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忠輝
(珠江商報,廣東 佛山 528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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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攝影倫理淺析
□鄒忠輝
(珠江商報,廣東 佛山 528300)

這是世界新聞攝影史上一幅著名的照片——《饑餓的蘇丹》(又名《饑餓的孩子和禿鷲》),作者是南非攝影師凱文·卡特。照片上,一個蘇丹小孩正艱難地爬向聯合國糧食救濟處,沿途被一只貪婪的、同樣饑餓的禿鷲死死盯著。顯然,這小孩已經快要餓死了,而這只禿鷲正等著它的美餐。
這幅照片榮獲1994年美國新聞報道最高榮譽獎——普利策獎。然而,攝影師凱文·卡特卻在得到這項殊榮三個月之后不堪壓力自殺身亡,結束了33歲的年輕生命。因為這幅照片,凱文·卡特受到人們的普遍指責,說他是一個冷血殘酷的記者。人們責問他為什么不丟下相機給那個快要死的小孩子一壺水或者一塊面包?為什么不把這個快要死的小孩子送到救濟處接受救濟治療?就連凱文·卡特的朋友也指責說,他當時應當放下照相機去幫助小女孩。當人們問起這個小孩最后的結果時,凱文·卡特無言以對。
日光之下無新事,2014年北京時間3 月8日凌晨2 時40分起,一架馬來西亞航空公司MH370航班客機與管制中心失去聯系,包括150余名中國籍乘客在內的239人生死未卜。在獲悉飛機失聯消息的第一時間里,聞風而動的媒體記者云集到首都機場以及馬航召開新聞發布會的北京麗都酒店,采訪失聯飛機家屬及馬航工作人員,網絡也在不斷刷新著事件的相關信息。

然而,隨著一張張失聯飛機家屬情緒失控、掩面哭泣的現場圖片,以及新聞發布會現場家屬情緒失控視頻的發布,這則突發災難新聞引發的另一場震動同樣不容小覷。現場林立的鏡頭、痛苦的表情不能不讓人正視,也引發了新聞工作者的思考:我們的鏡頭一定要離得這么近,讓人產生逼視感嗎?我們的記者一定要圍追堵截追問當事人的痛心感受嗎?在重大災難新聞報道中如何采訪對象?如何在新聞倫理和新聞專業主義之間尋求平衡?
拍,還是不拍,這是每個新聞攝影記者在新聞現場必然要面對的第一個問題。無論是由于現場情況比較簡單,這個問題在記者頭腦中一閃而過即獲得肯定的決定;還是由于情況復雜,涉及到新聞價值、記者職業角色與社會倫理價值,以及同情心等人道主義原則之間的沖突而使得記者難以抉擇,接下來的第二個問題是:什么情況下記者應該盡可能地當一個客觀的記錄者?什么情況下記者應該怎樣適當地介入?
我們認為,新聞攝影記者在決定是否拍攝的時候,有兩個方面是要考慮的,第一是人的生命最寶貴,當新聞當事人面臨死亡或傷殘危險的時候(例如碰到車禍、自然災害、惡性突發事件等危及人身安全的事件),而身旁沒有警察或其他可以出手相助的人,救人應該毫無疑問地放在第一位;第二,相較于公眾知情的權利,當事人的尊嚴、隱私(包括情感隱私)也很重要,有時無需通過照片也能解釋當事人的悲痛,有時候不展現悲傷的場景未必降低了報道水平。
第一點可能大家都能認同,畢竟救死扶傷乃是人的本性所致,如果新聞攝影記者連這點都做不到,那么他很難成為一個合格的“人”,更遑論成為一名合格的新聞工作者。之前那兩個案例,如果那個饑餓的孩子是凱文·卡特的親人,如果那個痛苦者是攝影記者的親人,他還會繼續拍攝嗎?
第二點可能很多攝影記者乃至報社都還沒有認識到。當攝影記者來到新聞事發現場,看到正處于震驚、悲痛或者危險中的當事人,當新聞當事人試圖對記者手中的相機鏡頭說不,或者已經無力表達自己的抗拒的時候,是否應該把當時的畫面拍下來,刊登出去?我們面對新聞事實時如何當一個客觀的觀察者,什么情況下可以適當介入?對于攝影記者來說,需要慎重考慮不適宜直接介入的空間有兩類:個人生活空間不受侵擾的權利(我們常說的個人隱私問題),還有個人的情緒空間不受打擾。就其本質而言,新聞攝影就是一個侵入、揭示真相的過程。不可避免地,每一位攝影記者都有可能在工作過程中侵犯隱私或以其他方式傷害到當事人。
但是非常遺憾,當戰爭、災難等人間悲劇發生后,呈現在讀者面前的報紙圖片很多都是當事人痛失親人的哀慟特寫或者血腥的畫面,如汶川地震,如列車相撞。新聞照片的使用是為了更好地說明事實,展現真相,我們拍攝及刊登這類新聞照片之前,需要考慮三個前提:第一,這類照片的刊登是否會產生負面影響。包括對報道對象、對受眾的影響,尤其是要考慮對未成年人的影響;第二,這類照片是否有新聞價值。這里的新聞價值不是指單純的感官刺激,從而引起公眾的關注,而是指新聞照片本身是否有新聞價值,是否有助于表達新聞事實,退一步考慮,如果不刊登這張照片,新聞報道是否就不完整;第三,照片是否具有社會價值。能否引起公眾對此類事件(主要是戰爭、災禍、悲劇)的關注及反思,產生正面的影響。
我們認為,在與公共利益無關時,不拍攝當事人的私人空間及私人情緒,如失去親人后的悲痛場景。失去至親本是人生最大的痛苦之一,把遇難者家屬這種極度悲痛的面容刊登在報紙上,呈現在公眾面前,除了對當事人是“二度傷害”之外,也是對當事人隱私的侵擾。這里所說的“隱私”,除了物理空間的隱私之外,還有情感的隱私。沒有隱私,人就失去做人的尊嚴,仿佛赤裸裸地走在大街上,任人指指點點。報紙要表達對遇難者的哀悼及對肇事者的憤恨,是否首先應該尊重遇難者家屬(受害者之一)的人格尊嚴和情感因素呢?否則,這類表達同情和人道主義關懷的新聞本身就是不人道的。
在實際采訪中,這個問題可能會讓身處激烈媒體競爭中必須完成任務拿回照片的攝影記者很為難,不知道該如何操作。下面幾個例子可能會給大家一些啟發。
美國《衛報》1999年10月報道一起30人遇難的交通事故時,頭版刊登的照片并不是遇難者家屬痛苦的表情特寫,而是事發現場附近的兩位婦女把臉深埋在雙手里的照片。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使照片中的當事人不被認出,同時,又最能象征人們的痛苦。這樣的選擇既尊重了當事人,又恰當地傳遞了痛苦悲傷的情緒。
2004年6月18日,美國工程師保羅·馬歇爾·約翰遜作為人質在沙特被恐怖分子殺害,他的被害照片和其他兩位受害人照片一起被公布在“圣戰之聲”網站上。然而,這三張被恐怖分子用來“炫耀戰績”、作為“恐嚇手段”的照片,國內的一些報紙或網站未做任何畫面處理就堂而皇之地刊播。而在CNN和FOXNEWS的網站上,沒有這三張血腥的照片,除了展示約翰遜生前的工作照和被綁架以后的照片外,更多的是約翰遜家鄉的親人和朋友點燃燭光,靜靜地為約翰遜祈禱的畫面,畫面上看不到一點血,更看不到呼天搶地的哀傷鏡頭,看到的只是靜靜佇立的人們和搖曳的燭光。這樣的照片絲毫沒有降低新聞的震撼力,它能讓讀者在哀嘆一個鮮活生命無辜逝去的同時,讓讀者感覺到一份逝者生命不可被剝奪的尊嚴,更激起讀者對恐怖主義的憤怒和痛恨。
2009年6月18日,廣東佛山市三水康福苑戒毒所三對戒毒人員喜結連理,此等好新聞線索自然吸引了大批媒體關注,當日,大批攝影記者在現場,對著三對特殊新人一通狂拍,第二天很多報紙(包括一些省級乃至中央媒體)的照片都是高清版的新人們幸福的笑臉、激動的淚水,似乎沒有顧忌到這三對新人還是戒毒人員,今后還要回到社會上工作生活。但佛山當地一家報紙《珠江商報》刊登的照片讓人耳目一新,該報攝影記者通過新人共傘相擁的背影、傷痕累累的手互戴婚戒、大紅喜字遮擋住新人的面孔、前景玫瑰花實而背景新人虛化等鏡頭,既表達了三對特殊新人婚禮的莊重喜慶,又傳遞出對新人們的美好祝福及人文關懷,可謂一舉兩得。
參考文獻:
①陳力丹、周俊等合著《中國新聞職業規范藍本》.北京.人民日報出版社,第392頁
②卡倫·桑德斯.《道德與新聞》.宏偉、高蕊、鐘文倩譯.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43頁
③孫衛華.《把握報道的“度”避免“新聞失范”》.《新聞與寫作》,2004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