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強+張麗霞
中圖分類號:G623.2 文獻標識碼:B文章編號:1672-1578(2016)06-0123-01
嬰寧是蒲松齡所描寫的諸多女性形象中的一個。翻開《聊齋志異》,我們可以看到《嬌娜》、《青鳳》、《聶小倩》等以篇中女主人公直接命名的篇目。這些女性形象在蒲松齡的筆下,或秀婉溫柔,或剛直不屈,或貞潔自愛,或清新脫俗,無不如栩栩如生,躍然紙上。而嬰寧的形象是這許多女性形象的代表,也是蒲松齡描寫得最成功最真最美的一個。作者在異史氏評語中言"其孜孜憨笑,似全無心肝者。而墻下惡作劇,其黠孰甚焉!",對其既憨又黠的性格特征做了高度的概括,并稱之為"我嬰寧"足可見作家對她的喜愛。她天真爛漫、肆意笑言、亦憨亦黠、不受禮教束縛、追求自由幸福的愛情,成就了《聊齋志異》花狐鬼魅中的一個經典形象。
1.一笑傳神
作家對嬰寧形象未拘泥于具體的容貌、衣著等細節,僅用"芳華絕代"四字,以虛當實,留下豐富的想象余地;但讓嬰寧最具特征的笑貫穿小說始終,一笑傳神,這種寫法頗得"疏處可以走馬,密處不致透風"中國畫神韻。首先嬰寧的笑千姿百態、不拘禮節。作品極少雷同的寫出她千姿百態的笑:含笑、隱笑、嗤笑、復笑、狂笑、大笑、憨笑、濃笑、忍笑。其次,嬰寧的笑聲無時不有,無處不在:郊游時、會客時、拜見婆婆時、捉弄西鄰之子時、走路時站著時、坐著時、下樹時。最后,嬰寧之笑可解憂愁,可免人過,可增其媚:"每值母憂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過,恐遭鞭楚,輒求詣母共話,罪婢投見恒得免","然笑處嫣然,狂而不損其媚,人皆樂之"。
王子服是小說里的一個關鍵人物,他推動了情節的發展,在塑造嬰寧形象中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作者正是通過王子服來見證了嬰寧的光彩。王子服初遇嬰寧一見傾心,注目不移,嬰寧丟下一句"個兒郎目灼灼似賊!"和一枝梅花而去,一言一笑一遺,是嬰寧光彩照人的首秀:似罵實愛,遺花有意,暗藏深情。王子服藏花枕底,相思成病,故事因此發端。
南山尋訪、家中相認、后園私會是故事的發展。他懷揣枯梅,依照表兄編造的謊言,遠足三十里赴南山尋訪,竟鬼使神差巧遇了嬰寧。時令已是萬物復蘇的春天,清純可愛的嬰寧"執杏花一朵,俯首自簪",看到王子服后"含笑拈花而入",含蓄一笑,耐人尋味。家中相識時笑聲貫穿始終:由戶外"隱有笑聲……嗤嗤笑不已",到嬰寧被婢女推進屋"笑不可遏",再到王子服訊問芳齡時"復笑,不可仰視",嬰寧聽了婢女的耳語"目灼灼賊腔未改!"的大笑和"至門外,笑聲始縱",笑聲不絕于耳,其憨態也躍然于紙上。后園私會時嬰寧在樹上"狂笑欲墮……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王子服趁機暗地里捏她手腕,嬰寧"笑又作"以致"倚樹不能行",回去后嬰寧將"大哥欲我共寢"的私語說給老媼,弄得王生窘困不已,但嬰寧卻微笑著,是捉弄也更是調情。
有情人終成眷屬,狐女終于走出鬼魅世界,進入現世生活,笑仍是其標志性表情:濃笑、放聲大笑、孜孜憨笑,不一而足。婚前善笑,人皆樂之;值母憂怒,一笑即解。甚至行新婦禮時,"笑極"不能俯仰。憨癡動人的笑既是嬰寧初到現世的自衛武器,也是處理人際關系的潤滑劑。她生于幽谷,育于鬼狐,不知三從四德,無視長幼之序,不曉進退之儀,不受禮教束縛,不顧閨門規范,她用笑聲蔑視一切,用笑聲動搖一切。
她對好色之徒西鄰子懲治以至于使其暴斃,差點讓她吃了官司,并遭到王母指責后"矢不復笑",即使拿笑話逗她,都"亦終不笑",但其笑已定格成最美的風景。不笑雖有遺憾,但可喜的是其繼承人"在懷抱中,不畏生人,見人輒笑"。嬰寧之笑,俯仰自如,自由自在,天真爛漫,純樸率真,既無矯揉造作之態,也無羞澀扭捏之意。但明倫評價:此篇以"笑"字立胎,而以花為眼,處處寫笑,即處處以花映帶之。……以拈花笑起,以摘花不笑收,寫笑層見疊出,無一意冗復,無一筆雷同,不笑后復用反襯,后仍結轉"笑"字,篇法嚴密乃爾。確實如此。
2.亦花亦人
作者對嬰寧性格的刻畫主要得力于其笑,但環境對嬰寧個性的襯托作用也不容小覷,環境之美也體現人之美人性之美。作者通過王子服的眼光,用詩一般明凈的語言和移步換景之法描繪了嬰寧生活的環境,那里寂寞而優美,花繁而空靈,出世又入世,涉筆成景,處處皆花:村舍在"亂山合沓,空翠爽肌,寂無人行,止有鳥道"之處,屋舍居"谷底叢花亂樹中";"門前皆絲柳,墻內桃杏尤繁,間以修竹,野鳥格磔其中",門內白石砌路,落紅滿徑;豆棚花架,充滿庭中;粉壁如鏡,窗外海棠,探入室中;舍后果園半畝,細草鋪氈,楊花糝徑,草舍三楹,花木四合。嬰寧跟隨王子服進入現世后,著力改造生存環境,"愛花成癖……竊典金釵,購佳種,數月,階砌藩溷無非花者"。愛花的嬰寧也是美麗的善良的。馬瑞芳在《趣話聊齋愛情》中評價:"這個遠離庸俗人生的所在,佳木蔥蘢,像嬰寧盎然的生命力;空氣澄凈,像嬰寧的純潔靈性;草舍茅屋,豆棚瓜架,像嬰寧的天然去雕飾;片片飛墜的紅花,探進房內的海棠,像嬰寧的活潑天真"。同時花也是道具和信物存在的,上元節初見,拈梅花一枝,"梅"即媒;二遇嬰寧"執杏花一朵","杏"實為信。王子服因見拈梅花人起意,持枯花探訪,又見拈杏花之人。不是一枝花,兩情豈能依依?
3.奇人奇語
嬰寧的語言是個性化的語言,在表現其個性方面發力不少。王子服初見嬰寧時注目不移,嬰寧說"個兒郎目灼灼似賊!"其后兩人相見嬰寧再次向婢女耳語"目灼灼賊腔未改!",兩句口頭語活脫脫地勾劃出王生之癡,極富生活情趣。嬰寧也對癡心追求者的表白傻開玩笑:王生出示枯花表情時,嬰寧卻說"待郎行時,園中花,當喚老奴來,折一巨捆負送之";更為奇異的是她將花園私語"大哥欲我共寢"都說給老母說給聾著的老媼;對王子服"此背人語"的提示,嬰寧的回答是"背他人,豈得背老母?且寢處亦常事,何諱之?"小說中多次說嬰寧"癡",但癡憨中有機靈,正所謂大巧若拙、大智若愚。
嬰寧,是人和狐的合身。人性和狐性在她身上和諧共存,她與人一樣也有七情六欲,感情豐富:時而大笑,時而哀哭,時而憨語,時而傷感,時而任性。作者通過她的形象反映了人們對美的追求、渴望、向往和歌頌。嬰寧是聊齋畫廊一個笑得燦爛、活得陽光的狐女形象,絕對的"這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