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原則在個案中的適用

陳鈺

摘 要：法律原則的可訴性已為學界所公認，其重要性亦無需多言。司法者將法律原則作為裁判依據適用于個案時，必須嚴格遵循其適用的條件和方法，在沖突的規(guī)則與原則、原則與原則之間進行衡量取舍，正確適用法律原則從而實現法的正義。又由于法律原則的高度抽象性，必須對原則的適用做出嚴格限制，防止法官濫用司法裁量權恣意裁判，防止法官借用法律之名對社會生活實施道德干預。

關鍵詞：法律原則；適用條件；衡量方法；限制

中圖分類號：G712 文獻標識碼：B 文章編號：1002-7661（2016）11-003-02

盡管國外早有拋棄法律規(guī)則而適用法規(guī)原則裁判個案的先例，但這類情形在我國非常少見，一般僅停留在學者的研究視野中，真正將這一問題引發(fā)關注和探討的是2001年發(fā)生在四川的“瀘州遺贈案”。案情大致如下：“黃永彬和蔣倫芳夫婦為四川省滬洲天倫集團公司404 分廠職工，二人于1963 年結婚。1994 年，黃永彬與比其小22 歲的張學英相識并產生感情。1996 年底，兩人公開以夫妻名義租房同居。2001 年2 月，黃永彬被查出患有肝癌（晚期）。在黃永彬治療期間，張學英不顧他人嘲笑以及蔣倫芳的諷刺和挖苦，以黃永彬‘妻子的身份陪護在黃永彬的身旁。2001 年4 月17 日，黃永彬通過朋友找到律師，表示死后將把自己的財產遺贈給張學英。在律師的配合下，黃永彬于4 月20 日在滬洲市納溪區(qū)公證處對下述遺囑進行了公證：‘我決定將依法所得的住房補貼金、公積金、撫恤金和賣滬洲市江陽區(qū)一套住房售價的一半（即4萬元） 以及手機一部遺留給我的朋友張學英一人所有。我去世后骨灰盒由張學英負責安葬。4日后，黃永彬去世。4 月25 日，黃永彬的朋友公開宣讀了上述遺囑。在黃永彬妻子蔣倫芳拒絕執(zhí)行遺囑后，張學英將蔣倫芳告上法庭，要求法院依法判決蔣倫芳執(zhí)行遺囑。”

一審法院四川省滬洲市納溪區(qū)法院認定，黃永彬的遺贈行為損害了社會公德，破壞了公共秩序，屬于無效民事行為，依據《民法通則》第7條“有關民事活動不得違反社會公德”的規(guī)定，判決宣告遺囑無效。二審法院也以違背公序良俗原則直接認定黃永彬的遺贈行為無效，駁回了上訴人的訴訟請求。

該案宣判后引起法學界的強烈震憾，爭議之聲至今未絕。上海閔行區(qū)人民法院于2002年底審理的“夫妻不忠賠償案”，又再次引發(fā)了對能否適用法律原則裁判個案的爭論。法律原則作為法律規(guī)則的基礎和本源，在法律體系中居于核心地位，其可用作司法裁判的依據已為學界公認。然而在何種條件下可以適用原則來進行個案裁判，如何適用以及應該受到哪些限制等諸如此類的問題，直至今日也未有完全統一的意見，因而需要進一步加以探討。

一、法律原則的適用條件

法律要素的主要內容是法律規(guī)則。而規(guī)則之所以有意義，在于它們都要與某個更為一般性的規(guī)則相一致，并因此被視為這一規(guī)則的特定的或具體的表現形式。如果那個更為一般性的概念被人們認為是一個合理的、有意義的概念，或者對于指導具體事務來說是正當的、可欲的標準，那么人們就會把這一標準視為一項“原則”。

法律原則該在何種條件下適用呢？“窮盡法律規(guī)則方得適用法律原則。”現有法律體系中，法律規(guī)則作為法律推理的前提，理所當然應該得到優(yōu)先適用。但現實生活是五彩斑斕的，生活中的問題也是層出不窮的，人類無法在立法之初就預計到今后社會生活中出現的所有難題，因而就出現了法律上的漏洞：“漏洞是實證法（制定法或習慣法）的缺陷，在被期待有具體的事實行為規(guī)定時，明顯地缺少法律的調整內容，并要求和允許通過一個具有法律補充性質的法官的決定來排除。”我國臺灣民法第1條規(guī)定：“民事，法律所未規(guī)定者，依習慣，無習慣者，依法理。”所謂法理，按照臺灣學者的一般理解，“應系指自然法律精神演繹而出的一般法律原則，為謀社會生活事物不可不然之理，與所謂條理、自然法、通常法律的原理，殆為同一事物的名稱。”據此可見，個案中適用法律的順序是規(guī)則優(yōu)先，只有當法律規(guī)則缺位時，一般法律原則才可以用來彌補法律上的漏洞。

另外，由于法律規(guī)則是由法律語言書寫的，既作為語言，就必然具有語言所不可避免的缺點，從而導致法律規(guī)則適用過程中出現含糊不清的狀況。并且，就我國目前的立法狀況來說，即使是同一位階、同一法律文本之內的兩個或兩個以上不同的規(guī)則，它們的效力都可能出現沖突的情況。實際上，語言表達從不曾持久地保持“清晰”，因為它們可能隨著被表達、以后被接受的環(huán)境的改變而改變。另外，任何法律規(guī)定都不是孤立存在的。由此，看起來清晰的文義可能與同一法律的其它規(guī)定產生矛盾，也可能與以后頒布的或者更高位階的法律的要求內容產生沖突。況且，立法者也會犯錯誤，他們也可能做出明顯矛盾的規(guī)定或者錯誤的表達，即使“文義清晰明確”。這時，究竟該如何適用法律規(guī)則呢？正確的選擇是，“當我們對于一項規(guī)則在具體情境中的恰當含義猶豫不決時，原則可以幫助我們做出恰當的理解；而且，在很多具體場合中原則也幫助我們解釋為什么該規(guī)則應當予以堅持”。

在兩種情形下法律原則可以“出場”，直接作為裁判依據而予以適用：一則是沒有規(guī)則可循，作為司法機關的法院此時在漏洞領域發(fā)揮著造法功能，“禁止拒絕裁判”是法院在該領域進行立法的依據。當然在刑法中，這個原則將受到嚴格限制。刑法領域之下，“法無明文規(guī)定不為罪”，如果法律沒有明確規(guī)定，法院就不得通過類推填補漏洞，否則會擴大被告人受罰的可能性；一則是規(guī)則模糊不清或者適用規(guī)則將導致明顯的不公時，個案裁判就應摒棄規(guī)則，而訴諸于規(guī)則背后的原則。即當出現“實在法模棱兩可或未作規(guī)定”的情形方得適用法律原則。

二、法律原則的適用過程

在司法審判中，如果有針對個案的規(guī)則，并且沒有與規(guī)則相沖突的原則，那么就將適用規(guī)則裁判個案。這也即理論上的“禁止向一般條款逃逸”，即當適用法律規(guī)則或法律原則會獲得同一結論時，具體法律規(guī)則應當成為司法適用的首要依據，只有在窮盡法律解釋及類推適用等法律方法仍然不能解決問題時，才能訴諸原則的適用。

而法律原則的適用過程是一個將法律原則“具體化”的過程。首先，在規(guī)則缺位或模糊的情況下，法官需要找尋可以作為裁判依據的法律原則；其次，聯系個案事實，解釋和論證法律原則具有針對審理案件的合理性和正當性；最后，法官對可適用的法律原則進一步解釋，形成應用于個案的“裁判依據”。這個過程實際是一個在事實、規(guī)范之間進行判斷衡量法律原則適用的方式和范圍的過程。原則與規(guī)則、原則和原則之間存在矛盾或“競爭”關系時應該如何比較選擇是這一過程中的重要環(huán)節(jié)，對適用法律原則審理案件的合理性和正當性的論證也至關重要，以至成為法院判決具有權威性的關鍵。當然，最后形成的個案裁判依據的合理性說理和證成也必不可少。

但法律原則適用具有極大地危害性，其適用必須受到嚴格的限制。首先，必須在出現“沒有規(guī)定或模糊不清”的情況下才可以適用法律原則，也即沒有窮盡法律規(guī)則時不得適用法律原則。其次，在適用法律原則，必須嚴格遵守法律原則“具體化”的步驟和方法，依照衡量標準選擇適用法律原則，并進行充分合理的論證和解釋，最終形成具有正當性并具可接受性的個案“裁判依據”。也就是其適用范圍及方式、過程都應受到限制，最大程度縮減法官的自由裁量空間，保障法的穩(wěn)定和確定性。

一方面，實踐中確實存在“實在法模棱兩可或未作規(guī)定”的情形，法官沒有拒絕裁判的權力，因此必須援引法律原則彌補漏洞，進行個案裁判。另一方面，我們必須清醒地意識到，法律原則的適用具有極大的危險性，可能帶來的恣意裁判和借法律之名干預社會生活將會對法律造成的巨大危害。法律需要被信仰、被尊重，因此必須維護法律的穩(wěn)定性和強制性，這就必須嚴格限制原則在個案中的適用，嚴格遵循法律原則裁判個案所應遵循的方法，從而真正實現法的正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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