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聲雨聲話龍兵

李心亮

二八月過龍兵

解放前的膠東沿海，海邊的村莊，每村都有一座龍王廟。龍王廟的地位，遠(yuǎn)超關(guān)帝廟和土地廟。村里老人講，每年農(nóng)歷大年三十上午，漁家都要敬備香燭供品，到龍王廟燒香請神，上供掛旗。午飯后，才能去各家的祖墳“請”祖宗先人回家過年。把龍王看得比祖宗還重要，這既是人們對來年好年景的祈盼，也是對龍王神力的敬畏和崇信。

龍王廟除了大年三十香火熾盛之外，再就是龍王爺?shù)纳铡磕贽r(nóng)歷正月初九（后來改到正月十六），出海打魚的人家必備辦最隆重的三牲大禮祭祀。在蓬萊城東的劉家旺、解宋營及開發(fā)區(qū)大季家一帶，有名的漁燈節(jié)就是這么演變來的。平常日子里，龍王廟是比較平靜的，只有在過龍兵的時候，龍王廟才熱鬧起來。

過龍兵是怎么回事？相傳，龍王爺每年都要到所轄海域檢閱水族。每年農(nóng)歷二三月龍王起駕巡視，一直到八九月份才轉(zhuǎn)回龍宮。所以，膠東沿海有諺語：“二八月，過龍兵”。龍兵，指的是龍王爺?shù)淖o衛(wèi)和儀仗隊。我們西莊村龍王廟地勢好，正好處在田橫山岬角的淺灣前，每年過龍兵的威武仗勢，都看得清清楚楚。

農(nóng)歷的二月底、三月初，不一定哪一天，龍兵就來了。多是刮著東北風(fēng)、飄著細(xì)雨的薄陰天氣。海里起著白色的浪，云暗天低。岸上有眼尖的人看到從田橫山岬角拐過來的水花變成了蘑菇云狀，大叫：“龍兵來了！龍兵來了！”村里馬上響起了銅鑼，漁民們一聽鑼聲，就知道龍王爺法駕到了，趕緊預(yù)備香燭，趕到村西的龍王廟。

龍王廟前，全村的青壯年基本都到齊了，黑壓壓一片人頭，誰也不敢大聲說話，盯著海面一對一對向龍王廟方向游來的龍兵。最前面一般是“探子龍兵”，它們不時地躍出水面，有時是單只，有時成雙，有時是五六只一起躍出，活像是在為龍王爺出巡探路。緊隨其后的是“儀仗龍兵”，只露出高高的青灰色的脊背，整齊統(tǒng)一，兩個一對，四個一對，青灰的背鰭在白浪里時隱時現(xiàn)。儀仗過完了，輪到龍王的“御轎”，幾股水柱高高聳起，緩緩落下，過了一會兒，水柱又聳起落下———據(jù)說，這是龍王的轎夫。

只要看到龍王御轎水柱一起，站在龍王廟前的百姓便會在領(lǐng)頭的帶領(lǐng)下，齊刷刷跪在廟外。龍兵隊伍排在最后的是“司禮官”，向著我村龍王廟方向從水中躍起落下，如是者三，仿若辭別。領(lǐng)頭的就會說：“大伙起來吧，咱們的心意龍王爺收到了。今年必定龍王爺保佑，一切平平安安。”

然后，浩浩蕩蕩的龍兵就逐漸隱沒在渤海灣的風(fēng)雨深處。

漁家后生大戰(zhàn)龍兵

解放后，村西的龍王廟改成了小學(xué)校，后來又翻整為大片的大寨田。水渠引到地頭，昔日的龍王廟成為村里的麥囤子。

老百姓也漸漸弄明白了：哪里有什么龍王、龍兵！過龍兵，不過是春天里海豚、鯊魚、鯨魚等成群結(jié)隊向渤海灣的生殖（或索餌）洄游罷了。

過渤海灣的龍兵，最多的是偽虎鯨（體型比虎鯨小，體長約五米，體重約600千克）和各種鯊魚。五六十年前的渤海灣，一海水，半海魚，是這些大型食魚類鯨鯊的天堂。橫在蓬萊長島之間、水深流急的渤海海峽，更是各種魚群洄游必經(jīng)之地。鯊魚們吃得那叫一個飽，玩得那叫一個歡！

上世紀(jì)50年代末60年代初，以195柴油機為動力的漁船還沒有普及，膠東沿海還是木頭風(fēng)帆船時代。我們村歷來有下筐子線的傳統(tǒng)。筐子線主要是釣魚———釣一些形體較大、經(jīng)濟價值較高的魚類，如黃花魚、黃姑魚、鱔魚（蓬萊叫抹頭鱔）、白姑魚（蓬萊叫白女兒）、加吉魚、鮱魚等。

我大舅那時候剛二十出頭，和兩個小伙合伙駕駛一條小木船，在渤海海峽下筐子線。有一樁奇事，一連發(fā)生了四五天：一筐子線中，總有好端端的幾十條線，連線帶魚餌都不見了蹤影。他們一分析，肯定是釣上的魚被更大的魚連鍋端了。聯(lián)想到附近水面經(jīng)常浮起的背鰭，他們知道，肯定是碰上貪吃的鯊魚了。三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力氣大，膽子也大，合計一下，決定釣鯊魚。

鯊魚有很高的經(jīng)濟價值，魚鰭能制成名貴的魚翅，魚骨也是宴席上的珍品，鯊魚皮過去是做刀劍鞘的首選之材。說干就干，他們找人打制了精鋼的大鉤子，“繡”上粗鋼絲，打制幾把鋼叉，準(zhǔn)備好結(jié)實的大木棒，就開始去釣鯊魚。

鯊魚很貪吃，釣起來比較容易，但要拿到船上可就難了。必須在水里耗到它勁頭小了，才能三人合力把鯊魚起出水面。剛出水面的鯊魚，魚尾一擺，船就亂搖晃。把鋼絲綁到船椐子上，兩個小伙一左一右，手持鋼叉，緊緊叉住鯊魚的腮孔，使鯊魚的頭不能動，另一個小伙舉起大木棒，照著鯊魚的腦袋狠狠地打。鯊魚張著大嘴，露出一嘴白森森的牙齒，碧綠發(fā)藍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真叫人不寒而栗。木棒一定要下得狠而快，一直打到鯊魚不掙扎為止，然后把死鯊魚抬上船。一條鯊魚四五百斤，一天捕一條就夠了。只是，捕上這條鯊魚，三個小伙子都累癱了。

過龍兵盛況不再

最近二三十年，過龍兵的盛況不再。除了環(huán)境的因素，海外的過度捕撈，也阻止了鯨、鯊進入渤海灣的腳步。

日本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捕鯨、食鯨國，盡管受到國際輿論的譴責(zé)，但日本打著“科學(xué)研究”旗號的商業(yè)捕鯨行為并未收斂。有分析稱，日本堅持捕鯨，除了經(jīng)濟利益，還有更深遠(yuǎn)的考慮。如，日本政府會組織小學(xué)生觀看捕撈屠宰鯨魚的紀(jì)錄片，借此向下一代灌輸征服的理念：日本是海上王者，海里最大的鯨魚鯊魚也任其宰割。

那么，我們呢？我們要向自己的后代講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