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拆遷

李藝葩

把城中之村的桃花村建設一個典型的社會主新農村，這是清江市舊城改造工程的重要項目之一。

首先把所有雜亂無章的舊民房全部鏟平，然后按市政府統一規劃的標準建設新村。

政府出資為大家建新樓，這對桃花村的村民來說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所以大伙兒都十分樂意配合政府人員的安排，搬遷到市政府指定的臨時居民區，只有五保戶王奶奶例外。

王奶奶今年七十九歲了，她孤身一人住在她那幢老式的房子里，她舍不得離開她居住了六十幾年的房子，無論工作組和村委干部怎么勸說她都不聽。

今天是拆遷的最后一天。全村一百六十棟舊民房已被推成平地，只有王奶奶那兩間灰黑色的磚瓦房子還頑固地屹立在村子的中央。

三臺推土機圍在王奶奶的房子四周，準備推倒這最后一座舊民房?？墒牵跄棠踢€在這座舊民房里。

區婦聯主任和拆遷工作組的人員正在做王奶奶的思想工作。這樣的思想工作他們已經做了好多次了！

區婦聯主任張雪對王奶奶說：“王奶奶，我們不是霸占你的房子，而是把這舊房子拆了，然后幫您蓋新房子，很漂亮的新房子！”

王奶奶說：“再漂亮的新房子我也不稀罕！我這房子我住了六十幾了，我舍不得離開！我是黃土埋到頸脖的人了，我不想離開自己的家！我就是死也要死在這房子里！”

拆遷工作組組長王建說：“你舊房子有什么好，你看這屋頂都漏了，這柱子都被蛀空了，這墻都有裂縫了，這木床的油漆都褪色了，這柜子也爛……”

“你嫌我房子爛你就出去！”王奶奶生氣地揮舞著雙手，把工作組所有的人趕了出來。

組長王建無奈地拿出手機請示趙區長：“趙區長啊，我們用盡了所有的辦法了，可是老人家還是不肯離開她的老房子。那工程隊已經等得不耐煩了。要不，我讓婦聯的幾位女同志強行把老人家抬出來，您看行不？”

“不行！不能那樣做！我們千萬不能對老人家動粗！”趙區長在電話里斬釘截鐵地說，“你們叫工程隊等一會兒，等這邊的會議結束以后我馬上趕過去！”

半個小時后，趙區長匆匆趕來了。

“趙區長，真對不起！都怪我沒把工作做好！”王建愧疚地對趙區長說。

趙區長擺擺手說：“別那樣說！我知道你們盡力了！”

趙區長說完，大步走進王奶奶的房子。

趙區長的秘書和工作組的所有人員都想跟著進去。

趙區長回頭對大伙兒說：“我想一個人去看看王奶奶，你們就別進去了，人太多了，會吵得她老人家心煩的！”

大伙兒只好停下腳步。

王建站在王奶奶的家門口大聲喊：“老人家，我們的趙區長來了！”

“你們的區長來了又怎么樣！就是國家主席來了我也不怕！誰也休想把我從房子里趕出去，除非我死了！”屋子里傳來王奶奶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她的語氣非常堅定。

趙區長走進王奶奶的屋里，他看見的是一個將近八十歲老婦人坐一張陳舊而古老的木床上，她那張歷盡滄桑的臉上冷漠而充滿敵意。老人家雙目微合，她并未理會趙區長的到來。

王奶奶的態度讓趙區長明白他工作的難度有多大，他一邊思考對策一邊環顧著王奶奶的家，他發現這屋里窗明幾凈的，所有家具和雜物都擺放得井然有序，這讓他感到非常意外，同時也讓他對這間屋子有了一種親切而溫暖的感覺。

趙區長感慨著對坐在床上的王奶奶說：“王奶奶，到您這里來，我有一種回到家的感覺，感覺好像回到自己小時候的家！”

王奶奶一怔，她那張冷漠而充滿戒備神態的臉上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趙區長接著說：“我小時候，家的房里不大，但我媽媽總是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凈凈的，我們住在里面很舒適很幸福。只可惜，那個家，我再也回不去了，永遠回不去了！”

“為什么回不去呢？”王奶奶問，她的話里完全沒有了敵意，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關注。

“我媽不在人世了，我小時候的那個家消失了，所以回不去了?！?趙區長傷感地說。

“孩子，你過來坐這里！” 王奶奶指著床前的一張藤椅對趙區長說，她的語調變得很溫和，神態變得很慈祥。

趙區長看著眼前這位慈祥的老人，想起自己的母親，他走到王奶奶的床前坐下，動情地對王奶奶說：“王奶奶，看到您， 我就想起我媽媽！”

王奶奶用充滿慈愛的目光看著趙區長，她問：“你媽媽去世多久了？”

趙區長說：“我媽是在我高考那年去世的，在我高考前的兩個月她就生病了，病得很重，但她不讓家里人告訴我，她擔心影響我高考復習。高考結束以后我才知道媽媽已經離開人世了！那時，我感覺天都塌下來了。我跪在我媽的墳前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幾十年過去了，可是每年到我媽的忌日，我都傷心落淚，我傷心是因為我未能看上媽媽最后一面，我傷心是因為我沒來得及孝敬我的媽媽，沒能讓她享受一天清福！”

“你真是個孝子??！”王奶奶感嘆著說，“我也曾經有個孩子，如他還活著，我相信他一定也像你一樣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趙區長問：“你的孩子是在這屋子出生的嗎？”

“是的，他就在這屋子里出生的?！蓖跄棠坛两谕碌幕貞浿校f：“我告訴你啊，這房子是我那口子一磚一瓦壘起來的，我剛過門那時，我這房子是我們全村最好的房子！我和我那口子在這房子里過了好多年和和美美日子。我三十歲時才懷上我的孩子，就在這張床上，我生下我唯一的兒子，那是一個多么漂亮多么乖巧的孩子??！可是還沒到五歲，老天爺就把他帶走了，那年，他躺就在這張床上，他小小的身子慢慢地變冷了，可是小小的臉蛋上還帶著笑容，他好像沒有離去，只是睡著了。我看著他的小臉，我沒有哭，我象平常那樣唱著哄他入睡的小曲，直到家族里的人把他抬去下葬，我才發瘋似的哭。我哭了幾天幾夜，昏倒了好多回。孩子走后的第二年，我那口子也倒下了，他躺在這張床上，他臨終前笑著對我說，‘你好好地活著，你不會孤單的，我和孩子不會離開你的，我們還在這房子里陪著你，所以你不要傷心！這四五十年以來，我從來沒孤單過，因為我知道他們爺倆就在這房子住著，他們一直在陪伴著我，他們從來沒離開過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座房了……所以，我不能離開這房子，我不能離開他們父子倆啊，我就是死也要死在這房子里！”

王奶奶說著嗚嗚地哭起來。

趙區長感覺自己的視線變得模糊了，他拭去眼角的淚，走到老淚縱橫的王奶奶身邊，他摟住王奶奶那瘦弱的肩膀，真誠地說：“王奶奶，我是個沒娘的孩子，你是沒有孩子的娘，今天我們能在里相見，是上天給的緣分，如果你不嫌棄，我想做您的孩子！”

王奶奶停止了哭泣，她抬起頭驚詫地看著趙區長。

這時，王建走進來，他大聲說：“趙區長，這里不能久留了！工程隊的人說，王奶奶這房子的左右兩邊的房屋本來是共墻建起的，現在兩邊的房屋都倒了，這房子失去了支撐，很快就倒塌了！”

趙區長冷靜地對王建說：“你先出去吧！我陪著王奶奶，她不出去，我也不出去！”

“這怎么行呢！您快出去吧，趙區長！”王建焦急地說。

“你別再勸我了，現在我命令你趕快出去？”趙區長大聲對王建說。

王建只好一步三回頭的走出去。

“孩子，你別管我了，你快點出去吧！”王奶奶推開趙區長。

“我說過要陪您的！您不出去，我也不出去！”趙區長坐回王奶奶的身邊，像個任性的大孩子。

王奶奶說：“孩子，你聽我說，你是個區長，如果你為了我這老太婆而犧牲，那太不值得了！”

趙區長鄭重地說：“我是一條命，您也是一條命，我們是平等的，而我是區長，保護您的生命安全是我的職責！所以，您不出去，我就不能出去！”

“你這孩子！我真拿你沒辦法！好吧，你把我扶起來，我們一起出去！”王奶奶說著，把手伸向趙區長。

“謝謝娘！”趙區長激動得熱淚奔涌，他一邊擦著眼淚一邊攙扶著王奶奶走出舊民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