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牛奶（小說）

劉霽杭

他家很窮，一張床，一張桌，三張椅子，一個柜子，一口鍋，四個碗，似乎是全部家當。

母親嫌父親窮，跟了一個外地來的商人跑了。

母親走的那天，他什么也沒說，望了望她的背影又繼續做自己的事。父親上完工回家看到的是破桌上擺好的稀粥和一小碟咸菜，他坐在旁邊，嘴里念念有詞地背英語。

父親背過臉，用手抹了一下發紅的眼眶，隨即坐下，喚了聲“吃飯吧”，便抓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喝粥。

他刷了碗，又坐在那破桌前拿著一只鉛筆頭在本子上演算著，擦掉，又算，又擦。

父親磨著菜刀，問：“干嘛寫了又擦？做不出來？”

他笑笑，不以為然地說：“節約草稿紙嘛。”

父親磨菜刀的手頓了頓，又埋頭繼續。

早晨起來時，他已經走了，父親吃了他留的早飯，準備上工。一打開門，竟發現門邊放了一瓶牛奶。他自言自語：“誰的牛奶？我們沒訂牛奶啊？”然后，他把牛奶拿進屋，沒有冰箱，又怕牛奶變質，于是拿了盆，打了冷水泡著便去上工了。

半天時間很快過去了。父親直起腰，俯視著這個城市，他在這座21層的高樓上俯視這個城市，他以一名水泥匠的身份俯視著這個城市，他用一顆父親的心俯視著這個城市。對于工作，他是驕傲的，城市里缺不了他們這些人。而對于兒子，他是愧疚的，別的孩子穿名牌，坐香車，別的父親可以豪氣地給兒子零花錢，可以拍拍兒子的肩說，長大了給我管公司。可他什么也沒有，他什么都不能給他兒子。他多希望兒子抱怨他幾句，讓他稍微舒服一點，但兒子總是笑，說，錢算什么，我長大了給你開公司，我給你零花，我開車送你回家！

這個男人想起兒子的話，就覺得干勁十足。

中午兒子來送飯，手里還帶著那瓶牛奶：“爸，這是同學送我的牛奶，我留著給你喝呢！”

他拿起瓶子呷了一小口，又遞給兒子：“你長身體，你喝。”

“我剛在家吃飽了，喝不下，爸，你干活要力氣，你喝。”

他說不過兒子，一仰頭，一會兒就喝光了手中的牛奶，那是他除了母乳外第一次喝到牛奶，原來牛奶是這個味道。

第二天晚上，兒子又拿來一瓶牛奶，說是同學送的。

他生氣了，說：“我們是很窮，但也沒有窮到要接受別人的施舍，我們窮，但我們要窮得有志氣！別人的東西不能隨便要，下次再這樣，我就打你！”

兒子低著頭，卻硬著嘴：“人家都送了，你就喝嘛！”

這次他沒有說話，像一頭憤怒的獅子似的抄起旁邊一根棍子朝著兒子的背就想打，但快挨住的時候，他又扔掉棍子，用他厚大的手掌打著兒子。兒子跪著，沒有哭也沒有說話，等他打得氣喘吁吁才說：“我以后不會這樣了。”

他點了一根五毛錢的煙，走到屋外面蹲著抽。這是他第一次打他，之前都是母親打，他去勸。當時他決定不用棍子打，因為他怕打傷兒子，用手打，是因為這樣他就能感覺到兒子有多痛，就可以控制力度。兒子痛，他也痛，兒子曾經告訴過他，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給別人一個多大的力，別人就會給你一個多大的力。他哭了，他覺得自己沒用，妻子跑了，兒子還要吃苦。可是有什么辦法，明天大早他依舊是要上工的，雖然錢很少，但卻是他的希望。

他特意起了大早，想多干點活，多掙點錢，快過年了，他想給兒子買件新棉衣。他看見兒子推了輛單車往外走，他哪來的單車？車上還有個箱子，里面裝了什么？他跟著車小跑著，看著兒子在一戶人家門前停下來，從箱子里拿出了一瓶牛奶放進門口的小柜子里，又騎車走了。

他站住了，他想起老板一般會免費送給送奶工剩下的牛奶，他想起前兩天兒子拿回家的牛奶，他想起那天他喝牛奶時兒子咽著口水，他想起昨天他還因為一瓶牛奶打了兒子……

這個隱忍的男人，禁不住留下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