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博
摘 要: 城鎮化的推進帶來了市場行為、行政行為對中國農村的日漸滲透以及農村各類土地糾紛的日益增多與頻發。案例分析表明,農村土地糾紛的處置更多受到鄉村既有社會秩序的制約,農民個體的行為選擇也更多取決于其所最為認同的秩序基礎及其所處的社會關聯。“贏官司不打”,一方面反映出行政邏輯對法治邏輯的侵蝕破壞了法治在農民眼中的權威性、公正性和嚴肅性,目前正式法律途徑對土地財產權的保護不完全也限制了農民的行為選擇;另一方面也說明在現代化轉型過程中,農村社會治理不能完全寄托于法治化建設。應培育一種基于法治邏輯的新秩序,并與基于社會關聯的既有鄉村秩序相匹配、相融合,共同發揮作用,實現多元協同的農村社會治理格局。
關鍵詞: 鄉村社會秩序;法治秩序;社會關聯;鄉規民約;土地糾紛處置;農村社會治理;無訟;抑訟
中圖分類號:C912.82;F301.2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8131(2016)03-0045-09
一、引言:農村土地糾紛處置路徑選擇的秩序基礎
近年來,隨著農村日益參與到城鎮化進程之中,無論是主動加入還是被動卷入,農村有關土地的各類糾紛便不斷增多且頻發,尤其是在后一種情況下。這就導致原本相對封閉的農村面臨越來越多的市場行為、行政行為及由之而來的新的風險和不確定性;同時,一定程度上也致使原本底蘊深厚豐富的鄉村建設與治理簡單地走上了所謂“城市化”的單極建設與治理之路。在社會轉型和全面深化改革的歷史新時期,有必要對以往迅猛的單極城鎮化進行反思,更有必要對城鎮化過程中激化的農村土地糾紛和農村社會治理中凸顯的問題進行檢視。在這一轉型發展的過程中,所謂的一系列現代化治理手段是否適用于農村社會?是否能夠有效解決農村各類社會問題、沖突和現實糾紛,且為鄉民所普遍接受?在此情況下,有必要對轉型發展時期農村社會治理的路徑進行考察與思考。
法治建設是現代社會治理中的一個重要方面,十八屆四中全會也將“依法治國”提到了一個新的歷史高度,同時,法制對于解決農村圍繞土地而產生的各類糾紛事件也非常重要且必要。但是,就農村社會而言,法治化在農村社會治理中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又發揮了多大的作用?現實中,筆者調查時注意到,一些農民在處置糾紛時比較避諱采取法律的途徑,有時候根本不會考慮打官司,甚至是放棄打穩贏的官司。贏官司為何都不打?農民究竟如何應對危機、處理糾紛?農村社會治理究竟應該采取怎樣的路徑?
總體而言,農村糾紛之所以通常不采取法律訴訟的形式得以化解,一方面有傳統因素,即我國古代“無訟”“抑訟”觀念的司法體現和傳統社會法律體系的主流價值取向,即更多追求通過禮治、德治等方式來教化百姓、調解糾紛,以達于社會和諧。另一方面也有現代因素,比如在社會現代轉型時期、在全面深化改革過程中,農村各項現代制度建設都處于相對薄弱的領域,如產權制度的完善造成了城鎮化轉型中土地糾紛的爆發式涌現,而農村法治建設的相對薄弱也限制了糾紛事件訴諸法律手段的積極性,抑制了農民法律意識的提升。
關于糾紛解決,法社會學主要從社會關聯(social context)的角度進行研究。有學者對此進行了范式梳理與概括,對不同類型糾紛和不同糾紛解決方式的關系進行分析,并認為在農村,人們會盡量避免走正式的解決途徑(包括正式的法律途徑和正式的行政正義系統),主要還是選擇非正式的調解或自我調解方式(陸益龍,2009)。在糾紛解決途徑上,從“無訟”社會理想的實現來看,有學者從抑制訴訟的途徑進行考察,根據抑訟制度的不同程度(包括規范的系統性、強制性程度以及執行主體的不同等),認為我國傳統社會存在非制度化、制度化和半制度化三種抑訟途徑(郭星華,2014)。在鄉村社會這一復雜場域中,觀察者可以直觀地看到社會關聯之于鄉民糾紛調處的影響,以及個體如何基于社會關聯做出何種的情境化的選擇。
就糾紛解決途徑而言,我們能看到鄉村社會場域的復雜性,即非制度、半制度與制度等多種途徑的交織作用。在社會轉型發展過程中,改革與創新以及市場行為、行政行為對鄉村社會的日益滲透和干預,增加了農村的糾紛類型和新風險,也給鄉村社會帶來了尋求正式解決途徑的制度可能。但是我們還是看到,道德倫理、“無訟”“抑訟”等既有鄉村社會秩序依然極大地約束著鄉民的糾紛處置行為選擇,將其更多囿于非正式或半正式的糾紛解決途徑之中。從這一點來看,對于糾紛解決的方式選擇,實則是回答一個共同體或社會秩序及其基礎的問題,即人們究竟認同或愿意服從何種權威。比如說,是優先選擇運用正式的法律途徑?還是行政系統中的某些機構或個體?或是遵從非正式權力或民間共享性規范?這些優先選擇實則對應的便是法律權威、行政權威和道義權威等不同的社會秩序基礎。當然,人們在生活中所認同的權威并非單一的、不變的,而是隨著問題或糾紛的需要在發生變化,權威在人們的觀念里是多元的(陸益龍,2009)。而這些(單一或多元的)權威正是一個社會選擇其治理路徑的秩序基礎。
毋庸置疑,農民的行為選擇極具復雜性,往往充滿著各種理性考量和道義責任的交鋒;但無論農民在解決糾紛的不同方式上做何選擇,一定與他所最為認同的秩序基礎和個人所處的社會關聯有極大的直接關系。盡管城鎮化、現代化已經帶來了鄉村社會共同體成員的生境轉型,盡管農村法治化 建設已在孕育新的秩序基礎,但是,我們還是需要回到鄉村社會文化傳統中,探察村莊共同體及其成員所遵循的秩序基礎,探尋符合鄉村實際的社會治理路徑。從事件—過程的角度觀察農村的具體現實糾紛及其處置,為我們探索農村社會治理路徑提供了一個有益的微觀視角,這正是本文的著眼點與重點。
本文主要著眼于農村的土地糾紛事件,并重點關注那些并未提起訴訟的農村糾紛事件由于因土地糾紛而產生的刑事案件一般均會有公安等部門介入,并按照正常的法律程序進行調查、訴訟和審理,因此不在本文討論(不提起訴訟的糾紛事件)的范圍內。就本文關注的兩類土地糾紛而言,我們傾向于認為,在“實體治理”(李懷印,2008)式的管理體制和法律制度框架下,尋求非正式的調判往往比訴諸正式的法律更為通常。 是如何解決的。endprint
下文以發生在我國西部地區某縣一個城中村的兩起土地糾紛事件為研究對象,從現實農村糾紛的具體處置出發,對法治在農村社會治理中的理想高度及其在農村社會日常生活和農民的行為選擇中的現實處境之間的反差進行考察,進而對農村社會治理的路徑進行探析。本文研究的意義在于,通過對兩起土地糾紛事件的關注與分析,一方面印證了社會關聯對于現今鄉村社會的糾紛解決依舊有著較大的影響;另一方面也試圖說明,社會關聯發揮作用的原因在于其背后所隱現的一套鄉村社會秩序和治理邏輯,而法治不暢的原因則在于其并未形成一套可與既有鄉村社會秩序匹配的社會秩序和治理邏輯。換言之,在現代化轉型過程中,法治只是農村社會治理的一個方面,而鄉村社會秩序下的治理手段依然具有并發揮著積極和重要作用,而且能更有效地處置或解決農村現實糾紛。
二、典型案例:鄉村社會秩序下的土地糾紛處置選擇
本文關注的兩起土地糾紛事件發生在西部某省M縣政府駐地城關鎮的一個城中村。該村位處縣城鎮相對中心位置,自2000年以后開始在縣城城區的快速擴張和發展建設中大規模流轉集體土地,其中也包括本村農民流轉集體土地。該村某常家兩兄弟身上的兩起土地糾紛事件就發生在這一時期:一起是發生在常家老二(常二)與本村其他村小組之間因征地而出現的糾紛;一起是發生在常家老三(常三)身上的被強拆事件。
1.民間糾紛:常二的“掀墻危機”常二自稱“掀墻危機”,并稱此次糾紛是其承包企業十幾年發展過程中經歷的最嚴重一次困難。
1994年,常二承包了本村一家做水泥預制品的村辦企業,他所遭遇的“掀墻危機”就發生在該企業擴建的過程中。2003年,在企業發展近十年之際,為擴大生產規模,常二打算新建第二廠區;經過初期幾次選點考察后,決定征用原廠東側、本村第六生產隊的28畝耕地。在征地的具體推進過程中,首先通過村隊干部征得六隊全體村民的同意,參照當時市價談定的征地費用是一畝地5萬元,28畝地一共是140萬元。六隊干部考慮到常二是本村村民,所以對他讓利1萬元,最終確定征地費用共139萬元,按合同分兩期付清合同約定,到2013年12月,常二應向六隊交付第一期征地款100萬元;到2004年6月,常二應向六隊支付第二期征地尾款39萬元。 。按合同約定,2003年底,常二向六隊交付了第一期征地款100萬元,主要是常二平時的集資款集資款利息為10%~12%,根據集資本金數額大小及款項使用時段等稍有區別。 ;征地范圍中的莊稼在當年收獲之后停耕,交付常二開始整理使用;同時,在簽完合同之后,常二在六隊村民收割完當季作物后,就開始在該片土地臨街一面建了圍墻。
2004年3月,即合同尾款交付前3個月時,突然發生了一起六隊村民的“掀墻事件”。事件當天,六隊一二十個年輕村民,扛著鐵锨镢頭挖倒了一段(大概三米上下)常二修的圍墻。常二聽到消息后立即與六隊隊長聯系,獲知,六隊一些村民由于不滿隊長給常二讓利1萬元,散布消息稱隊長有中飽私囊的情況;而等過了6月常二付清尾款后,他們便不好再爭取更多利益了,便發錢(每人得20元錢)召集了一些村民集體掀倒了一段圍墻。
事件發生后,常二受到很大沖擊。2個月后,常二在合同尾款交付期之前找了六隊隊長,以確定是否要繼續合同以及是否在6月交付尾款,但是對方沒有明確答復。也即,當時征地合同雖然沒有作廢,但征地進程實際上是暫時中止并被擱置的。在此情況下,到了6月,常二沒有支付合同尾款,也沒有收到六隊的退款,征地合同實際中止。此后的一年,六隊的村民又在這片地上種了兩料莊稼。同時,看到事件在短期內解決無望,常二一方面開始另辟蹊徑,重新尋找合適的新地方,最后在距離原廠以北2公里左右的地方,租用了140畝河灘地,年租金1.5萬元,租期15年;另一方面,也發動預制廠員工(主要為本村村民,也有一些六隊村民)積極了解情況,同時造聲勢要退掉六隊的地,轉到新租河灘地去發展。
在這種情況下,六隊村民也逐漸經歷了心理變化,同時也對到底如何解決事件進行討論。他們主要存在幾方面擔憂:首先,六隊收到了第一期100萬元征地款,且已分發給村民,如果要退怎么辦?其次,大部分村民對于拿了錢卻沒有履行合同存有不安,特別是對那些又重新種了一年兩料莊稼的村民有所微詞。再者,如果常二果真不要這片地了怎么辦?他們在面積和費用上都不占優勢,而常二已在河灘地上開始大面積推灘、填土平整,并轉向苗木種植。最后,當時組織掀墻的兩個主要人物都因不同原因先后亡故,這對六隊村民來說也有很大的心理影響和沖擊。
因此,到了2005年6月,也就是掀墻事件發生之后16個月時,六隊通過隊長又開始與常二重新交涉,最終商定由常二在原來139萬元的基礎上再追加4萬元,一共143萬元,象征性地作為對六隊征地的追加補償款;被推倒的圍墻段也由常二自己找人重新修補好;雙方約定半年內(2005年12月)付清43萬元尾款。同年底,常二交付了全部尾款,事件在發生22個月后得以最終解決。
2.行政糾紛:常三的養雞場被強拆事件
2010年,M縣政府規劃實施一個磚機城工業園項目該縣原來是一個磚機強縣,基本占有全國30%的磚機市場;該磚機城項目主要是為該縣此前零散的磚機企業提供一個集中連片的工業園區,但其中也不乏地方政府的土地財政考慮。 ,在該村征地800畝。本起強拆事件就發生在這次統征的土地范圍內,當事人即為案例1當事人常二的親弟弟常三,被強拆的是常三早年在自有承包地上所建的養雞場。
2001年,常三在與常二共有的承包地(4.9畝)上開建養雞場,蓋有5間雞舍、1個育池室、幾間倉庫和辦公室等,蛋雞飼養規模約為1.5萬只(3圈,每圈約5 000只雞)。到2010年,養雞場被劃入該縣磚機工業園區規劃范圍內。不過,由于工業園建設是分批推進,當年并未全面鋪開;而當時統征土地除養雞場外基本全是農田或果園,僅涉及土地征用費和地上附著物(如青苗/果木)補償費等,并未明確地面建筑設施的賠償等問題,因此,養雞場的拆遷安置問題在當年被暫時擱置了。endprint
2012年6月,工業園建設逐漸推進到常三的養雞場附近,縣土地局統征辦開始與常三聯系,協商養雞場的賠付及拆遷、安置事宜。協商之初,統征辦表示愿意負責雞場的整體搬遷、安置和重建的所有費用,包括由他們出面置換一片5畝大小的土地,并給常三新建養雞場。在具體推進中,統征辦發現,在與原雞場接近的交通半徑或是距離更遠的外圍、周邊都很難找到5畝地,且費用很難支持。于是,統征辦表示只負責協調養雞場的搬遷,可以幫助聯系地塊,并對養雞場進行財產性補償;而新建養雞場的土地費用、建場房費用等則由常三自付。對此,常三都表示可以接受,關鍵是要能找到一處合適的地方即可。但接下來一、兩個月,統征辦和常三自己聯系的幾個地方實際考察都不太合適,找地暫無突破。
到了2012年9月,縣土地局執法大隊出具了一份《違法占地限期拆除的通知書》,要求常三在3天內將其養雞場全部自行拆除完畢。接到這份通知書后,常三表示,養雞場內還有三圈雞(共1萬5千多只),如果找不到適合養護的地方,3天內肯定是搬不了、也拆不完的,希望能緩一緩,他也會加緊聯系地方。但3天后,村干部打電話告知常大(常三的大哥),說接到上面通知,當天下午五點要對常三的養雞場進行強拆。看到強拆已不可避免時,常家三兄弟商定:常三干脆放棄1.5萬只雞,當天自行拆除養雞場;經由村干部將此意轉達給縣土地局執法大隊。但村干部的態度很強硬,表示執法大隊已經通知要強拆了,現在自己想拆也已不能。到了當天中午,縣電力局打電話通知常三,稱要檢修變壓器需停電幾個小時;下午五點,養雞 場開始現場強拆:先由電工(據說是村上找的)拆了電線;然后推倒了辦公室、倉庫等地面建筑;因還有3圈雞在內,故暫留雞舍未動。但是,由于養雞場已停電,雞舍的溫控、通風、飲水、喂食、清便等日常作業很快不能正常繼續;所以,執法大隊又在對養雞場實施強拆之后的第二天,找來發電機重新為雞舍通電,并在3天內分批拉走了3圈雞,暫時安置在周邊某鎮某廢棄的養雞場內。9月18日,養雞場全部拆除完畢;與此同時,村、鎮兩級干部找常三協商此前未盡的補償事宜,最終確定賠付方法和數額,包括財產性補償和設備補償共98萬,分兩期(2013年1月、5月)付清。
至此,強拆事件暫告結束。常三也在事件逐漸平息后的休整中繼續尋找合適的地塊準備重建養雞場。最新獲知,常三在鄰鎮低價租用了一片河灘荒地,已辦完租用手續開始修路、建場房和雞舍,目前新的養雞場已開始正常工作。同時,常三就此提交了成立農民專業合作社申請,一方面希望能享受相應的優惠,另一方面也希望得到某種程度的保護。
三、案例分析:贏官司為何不打
在上述兩起案例中,最值得注意之處在于,在明顯承受了一定的經濟損失和村莊聲望后,在律師和親友都認為、他們自己也都清楚打官司贏面極大的情況下,當事兩兄弟卻不約而同地放棄了打官司。那么,他們究竟為什么不采取法律手段?糾紛最終又是如何解決?效果如何?民間糾紛和行政糾紛的解決有無類型意義上的區別?
兩起土地糾紛事件有不同之處,也有相同之處。不同之處在于:首先,類型不同,一者是發生在村莊內部,村民之間 及村民與村小組集體之間;一者則超出了村莊的社會空間,涉及村民和行政機構之間、村民和村干部之間以及村干部和鄉鎮、縣政府之間等多重關系。其次,在兩個案例中,常家兩兄弟面臨的處境也不完全相同,而他們之所以未采取法律手段的具體原因、考量和表現形式也不同。最后,從經濟理性來看,一者雖多花了錢但實際的經濟總賬并不虧常二詳細地算過一筆經濟賬,詳見后文。 ;一者則是獲得了可以接受的賠付等。
兩起案例的相同之處則在于:導致其做出不采取法律手段的考量有相通之處,決定其最終解決糾紛的行動選擇的因素有相同之處,事件之后在公眾輿論和社會影響方面有相同之處。而他們最大的相同之處在于最終決定當事兩兄弟行動選擇的因素是類似的、且確定的,即對于是否采取法律手段之后果的確定性與不確定性的取舍。具體而言,他們均遵從了在當地的社會秩序以及社會關聯下相對確定的根本性原則,即對于生存權的保障與堅持。
1.不采取法律手段的決定因素:“無訟”秩序與倫理代價——生存權
村莊共同體存在一些傳統社會的共享性道德秩序,這些軟性的道德秩序卻往往會對村莊事務和鄉民的行動選擇產生硬性的約束。在這兩起案例中,最直接的共享性道德秩序就是“無訟”。
在常二遭遇的危機中,事件之初,對常二而言這不僅造成了一筆經濟損失,也帶來了一次極大的心理震蕩,更是對他在村莊日常生活、社會關系中的地位聲望的破壞性打擊。但是,拋開經濟、心理、社會地位等多方面的負面影響,常二卻是從一開始就堅定地意識到:這場危機再難應對都絕不能打官司。
這一場掀墻危機,要說真正要打官司也是贏官司,多少人也都給我說干脆直接打官司算了,但我到了(liǎo,最終)都沒有走上那一步,本(打)一開始也就沒往那方面想。為啥呢?我始終記得娃他爺在世時給我們說過,“老年人常說‘贏官司少打,有道理得很。不光是少打官司,哪怕是占理的,就是平日里為人做事都要少跟人家爭個啥高下,退讓一步天地寬”。放到現在細思量,是真話。放在這次這事上,那是我們自己本村以內村民之間的爭扯,而且還是我個人和一個村小組集體之間的事。你說,那種情況下,我能去打官司嗎?明知道是贏官司,但就是連想都沒想……
從常二的表述可以清楚地看到,包括他自己在內的當地鄉民對訴訟的評價都比較消極,而在當地的 社會輿論中,與人爭訟會破壞鄉里、鄰里關系,在道德上評價不高,會因此被鄉鄰看輕甚至貶斥。“以訟受服,亦不足敬也”。因此,即使是打一場占理的(贏)官司,在鄉村這種社會環境和輿論壓力下,為訟者也會承擔很大的道德成本和倫理代價。這也是常二從一開始就堅定立場不打官司的主要原因。
再看常三的糾紛案例。首先,強拆之前,常家兄弟首先擔心的是“咱們一定不能叫(人家)把(咱們)人給傷了”,所以強拆當天常三并沒有出現在現場。他們的決定與克制首先避免了常見諸于網絡新聞報端的那樣的粗暴慘痛,避免了高昂的生命代價。其次,強拆發生之后,跟常二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走法律程序的情況不同,第二天常家兄弟就前往省城找律師該律師在當地比較有名,為省會城市法制在線頻道特聘專家,對土地糾紛類案件較有經驗。此人此前曾在M縣法庭就其他案件出庭辯護,專業聲望較高。 進行法律咨詢,得到反饋:如果要打官司,肯定是贏官司,畢竟有關部門執法犯法在先;但是,贏官司效果未必好。endprint
去省城咨詢律師也只是為了讓事態更明了,叫咱們自己也對這類事情的法律程序有個了解,無形中也給有些人一些壓力。……人家律師一說贏官司效果未必好,我們也馬上就明白了。道理就在這兒。……要是選擇了打官司,或許經濟上的賠償不見得比現在多;或許跟村上干部的關系就弄得更緊張了;或許村上鄰人就對你有看法、有說法,認為你這人太爭競,畢竟你以后都還要在這兒正常生活么。這其實放在農村都是些不用明說、都知道、也都不會去碰的框框。
為什么連律師從業人員都明白地建議“贏官司效果未必好”,并且常家兄弟一聽就明白、也都認可?他們之所以選擇不打官司也是基于現實考慮的,其中發揮約束作用的就是“無訟”“為訟有害”的非制度化的鄉村共享性道德秩序,也即老輩人口中“贏官司少打”的訓導。
作為一項顯在的共享性道德秩序,“無訟”觀念對鄉村社會糾紛解決及行動選擇有一定的約束性;而在這種顯在秩序背后,還有著另一層隱存的基本倫理,即生存權基本原則。農民在做出行動決策之前需要慎重考慮的一個情況就是:事件解決后,他們還要能繼續在本村或本地社會正常地生活,這一點必須得到盡可能確定的保證。就上述2個案例來說,常二或常三個人及其小家庭雖然不能完全保證一定就能順利地應對并渡過危機,但是,對他們而言,最不可想的是:如果最終走上打官司之路,打完官司之后會如何?打贏了官司又如何?而且,他們在對“能否順利渡過危機”的預期中,本身就考慮到了打官司之后可能面臨的、來自村莊和當地社會的生存挑戰,而這一點正是他們不敢也不愿冒風險去承擔的道德成本與倫理代價。在這里,對生存權基本原則的遵從,支持了農民對“無訟”秩序的認同與堅持以及對正式的法律權威的回避與取舍。
此外,面對城鎮化進程中的社會現代化轉型,農村在更多層面上被卷入現代生活,農民的社會交往也面臨更為多元的主體,農民的日常生活和行為更易受到市場行為、行政行為等的影響。這些都給農村社會和農民帶來了越來越多樣的現代新風險和不確定性。面對這些新的行為主體,面對這種新的社會風險與不確定性,農民在選定行動策略時便更傾向于那些更能確知結果、后果或預期的選擇。面對這些因土地而起的民事或行政糾紛,面對尚不夠熟悉的主體和規則,他們更多感受到了不確定性;但是,對于“無訟”觀念與生存權原則的感知和判斷,他們卻是確定無疑的。也正是在這種不確定性與確定性的對比中,農民做出了自己的行動選擇。
2.糾紛解決的支持性因素:經濟理性與道義
兩起糾紛事件都選擇了非正式的調解或自我調解方式,也順利得以解決。在這個過程中,自然也有一些其他因素,比如經濟賬、風險、社會輿論等的理性計算,再比如家庭(家族)道義和團結。
在案例1中,常二認定“不打官司”與“事緩則圓”,而他后來算過的一筆“賬”也讓他更堅持自己的選擇。拋開最初發生爭議時土地的暫時擱置和100萬首批款的成本,常二也對他在事件中的損益和風險進行了評估:
首先是39萬尾款。當時第一期100萬給了(六隊)以后,集資款就明顯吃緊,當年6月要付清確實有壓力。但發生了這么一個事以后,這39萬就一直沒清,直到2005年9月清合同的時候,中間過去了將近一年半時間,光利息(12%一年)就要六萬多。最后只讓加了四萬,實際上還節省了兩萬多。再就是這一年多時間中土地升值的好處。雖然事情撂了一年多,地咱們也沒能用上,但是當初簽訂的合同并沒有正式作廢。畢竟他們一直也沒找我說作廢合同的事,該清而未清合同尾款的責任又不在我。既然合同有效,那實際的土地升值好處還在。再者,一出這么個事,這片地就成了有爭議的地,是個是非地。其他人就算再想高價買,都要再掂量掂量。這就和一個女子不能許兩家的話是一個道理:明知道已經許給一家了,第二家還能那么放心地再去跟你談?再說了,這片地整個下來也不是個小數目,再要想出高價,難度明顯就更大了。所以,從作廢合同的可能性來看,風險并不大。另外,當時事情這么一撂,還有一些無形的作用。一方面,六隊當時還有人到那兒去種著地。本來他們以為,看他們又把地種上了廠里就該發急了,等不得忙慌地尋他們解決這個事了。沒想到他們種了一料(莊稼)沒動靜,接著種第二料,收了再種第三料……這中間,六隊人內部就已經慢慢起了不同意見了。從后來一些社會輿論來看,咱沒有失了評價。
由此可見,盡管最終決定常二行為選擇的是生存道義,但并不代表他的行為決策就是單一的,沒有經過理性的計算和取舍。正是這筆包括經濟損益、風險、社會輿論在內的“大賬”,很大程度上支持了他以另一種節奏和方式來解決糾紛。
而在常三的糾紛解決中,除了經濟理性之外,還有道義支持。一方面,贏官司效果未必好,但是,用法律咨詢來施壓,效果或許更好。在養雞場拆遷糾紛中,本來是協商可以解決的事情,但卻需要時間成本;而通過一場強拆,常三在很短時間內便得以獲賠可以接受的經濟補償安置款,當地政府相關部門也在經濟可控的范圍內避免了較長的時間成本。從經濟理性的角度看,這一場強拆幾乎是“雙贏”的,盡管過程不免簡單粗暴。這也是事件后續沒有其他異變的一大原因。
還有一個支持性因素則來自于村莊義務式團結,特別是家庭(家族)團結中的義務與責任。這在常家三兄弟的危機應對和處置中表現得尤為突出:事件發生后的理性支持,強拆當天的情感支持以及強拆之后的各種關系支持,種種表現說明事件的直接當事人常三并不是一個人,在遭遇緊急狀態與危機時,他個體背后的家庭集體力量就自發地顯現了出來,并使這種家庭義務式團結與分工協作盡可能發揮到了最大作用。
因此,理性的計算與道義的踐行共同構成了村莊共同體的鄉土性和鄉土資源,構成了農民行為的復雜性與實踐理性,也進而支持了農村糾紛在非正式途徑下的順利解決。而農村社會治理則在法治邏輯與約定俗成的慣例路徑之間碰撞、游走,并更多走上了既有社會秩序和鄉規民約下的治理路徑。
四、鄉村社會秩序與農村社會治理
通過上述案例與分析,我們可以明顯地看到:村莊事務和農村糾紛解決的過程中都蘊含著鄉土社會語境下的某些特定因素,農民復雜的行為選擇實則充滿實踐理性,他們對基于社會關聯的既有鄉村社會秩序的體認遠超過對于法治邏輯與秩序的體認;而法律的理想高度與它在鄉民日常生活、社會交往中所處的現實境地之間存在明顯的反差。endprint
1.鄉村社會秩序:社會關聯下的共同體張力
對居民糾紛解決方式選擇行為的研究,意義不僅僅在于對糾紛的認識,而且還包括對選擇行為背后的法治意識和權威觀念的考察和理解,進而可以探討現實社會的秩序是如何構建起來的(陸益龍,2009)。社會是一個在不斷生成并調整的有機體,鄉村社會同樣如此。通過案例分析可知,鄉村社會作為一個完整的社會聚合形態有其自成的一套運行邏輯和文化系統,它不僅不會輕而易舉就發生變化或是消失,反而有一種在遭遇外來勢力時對其進行轉化的能力,并以此與各種不和諧力量、各種外部力量相抗衡和互動。與此同時,村莊又處于國家與社會的交叉之處,它的存在為自上而下的國家行政權力與自下而上的農村社會力量提供了持續博弈的公共場域(陳潭 等,2008)。
在此情況下,鄉村社會憑借其內生的一系列鄉土資源、權威和秩序,在村莊共同體運作邏輯下不斷與外部世界交互碰撞和轉化,并在依照其秩序規范運轉前行的過程中,實現了對村莊事務和鄉村社會的治理。在鄉村社會內外力量的博弈中,村莊共同體的實踐邏輯形成了對現實市場邏輯、行政邏輯乃至法治邏輯的制衡。而這樣一套社會秩序自然會形成一系列錯綜復雜、緊密交織的社會關聯。農民個體的行動選擇,則正是基于其所處的社會關聯和社會秩序而采取的一種看似非正式,實則充滿道義和理性考量且具有某種必然性的解決方式;即使是面對社會轉型和城鎮化發展中的諸多新情況、新風險,農民依然會遵從其所最為熟知且認同的一套秩序和秩序基礎來應對這些新問題與不確定性。
2.鄉土秩序下的農村社會治理路徑
從本文的案例分析可以看出,糾紛調處的機制和途徑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其所處社會關聯或語境中既已形成的一套社會秩序,社會成員選擇何種糾紛解決方式在很大程度上也反映了他們對不同秩序權威的認同。本文的案例顯在地表現為農民生存道義與實踐理性對法律途徑的勝出,表現為農民對既有鄉村社會秩序的遵從及對其所處社會關聯和現實生境的再確認。而且,在鄉土文化傳承下的社會運行與治理中,無論是鄉民還是地方官員,無論是民間糾紛還是行政糾紛,其起因中均有不完全遵從法治秩序的因素,其處置也并不以維護法治權威為導向。
值得注意的是,本文案例中農民的行為選擇并不純粹只有對生存道義和理性的考量,在他們的實踐邏輯中確已實際地考慮到了法治邏輯,并且從積極的方面對其威懾效果加以利用。但是,這種法治運用更多的是依附于鄉村既有社會秩序上,服從于其他道義經濟實踐理性。也即是說,法治的邏輯確實已在鄉村社會中發揮某種程度的作用,但形成一種眾所認同的社會秩序,特別是在鄉村社會中形成一種可與基于社會關聯的既有鄉村秩序相匹配的新秩序,還未成氣候。而且,法治化的意義也并非僅僅在于時時刻刻通過法律手段來解決問題,時時刻刻都要法律現身并發揮效力。在農村社會治理中,更需要探尋符合鄉村實際運行邏輯和治理方式的路徑,在鄉村既有社會秩序和鄉規民約的基礎上發現、引導適合農村社會的治理路徑。
在2013年12月召開的中央城鎮化工作會議上,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中國城鎮化要成為“讓居民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的城鎮化”;2014年中央一號文件中也明確提出要傳承鄉村文明,即在新農村建設中要“創新鄉賢文化,弘揚善行義舉,以鄉情鄉愁為紐帶吸引和凝聚各方人士支持家鄉建設,傳承鄉村文明”;2015年1月在云南農村的調研中,習近平又強調,“新農村建設一定要走符合農村實際的路子,遵循鄉村自身發展規律,充分體現農村特點,注意鄉土味道,保留鄉村風貌,留得住青山綠水,記得住鄉愁”。現代社會是在傳統社會基礎上生發而起的,不能斷然割裂去談現代社會治理或是生硬地將現代制度建設套在傳統社會的發展中,尤其是農村社會的治理需要更多回到農村社會中去探尋可行路徑。
在這一過程中,需要吸收鄉村既有社會秩序和共同體運作邏輯中積極的成分,尤其是需要注意地域性文化傳承的差異性和精華部分,因地制宜發揮鄉規民約的積極作用,使農村社會的治理方式更“落地”,通過鄉村社會共享性的秩序權威在共同體實踐邏輯下實現對農村社會的軟約束。比如本文案例所在鄉村社會及其鄉民對“無訟”觀念的堅守和對社會關聯的遵從。同時,我們也需要思考鄉村社會在面對社會轉型所致的新風險和不確定性時的薄弱環節和急缺方面。法治作為農村社會治理的重要方面應發揮積極作用,而且也正因外部市場行為、行政行為對農村社會的日益滲透和干預,給農村社會帶來了尋求正式途徑、借助法律手段維護自身權益的空間和可能。這一方面為我們反思“問題”農村社會的治理提供了一些新的思路;另一方面,也是我們深入考察農村社會治理路徑的一個方向,即培育一種基于法治邏輯的新秩序,并與基于社會關聯的既有鄉村秩序共同發揮作用,實現傳統鄉村秩序與現代法治秩序的行融合,形成多元協同的農村社會治理格局。而如何培育一種法治新秩序,就需要我們深入思考法治之所以運行不暢的原因。一方面,需要反思和盡快糾正前期城鎮化過程中大量出現的行政力量對制度體系的破壞和對法治秩序、法律權威的綁架與侵蝕。另一方面,也需要注意作為法治基礎的法律體系本身的問題,即相關制度及其執行是否完備、健全、公正、有效力。
3.現代化轉型中的農村建設與發展
在探索農村社會治理路徑的同時,也需要深入思考現代化轉型中農村建設與發展中面臨的問題。城鎮化是現代化轉型中農村發展的一個重要方向,也是我國現代化發展中一個重點推進的方面。但是,當下農村很多的現實糾紛也正因此而起,其中很多都直接與經濟利益及圍繞土地的農村經濟政策和制度相關,進而引致了很多重大社會問題和惡劣的社會影響。
從本文案例中可以明顯看出,農村集體土地產權制度和土地征收征用制度的不完善,是農村土地糾紛產生的根本性原因之一。理想狀態下,財產權作為人身權的對稱,可以在法治邏輯下得到清晰確鑿的肯定與保護;但在現實事件中,如果采取正式的法律途徑,(勝訴的)農民僅能得到表面的經濟利益保障,而非從深層社會契約意義上對其財產權的保護,同時可能還要面臨社會語境下來自生存權的挑戰和代價。也即是說,正式的法律途徑對財產權的保護尚不及社會語境對生存權的制約;換句話說,在我國目前的法制基礎(包括成文法和習慣法)上,在既有的鄉村社會秩序中,如果農民要通過正式途徑解決問題、維護其財產權益,他便不得不顧忌到其后續生存方面的后果。本應同樣受到確認與保護的財產權和生存權卻在一定時刻變得互斥,歸結起來或許在于我們的制度體系(包括經濟制度、社會制度和法律制度)尚沒有在社會契約的層面上實現對包括土地產權在內的財產權的清晰界定與完全保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