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家千古夢，無與問東流

古澤華

江雨霏霏江草齊，依稀還是金陵的楊柳色，不覺苦寒難休，依依翠柳，徐徐微風，吹面不寒。六朝如夢鳥空啼，依稀只有臺城水，春風不改舊時波，而那隨風再歸的雙燕子，仿佛還在殷勤地詢問，王、謝可歸否？

那年，他在這里南下，是游子也好，旅人也罷，終歸是禁不住回頭一望再望。這一望，便成了“余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揮手自去，再望來路，淚下如流霰。人之相與，俯仰一世罷了，江河流不盡，而那年在灞涘望長安的王粲今何在？在河陽回望京城的潘岳今又何在？如此看來，是晤言一室之內還是放浪形骸之外的結果又有什么差別？皆是荒冢一堆草沒了。那又何必羨慕那些芳華暫駐的年輕人們？誰能鬢不變？他如是想著，不再回首，只顧向宣城走去，走向那個將因為他在史冊上熠熠生輝的城。

嗟乎！一聲嘆息來自三山二水之外的青天，那又是何人之嘆？

又過了幾次的物換星移，不過是兩百年的光陰。謝朓是幸運的，兩百年后還會有一個人一生傲視天下，卻一生只為他低首。后來，那里有一座樓，叫謝朓樓。仿佛只是剛剛說過“誰能鬢不變”的謝朓早已被歷史的洪流帶走，那個一生只為他低首的狂人，見如今的宣城景，而自己恰也為失路之人，不禁幽憂道一句：“誰念北樓上，臨風懷謝公。”

望不見的灞柳依依，總是那年的長安不見使人愁，尋不到的芳草萋萋，只是那年一腳踢翻的鸚鵡洲，最后，卻化為黃鶴斷磯頭的蘆葉滿汀洲。

世間早就沒有李白了，我知道。

我在萬古長空之外為他斟上一杯酒，學著后人喚他“李青蓮”。不過他說，他喜歡別人叫他太白。我不作聲，他又道：“你可知我最得意的詩作是哪句？”“莫不是‘安能催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我打笑道。他良久都不再應我，只是望月長嘆。最后才道：“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這一刻，我恍然不知他的故鄉究竟該是哪里，仿佛只應是那長空之外的皎皎明月。

夢醒之后，我還是不曾去過宣城。但我看見了那里，依舊是，江城如畫里，山晚望晴空。

（責編/宿 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