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山東
咱大山東十七地市風俗人情都不同。來,聽聽咱齊魯名人說山東。
阿寶曾唱天下黃河九十九道灣,自幼生活在黃河邊,對“九十九道灣”的黃河自然理解。小時候,曾想這九十九道灣在咱們山東有多少?后來突然意識到,走黃河不需要看那九十九道灣,能感受一道灣的壯美和氣派足夠。這不,我就站在一個看似很高的地處去望黃河上的一個灣了。那灣好大,似一片安瀾的汪洋,鋪天蓋地般朝著眼球襲來,使你不得不對她涌起一片激情。
黃河上的這道壯美之灣就在我的家鄉——德州市齊河縣的南坦。
作為黃河上的一處險工,齊河南坦應該說聞名于山東所有沿黃市地。有志書這樣描述南坦險工:“與濟南隔河相望,始建于1885年,號稱‘山東黃河第一灣,是黃河下游最窄地段,故稱‘黃河咽喉。”1954年8月,黃河發大水,南坦生險情,大小不等的管涌使大堤滑脫150多米,后經多方搶險才沒成災,但卻驚動了中央,至今說起黃河汛情還有人拿其說事。故此,去南坦感受山東黃河第一灣的氣勢,也就成了許多人樂此不疲之事。
說起來慚愧,作為土生土長的齊河人,我去南坦山東黃河第一灣觀水卻也只有兩次。
第一次是1996年春天,我騎著自行車跑了20多里地,看到的卻是一片灘涂,唯河中心處有一條細流蜿蜒東去,所謂山東黃河第一灣的氣勢半點也沒能尋得。后來知道,那時小浪底工程還沒有建成,黃河每年都會斷流。當時曾有媒體報道,因為無水,黃河濼口一帶的河道成了武警官兵們的習武場。站在河道里,看到的是漫漫沙塵和堆堆灘丘。因此,南坦留給筆者的印象也就成了“三沒”,即:沒水勢,沒風景,沒看頭。
第二次去南坦是不久前的一個周末,與濟南來的幾位朋友同往。沒想到,這次南坦之行,不僅在“第一灣”里觀到了黃河之水天上來的氣勢,還有兩岸景色的迎風撲面,真真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受。
剛一站到黃河南坦險工的砧子頭上,朋友們便接二連二地發出感嘆:啊,這才是黃河!
有位作家曾說,山東境內觀黃河,齊河南坦可謂最佳位置。的確,站在南坦砧子頭上極目遠眺,便見燦爛陽光下的黃河猶如從西南方向拋過來的萬丈金練,闊步前行,旋而折向東北,將南坦拋在了一個很實在的轉折點上。我們在砧子頭上,居高臨下,飽覽河景,濁流從上游滾滾而來,又突然轉身而去,令人目移景換,情思激飛。
在黃河岸邊長大,聽到最多的自然是關于黃河的故事。想著黃河,也曾想到長江,比較著它們的美,就突發奇想:黃河與長江,古時會不會是一對夫妻?甚或是一對戀人?一個昂揚奔騰,一個柔情萬種,演繹出多少動人的故事?這樣一個輕風鼓蕩的秋天,站在黃河邊和站在長江邊,一是收獲雄渾,一是收獲風情。雄渾與風情的交織,才是大美之人生。黃河與長江構成了民族的血脈,讓我們在生命與文化的源頭,生發著敬仰。當然,無論是黃河還長江,都從大地上走過,也都從我們的心里走過。鷹隼翱翔在天空,天空就有了靈魂;松濤滾響在山間,山谷就有了氣勢;泱泱之水日夜奔騰,留下了雄美和纏綿。于是就想,有著直接、堅定、偏執和猛烈性格的人,對黃河與長江怎樣理解?有著風柔、矜持、隨和與多情性格的人,對黃河與長江怎樣理解?其實,無論怎樣,在微風鼓蕩的秋天里望一眼山東黃河第一灣,都會有東西走進內心,走進內心的東西會帶著異樣鮮明的色彩光芒萬丈著。
看吧,太陽出來了,水氣裊裊升騰,寬大的“第一灣”散發著聞不到卻看得見的壯美。站在那里,總被它的奔騰風姿所打動。而真正從堤壩下得岸來近觀水流,便見濁濁滾滾,暗潮涌動。朋友說,這才真正體現出了黃河的偉岸!其實,六七月份的黃河可被看作婀娜多姿的姑娘,表面纏纏綿綿,內心激越無邊。而到了九月十月,其潺潺蕩蕩的樣子便會一掃而光,顯現出的是狼狼的熊性。
望著從西南方向風塵仆仆而來,到了南坦舒展的有300多米寬的水面,我向朋友講了前輩們說過的“九月水淹,十月水泛”,也講了1976年秋季的黃河大汛。那時候,我正在一所鄉村中學當民辦老師,不到20歲的年齡,帶一幫十五六歲的男孩女孩。一天,上級要學校派人到黃河上防汛。因年齡尚小,我被留下繼續上課,其他幾名年齡稍大的老師全都披掛上陣。他們在黃河大堤上堅守了一個多月,回來后極盡渲染,說黃河半夜里發出狼一樣的嚎叫,蹲在岸上,能看到滔滔水流高過人頭,著實嚇人……
劉鶚《老殘游記》中的月夜觀凌,同樣是在南坦。光緒十八年,36歲的劉鶚經過南坦,因黃河冰凌阻撓不能過河,便住宿在北側的老齊河縣城,盤桓多日,寫下“黃河看凌”和“月下破冰”的神來之筆:“步到河堤上看,見那黃河從西南上下來,到此卻正是個灣子,過此便向正東去了,河面不甚寬,兩岸相距不到2里。若以此刻河水而論,也不過百把丈寬的光景,只是面前的冰,插的重重疊疊,高出水面有七八寸厚。再望上游走了一二百步,只見那上流的冰,還一塊一塊的漫漫價來,到此地被前頭的攔住,走不動就站住了。那后來的冰趕上他,只擠得嗤嗤價響。后冰被這溜水逼得緊了,就竄到前冰上頭去;前冰被壓,就漸漸低下去了……”
南坦好風日,隨水到東海。如今即便是冬天也很難在這黃河山東第一灣里看到大凌,而對于黃河里的凌,也只能借《老殘游記》中的文字想想一番罷了。當然,風景再好也會有A面和B面。浩蕩黃河千轉百回,穿越漫漫歲月,成為人們創新靈感的寄托和啟迪,但亦曾水患無邊,沉沙泛濫,將苦難帶于子民,使其功過難說。
離別南坦時,發現浩瀚的水面邊緣堆有無數個土堆,有的已泡進水里,只露出尖尖。正疑惑,有附近村民說是家族墳地,也是野鬼孤魂的“安身宅”。每年汛期,據說都有生命葬身黃水,可能是活夠了的,也可能是不想死的。我感慨:“如果你厭倦了生活,如果你對人生失了興趣,不妨去看看黃河……”
解永敏,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齊魯周刊》副總編輯,出版有長篇小說《民辦教師李達言的燃情生活》《曖昧與苦澀》《盤踞》等,曾獲山東省第三屆泰山文藝獎、長河文藝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