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樺
一
春天里回家,見野草封門,心內如被痛擊。
自父親離世,僅僅半年,就出現“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的上古景況——門口、院落、井臺都長出膝蓋高的野草。其中多為飛蓬,一些和“葵”一樣古老的植物。
野草中的家,顯得有些陌生。
曾經以為,這個家是不會老的。
二
對于這個家的記憶,一直保留在1986年。
這是父母第一個、也是唯一的新家,是父母一飲一啄的搭建,胼手胝足堆壘而成的華屋,多少歲月,他們用生命滋養這個家。
住進這個家的時候,我已上初中。
父母的第一個家不在這里,那不是新家,是祖父母的房子,父母婚后分家時,祖父母搬到新房,老房子便成為父母第一個家。家徒四壁,用我媽的話說:“貓逼狗逼沒有。”
我只記得是草房,門朝北,梁、檁、椽子都露著,木頭是黑色的,像牲口棚子。春天,房頂長出瓦松,葉片肥厚多汁,酸甜可食,秋天,瓦松開花了,就像房子也能一歲一枯榮。房子矮,門框都很矮,窗都很小,木格窗,沒有玻璃。家中終年昏黑,光好像照不進。一鋪炕,一個鍋臺,一個儲物間。儲物間只掛個門簾,這門簾是我最怕的東西。因為門簾和門框之間有縫,那個黑黢黢的縫,我看都不敢看,總覺得會把我吸進去。
黑色的門簾縫,就這樣成為孩童時的我,心上一道深淵。
唯一的色彩是墻上的年畫,《梁山伯與祝英臺》《弄玉吹簫》,就像茅屋陋舍里住著才子佳人。
燈只有一盞,藥瓶形狀的火油燈。那個燈讓幼年我的挨了許多打罵,因為我常不小心把燈弄滅了,就要費一根火柴。
那個家,是刀耕火種時代的最后殘存。
妙的是,那個家有一座后園。這個后園雖然比不上蕭紅的后院那么大,石墻也坍塌了半堵,但有幾棵樹。最記得一棵花椒樹,我和妹妹常坐在一個柳條籃子里,在花椒樹下搖。兩人對看著一邊搖,一邊嘻嘻嘻嘻嘻嘻嘻嘻笑不停。
院子里有個豬圈,圈里的豬是我們家最胖的成員。陽光照著,黑色的豬閃閃放光。我趴在豬圈墻上,觀看豬背上的黑毛,豬身上的虱子也像豬,圓滾滾的,出沒于豬毛叢林中。
再記得門前是村路,馬車一趟趟地經過。拉草,拉糞,拉莊稼,馬頭頂著紅纓子,馬脖子下的銅鈴叮當、叮當響,我坐在門口,行注目禮。
現在俺村,還有那種老房子,都有年歲了,全是空的,小門,小窗,我常想那時的人是不是都很矮小,回到家就跟爬進洞里一樣。
7年后,我們搬家了。
三
第二個家還是舊房,花600元買的4間廢棄校舍。
這個房子沒有后園,但有兩鋪炕,于是我和妹妹有了閨房。閨房的窗是木格的,但有玻璃,而且有白色的頂棚。在這間閨房里,我和妹妹癡迷于房間裝飾,用月份牌疊成紙包,一串串掛在空里,算是拉花。用毛線做成流蘇掛在墻上算是壁掛。在避孕套里灌上紅顏料、紫顏料、藍顏料,用線系成一串一串的葡萄掛在墻上,一個套正好系一串。當時全國推行計劃生育,家家戶戶發避孕套,小孩子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俺村的原創,反正我會系,顆粒、顏色都很逼真,大人也系,家家戶戶都掛著避孕套葡萄,辟邪似的。
時間久了,“葡萄”爆開,血紫的液體當空澆淋……
當時家家都養長毛兔,俺家也有10多只。于是,薅草喂兔子成為我放學之后的第一項家庭作業。這是我最喜歡的一種勞動。挎著籃子,沐著夕照,與三兩小孩結伴而行,有時還拿一塊粑粑,一根小干干魚,邊走邊吃。田埂渠畔,阡陌之間尋尋覓覓,默記著每一樣野草的名字。都說兔子愛吃蘿卜和白菜,真錯了,兔子最愛吃的是看麥娘、馬唐、野稗草、蒲公英、苦荬菜,尤其是看麥娘,吃得停不下嘴。我們家養的那些畜類里,我最愛看雞和兔子吃東西。雞頭穩準狠,非常挑食。而兔子吃東西像在打磨玉器,牙齒如切如磋,胡子上下翹動,看兔子吃草,使我明白了古人為什么說“芳草鮮美”,以至我現在看到看麥娘的嫩苗就想撲上去吃一頓。
第二個家有東廂,夏天的晚上,躺在廂房頂上,和鄰居家的姐弟看星星,唱民謠:
天上個星兒,
吃肉丁兒,
肉丁兒薄,
十二個,
狼打柴,
狗燒火,
貓子洗臉蒸餑餑……
四
舊校舍的家住了7年之后,我家終于大興土木,蓋新房了!就是現在這個家。
那是1985年。俺村的日子好起來了,頓頓吃白面,家家有電視,俺家甚至有電風扇。現在想來,再沒有哪一輩人,能像父母這一代,短短一生遍歷農耕時代到網絡時代,成為新中國農村發展史的承載者,地主制、大集體、合作社、生產隊、大躍進、大饑餓、分田單干、包產到戶、農場承包,各種想到想不到的生產形勢和政治運動在俺村上演——在他們的人生如日中天時,農村也進入黃金時期,現在他們老了,農村也將消亡。仿佛俺村那些野草,一年生草本植物。
但是我們開始蓋房子。那幾年好像全村人都在蓋房子。俺村現在的格局,有一大部分是那時形成的。
蓋房子也不再是老輩子那種碎石拼湊,黃泥涂抹的土窩蓋法,而是水泥、石灰、方塊青石、圓木、玻璃、瓦等這些專業建筑材料。
那時農村,人也多。叔們都活著,都是壯年,記得上梁那天,來幫工的街坊鄰居站成一條人工傳送帶,搬磚運瓦,完了都在我們家吃飯,場面火熱又壯觀。
新房5間,有東廂和西廂,簡直就是個四合院。父親用赭石和青綠的玻璃粒裝飾房檐,當街的門樓飛檐斗拱,兩邊的鵲踏子翹起圓弧,簡直就是一座古建筑的縮影。而且還有窗簾,淺藍色底上印著深藍色的修竹圖案,這個窗簾是當時農村家家戶戶蓋新房的標配。有櫥柜,柜門上安著玻璃,玻璃上畫著牡丹、月季、菊花、桃花。我和妹妹有寫字臺、有書柜,還有臺燈、沙發、茶幾。這個新家,實現了父母所有美麗的奢華的夢想,詮釋了他們對于家的所有理解。院子里栽著玫紅、粉紅、橙色漸變的月季花,我媽最愛的花。月季花長到窗那么高,開在窗外,我媽在炕上坐著繡花,一炕的陽光,有時還輕聲唱歌,那是真美、真美呵。
這個家,記錄著父母婚后最幸福、最富足的時光。時光記得她曾經的樣子:燕子在檐下筑巢,喜鵲落在煙囪上,雞在窩里打盹,房頂升起炊煙……
黎明即起,灑掃庭除,內外整潔,既昏便息……
我的升學宴、出嫁宴,都在這個家。
五谷豐登,六畜興旺,農家盛況莫過于此。
屋子旁邊,父親栽下4棵銀杏,這種樹的名字叫公孫樹,活的比人久,比房子久。
五
據說人類消失后的世界,第一年便是植物入侵。
從俺村看,如果人煙消失,最先占領俺村的是草本植物。這是對的,鄉村、鄉野、鄉土,本就是植物的領地。這些植物不是目前數量最多的小麥玉米大豆花生,而是野草。
我在家門口、院落里、墻頭上、井臺周圍的石縫里,看到了薺菜、北美獨行菜、看麥娘、車前子、萹蓄等,飛蓬數量最多。蓬生非無根,飄蕩隨高風。在沒有播種,沒有邀請,沒有干擾的半年中,這些植物的種子有的被風吹來,有的被鳥帶來,有的被雨水沖來,有的一直蟄伏于此,春去秋來,荒蕪成時間之海,我的家,成為海灘上一只螺殼,靜止著風吹來的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