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魚鎮

任小霞

到達木魚鎮的時候，我已經精疲力竭。一個年邁的阿婆收晾在門前的衣服時，發現了滿臉倦容的我。她回屋端了一碗水給我，我暢飲了一番，恢復了一點兒精神。我點頭向阿婆表示謝意，阿婆擺了擺手，微笑著目送我離開。是的，我不敢停留太久，因為我到木魚鎮是有任務的。

半年前，我的主人查到他失蹤的女兒生活在木魚鎮，便迫不及待地要來找回女兒。可是，木魚鎮通往鎮外的唯一一條道路永遠對陌生人關閉。

主人試了無數次，他只要一踏上那條小路，就會立即彈回出發的地點。可是，他發現了一個秘密——所有的動物都可以長驅直入。

于是，我的主人想到了一個辦法——讓一個動物去把他的女兒找回來。他覺得馬是最合適不過的了。他最善于馴馬，也最懂馬。他到很多個馬場精挑細選，最后選中了我。

主人把我從養馬場帶回家，就把我當成另一個女兒一樣養育——白天，他帶我奔跑鍛煉時，會講他女兒的故事，我知道他的女兒是撿回來的；晚上，他帶我散步時，會給我哼唱他女兒最喜歡的歌謠……

從主人的描述中，我在心里畫出了一個明眸皓[hào]齒的女孩，她是那樣單純，那樣快樂……到后來，我覺得我們有太多的相似之處，不同的是：她是一個人，我是一匹馬；她叫月牙兒，我叫月眉。

“月眉，你一定要把月牙兒找回來。”主人送我出發時，在我耳邊說，“木魚鎮里藏著月牙兒，你找到她，唱那首她最愛的童謠給她聽，她就會回來。”

我一聲長嘶，告訴主人，這對我根本算不上難事啊，我不明白主人為何憂心忡忡。

“月眉，我知道你會把月牙兒送回來的。可是你一定要記住，你也是我的一個女兒呀，我會一直想著你的！”分手時，主人又說了這么一句充滿深情的話，我聽了，更是感動無比。我在心里暗暗發誓：我無論如何也要把月牙兒找到，要把月牙兒帶回主人的身邊。

就這樣，我日夜兼程來到了木魚鎮。我在一夜之間跑遍了木魚鎮，令我驚訝的是，木魚鎮除了那個阿婆以外再無人類——木魚鎮的居民都是動物！我真的沒有再看到一個人，那個月牙兒，連一點兒蹤跡也沒有。是不是我的主人弄錯了？我疑惑地想。

“好俊俏的紅馬！”路過一間漂亮的大屋子時，我聽到里面傳出夸贊我的聲音。我循聲望去，是一匹小巧的黑馬。

對了，我可以跟她打聽一下。

“你好。”我走過去，禮貌地打招呼，“我叫月眉。你是？”

“我叫黑丫。”黑馬顯然很高興我的搭訕，“你長得可真漂亮！”

“謝謝！我剛來木魚鎮，想跟你打聽一件事。”

“好呀，我對這兒熟悉得很。歡迎你來到我們的世界，也是你的世界。”

“這兒不是人的世界？”我驚疑地問，“那鎮口的阿婆是……”

“哈哈，鎮口的阿婆是一匹老馬。”黑丫笑起來，“她是木魚鎮的老鎮長。聽說我們馬上就會有新鎮長了，叫月牙兒，阿婆正在耐心地調教她……”

月牙兒？我的心“怦怦”地猛跳起來——月牙兒？木魚鎮的新鎮長？

“鎮長是選舉產生的嗎？”我假裝鎮定地問。

“不是。鎮長的人選是出生時就確定好的，然后由老鎮長送出木魚鎮去接受磨煉，八年后，老鎮長再去把她接回來。這個月牙兒，接回來半年多了，一直不肯接受自己是一匹馬的事實。”黑丫嘆了一口氣。

什么？月牙兒原來是一匹馬？如果主人知道她是一匹馬，還能接受她嗎？我的內心無比焦灼，但最重要的是我要先見到月牙兒。但是，怎樣才能見到月牙兒呢？

這時，有一只小松鼠路過黑丫的屋子，遞給了黑丫一串鑰匙，并向黑丫說著什么。

“月眉，阿婆要出門一天，安排我去照顧月牙兒，我就不陪你了。”黑丫說。

“我能和你一起去嗎？”我忙說。

“不行！你還不是木魚鎮的居民，按規矩，你是不能去見月牙兒的。阿婆不允許月牙兒見任何一個遠方的來客。”黑丫抱歉地說。

“哦！”我失落地低下了頭。

“不過，”黑丫看到我失望的表情，突然想到了什么，“每天中午，阿婆會安排月牙兒到木魚溪邊散步，你可以在木魚溪邊的林子里悄悄地看她……”

“太好了！”我激動地叫起來，這真是上天給我的機會。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憶主人教我的歌謠。我在心里盤算著，等我見到了月牙兒，我把主人給的“錦囊”送到她手里，她就有辦法離開木魚鎮了。只要她離開木魚鎮，主人會愛她一如從前，一定會的，我深信不疑。

中午，我在林子里輕輕哼起那首甜美的歌謠。

果然，在黑丫身旁，一匹漂亮的白馬開始不安起來，不停地四處張望，然后，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林子，忽然向林子奔來。

一進入林子，月牙兒就發現了我。她轉身對黑丫說：“我忘記帶我的月牙兒梳了，麻煩你回去幫我拿一下。”黑丫點了點頭，轉身跑遠了。

“你好！”月牙兒變成了一個女孩，跑到我身邊，“你是爸爸派來的？”

“對。”我把一個小葫蘆遞給她，“這是你爸爸給你的。”

她打開葫蘆，里面是一張小紙條， 她認真地讀起來。很短的字條，她讀了很長時間。“快點兒！”我催她，“按主人說的辦吧，時間很短。”

“月眉，我不想騙你，爸爸寫的方法和上次一樣。葫蘆里有兩顆藥丸，一紅一白，他讓我們吃下去。我們吞下藥丸后，你就變成了我，留在木魚鎮；而我就變成了你，將逃回爸爸身邊。”月牙兒輕輕地說，“這個方法，他一年前用了一次，上次來的就是黑丫。”

“什么？”剎那間，我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主人怎么會如此待我？原來，他讓我來找月牙兒，就是為了讓我替她留在木魚鎮。主人走之前不肯透露一點兒風聲，是怕我不肯來，而且他只告訴月牙兒這個秘密，并不打算讓我知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月牙兒的聲音更低了，“我知道你在恨你的主人。但請你不要怪他，他只是太想念我了……”

“黑丫？她為什么看起來全然不知道從前的事。”我說出了自己的疑惑。

“我當初也像現在的你一樣，把實情告訴了黑丫，讓她自己做決定。如果她愿意吃下藥丸，我就跟她交換離開。可是她不愿意變成我，又不愿意空手回去。她猶豫了三天，最終她只能吃下阿婆的失憶草，從此就忘記了過去的一切……”月牙兒說，“每一個超過三天的來客，都會吃下阿婆的失憶草，很甜很香的失憶草……”

如果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吞下藥丸，月牙兒再告訴我真相，我或許只能無奈地相信命運。但月牙兒偏偏告訴了我一切，要我自己做決定。我痛苦極了，飛快地跑開了。

我不愿意留在木魚鎮，我喜歡主人家的草原、樹林、小河……我喜歡那兒漂亮的小野花，喜歡那兒成群結隊的小孩子。雖然我是一匹馬，可我仿佛已經變成了人，哦，我已經有了一顆人類的心！

對很多馬來說，他們聽不懂人的話，看不懂人的心，但我……哦，我好像也看錯了主人的心，我一直以為他對我是真心的，卻不知他最終也只是利用我……可是，即使這樣，我依然想念他！

我多么想載著他的女兒，跟他一起漫步在山洼中，過著美好的日子……我在養馬場里一直是最孤單的馬，大家都覺得我太特別，直到遇見主人，我的好日子仿佛剛剛開始……

突然，我的耳邊傳來熟悉的歌謠——月牙兒，肯定是她在唱歌。聽到這歌謠的瞬間，我心里的堅冰一下子融化了——我決定了，為了月牙兒，我愿意跟她交換，因為她對我坦誠、對我善良。

含著眼淚，我吞下了白藥丸，我立刻感覺到一陣眩暈——我一身紅色的毛發瞬間變得白如雪。我悄悄跑向歌聲傳來的方向，也哼著同樣的歌謠與她呼應……

看到我的樣子，月牙兒驚呆了，她沒想到我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我催促她吃下了紅色的藥丸。她含著淚吞下了藥丸，瞬間變成了一匹紅色的馬。

“再見！”我跑進屋子，不愿意跟月牙兒告別。我從窗口看到一匹紅馬飛快地沖出了木魚鎮。

她會同我一樣，馱著主人跋山涉水嗎？她會同我一樣，跟著主人數星星、看明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