了客人。待別人好，才能讓別人待你好。”母親一輩子聽從父親，為了填飽肚子，只好一方面自己省吃儉用，一方面帶著我們開墾荒地，種一些蔬菜瓜果來填補。

其實，鄉下親戚是通情達理的，只是那個時候他們真是拿不出什么像樣的東西。所以，每次來家里，他們總順手帶點兒剛碾的新米、剛摘的蔬菜、剛采的野果，有的甚至帶幾瓶自己釀的酒。

十幾年前，父親得了一場大病，動了幾次大手術，不僅花光了家里的全部積蓄，還欠下了一筆債。這事不知怎么讓鄉親們知道了，他們不僅湊了錢，還輪流進城來照料我父親。當我們表示感謝時，鄉親們說：“當年我們不知道吃了你們家多少碗飯呢！”

如今父親和母親都已經過世，但我和鄉親們的走動還在繼續。他們進城來，還會來我家坐坐，吃一頓飯。那套大碗早已不用了，但我還是把它們保存下來，作為永久的紀念。我知道，那套大碗中蘊藏著祖輩們待人接物的道理，蘊含著中國人的傳統美德，也蘊含著父輩對小輩們的家風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