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
在鄉村,說一個人“命賤”,就要拜干娘。三歲那年,我媽就讓我拜了干娘干爹。我的干娘,用一根紅頭繩纏了我的腰,點了香火磕了頭:神啊,祖宗啊,這是我兒子了,保佑他平平安安長大啊。
我讀小學了,干娘在鄉供銷社給我買了新書包。第二周,我突然逃學了,我不回家,躲在山洞里發呆。我不想讀書了,我就要一頭牛,跟著它求衣食。
半夜,我在山洞躺著,肚子餓得咕咕叫,我想回家了。我聽見巖頂上一個嘶啞的聲音在喊我:“娃娃,娃娃哎,你回來哦,回來哦……”我終于忍不住,從巖洞里跑出來。干娘摟著我說:“娃啊,你要好好讀書,爭口氣呀,不要像你干爹,劁了二十多年豬,連一個‘豬字也寫不來?!?/p>
命運真是奇怪,而今我就靠著文字,吃著“碼字飯”。如果那年我輟學,跟一頭牛過一輩子,我連一個“?!弊忠矊懖怀鰜?。
我40歲生日過后,我媽抱著干娘一起哭。后來我爸告訴我,你媽和你干娘,去為你算過幾次命,都說你活不過40歲。壓在我媽和干娘心上的石頭,落地了。
我41歲生日時,卻沒有再等來干娘,她患胃癌走了。
我想念干娘時,只有摩挲著她的幾張老照片。干娘,我今后如果為故土人物一一作個春秋小傳,您的小傳就以您的名字做標題———《楊春蘭》,這是我干娘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