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萍 張成瑜
[摘要]研究神話敘事、神靈符號的目光不能僅停留在傳世文獻和文獻講述者個體身上,要將視野投放到傳承享用神話的社會整體上。神話是原始初民想象的凝結體,社會階級分化后,上層貴族借神話建構統治的合法性,對神話進行有意識的加工改造,將統治意愿通過偽裝的、習以為常的形式,通過經濟、政治以及民眾的認知基礎進行推行,以控制民眾意識,完成對社會統一體的規(guī)約。
[關鍵詞]神話 權力 社會控制 軌范作用
[中圖分類號]D691.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5349(2016)02-0100-02
從社會歷史視角談神話,我們通常總要引用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有關神話的描述性話語“任何神話都是用想象和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加以形象化”,將神話的產生歸結到原始初民的想象。想象與主體相關,是有限的思想在自然之鏡中解釋萬物的手段。原始人對未知世界充滿著恐懼,成功虛構未知,并通過偶發(fā)事件驗證其真實性的個體,得到群體的認同,其對主觀解釋獲得了合法性。個人想象獲得合法性后,上升為部落、族群的想象。族群在融合、消亡的過程中,匯成文化統一體。合法性的認定與個體欲望的滿足是相連的,個體通過神話想象確立個體的正統合法地位,再對普通民眾地位進行認定。到民族共同體形成期,神靈也融合成一個系統,上層階級通過對該系統的規(guī)約,以獲得在民間想象中的合法地位,為個人統治披上神圣的外衣。
一、神話結構與神話
神話結構與神話這對概念在人類學神話學中占據著重要地位,而且與文本神話研究相比,它們具有重要的革新意義。人類學研究方法傳入中國之前的神話研究,主要關心傳世文獻中所記錄的神話故事情節(jié),對神話采取一種史學家意識上的理解,將神話當作歷史材料利用,將神話本身轉化為古史傳說,賦予其歷史發(fā)生的客觀真實性。并沒有關注到創(chuàng)作與享用神話的主體是民眾,民眾的價值判斷與行為選擇都受到神話敘事規(guī)約作用的影響。
初看起來,神話表現為一種不可分類的現象,我們不可能從中引申出統一性來,因為這一現象同時具有文學性、心理性、個人性和社會性。然而,當人們從復雜現象中抽引出一種純社會性的對象時,神話的混亂性就終止了。所謂純社會性對象,從功能主義視角來看,表現在神話敘事對社會的規(guī)范作用,它與組成其本身的個別神話相關,是個別神話符號抽象出來的共通意義。
華夏文明是多民族組成的共同體,即使是同一個民族,也可以類分出眾多原始族群。族群團體的形成建立在個體對族群整體文化的先天認同,“認同”某一文化系統,表現在預設該事物是顯而易見的,不再假定它看上去是有問題的。早期族群文化集中表現在神話上。民族統一體的認同,是超越地域的普遍認同,人類超越自己的世居地而形成的一種普遍的認同感。祖先崇拜在民間廣泛散布,對女媧、盤古、伏羲等造物主地位的認同是普遍的,民眾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其與族群存在實在的血緣關系,但將其神圣地位放在部落祖先——神之上。少數貴族團體的政治關系和符號,對民族共同體形成給予了重要的推動力,這些貴族團體與國家體制緊密結合在一起,而且都具有普遍化、延展化和群眾化的能力。貴族團體以政治同盟、血親為依據,吸取各部落的神話,對神靈符號進行功能分類,建立神話的結構系統。
神話是人類有意識加工創(chuàng)造的,社會組織模式會映射到神的結構中。《說文》曰:“神,天神,引出萬物者也。”這應該是對天神最原初的形象描述。盤古、女媧、夸父為代表的造物主,與其他神靈的瓜葛甚少,但其能力卻遠大于其他神靈。盤古創(chuàng)設宇宙秩序,又化出農牧業(yè)生產所必備的陽光、土壤、雨水。女媧在純自然的宇宙中注入原始人類,《大荒西經》載“有神十人,名曰女媧之腸,化為神,處粟廣之野,橫道而處”,《說文》十二釋女媧為古之神圣女,化萬物者也。這里談得很清楚,女媧為化生萬物之母。這些工作對人類社會的產生是基礎性的。盤古、女媧應在神靈結構中居于最高地位。盤古在完成創(chuàng)設自然的任務后,不復存在了。女媧也僅保留了象征意義的始母神,在二次創(chuàng)生中,又被降格為晚期神靈伏羲的妻子,在神靈結構中逐步邊緣化。在華夏共同體形成時期,黃帝、大禹等世俗英雄獲得神話中最高的統治地位,神靈的分工逐步細化,戰(zhàn)爭英雄化身的眾多神靈也陸續(xù)出現。
由創(chuàng)生神到英雄神中心地位的轉變是人類意識發(fā)展的一次重要飛躍,宇宙本體力量中心由主觀想象的神靈轉向客觀實體,人的能動地位開始顯現。貴族階層開始意識到神話符號對社會的控制功能。民眾基礎性認同是穩(wěn)固的,通過神話敘事散布本貴族團體統治的合法性,是貴族對民眾意識控制的重要手段。
戰(zhàn)爭英雄可看作尚處在野蠻或半開化狀態(tài)中的人類,對動物強力崇拜而生成的神靈,游牧文化時期動物性暴力是獲得氏族其他成員崇拜、獲取霸權的主要手段。隨著人口的增長,游牧生產方式已經不能適應人口增長的需要,穩(wěn)定的農耕生產模式成為主流。道德、習慣法則等集體暴力手段取代個人暴力。老子等文化創(chuàng)造者被賦予超現實的神力,上升到神的結構中來。維科在《新科學》第二章中有意區(qū)分了兩種不同的英雄制度,前者依據與生俱來的身體的力量,后者則更看重道德與智慧,這乃是建立城市文明的基礎。貴族團體意志、秩序開始融入社會普遍道德中,意識控制變得更加隱秘了。
漢代封建統治秩序穩(wěn)固,神靈結構向封建統治模式轉化。上層統治序列出現玉帝、王母,底層又有土地神做補充。隨著法律的完善,神話正統意識控制力開始削弱,但在民間,神話依舊有道德層面的控制力。神靈統治相對于官僚統治更溫和,更加關注民生。貴族集團將個體意識存在時段延長,建構出個體前世和死后所經歷的事物,給予個人命運以必然性的解釋,以束縛個體的自由意識。靈魂不滅的循環(huán)模式又給不斷重復過去、受統治貴族壓榨者以神話想象的希望。
漢代中國自然神的結構基本定型,以佛教為代表的創(chuàng)生宗教的傳入豐富了中國的神靈體系。漢代以后中國神話結構總體保持穩(wěn)定,岳飛、關羽等英雄的注入僅對總體結構帶來局部的調整。
人類的發(fā)展反映在社會結構中,表現在社會分工愈加細致。神靈分工細化程度與統治范圍的廣度對民眾行為的控制強度呈正相關。人類社會發(fā)展初期只有少數至高無上的主體神,對民眾行為控制主要表現在宏觀道德控制層面上,對底層實際的控制力較弱。后期神靈數量逐漸增多,神靈結構趨向完整,神靈對個體規(guī)范作用增強,處所、行業(yè)、行為等都有神靈存在。神靈對為善者進行獎勵或是對為惡者進行懲戒,偶然性事件的發(fā)生又被有選擇性地加工成符合神話符號系統整體的符號,在民間流傳,對個體此后的行為選擇產生影響。
二、神話符號的社會控制功能
在《規(guī)約與懲罰》中,福柯描述了歷史上從壓抑性權力模式向生產性權力模式的轉變,即拋棄物質力量的刑罰來恐嚇,而選用普遍意義的社會規(guī)范來規(guī)約個體的行為,控制變得隱秘化。福柯探討的是啟蒙運動以來,理性上升為普遍意識,對社會行使規(guī)約力。意識通過符號抽象出來,符號將渙散的意識集中抽象出來,行使這種控制力。
在科學發(fā)達的現代社會,理性代表社會主流意識注入到符號系統中。在蒙昧社會,同樣普遍性的神話想象替代理性,濃縮到符號系統中來。布爾迪厄認為符號系統同時發(fā)揮認知、交往、社會分化三種相關但又不相同的作用。符號是賦予社會世界以秩序與理解的工具,原始兒童借助神話符號完成對世界的認知。符號系統是傳遞著一種文化的全體成員所分享的深層結構意義的“符碼”,在群體內部作為交流知識的工具,對外行使對異文化的排拒力,強化個體對統一體的認同。神話符號系統本身也可以發(fā)揮政治功能。占支配地位的符號系統為統治集團提供整合功能,為社會群體的排列提供區(qū)別與等級,同時還通過鼓勵被統治者接受現存的社會區(qū)分等級而把社會排列合法化。這為統治貴族自上而下行使合法權力提供了極大的便利,對統治貴族內部的權力分配亦有調節(jié)作用。
在部落和氏族間的遷徙、征戰(zhàn)或融合中,文明統一體的范圍得到擴大。共同的血緣傳承在氏族或部落個體成員之間以及群體之間結成了一條情感的紐帶,維護共同體中成員的穩(wěn)定。在長期的歷史發(fā)展中和部落、氏族間的遷徙、征戰(zhàn)或融合中,文明統一體的范圍逐漸擴大。
敘事神話是對神靈結構中單個符號的解釋,也是連接不同神靈間的中介,敘事中的日常生活符號強化了受眾對超自然力的心理認同,增進了神話接受者與神靈的血脈聯系。遠古時期的女媧主要是某一氏族或部落信奉的始祖神,是她創(chuàng)造并養(yǎng)育了人類,因此女媧是人類的始母,與人類有著血親相依的親緣關系。部落民眾與女媧神共同為部落的繁衍、延續(xù)負責,在重要節(jié)點上,個體或部落整體也會受到女媧超自然神力的恩惠。部落的繁衍是依靠女媧神力幫扶的結果。將人的成就解釋為先驗的必然性,人的疾病或是收獲物的減少則是不敬重神靈、品德上存在缺陷的結果。前文已經論述,神靈符號是貴族團體依照本團體的需求而設立的,個體敬重神靈的同時,順從貴族的統治秩序。
神人留下的遺跡及生活間的儀式行為在強化神話客觀真實性的同時,也在約束個體的意識。媧皇宮有維系社會整體的血親關系的功能,社會中個體的祖先是相同的,甲氏族成員到其他氏族中亦可被認同,將文明推及到更廣的范圍中去。關帝廟在民間是普遍存在的,中原民眾向神靈祈禱往往帶有功利性的目的,獲得財富是階級社會中個體的普遍愿望,貴族將財神的符號補充到關公的忠義形象中,定義關公為武財神,增加關帝廟的數量,讓民眾能更多地接觸到關公,受其忠義思想的感染。在個體行為選擇時,更向忠義的方向靠攏,維護貴族團體利益。
任何氏族、部落都包含一整套個體成員需遵守的行為慣習,借以維持有序的社會生活。神話作為習慣的解釋項,以其超凡的神圣性,賦予日常習慣以合法地位。單一性的行為不是習慣行為,偶然一次處理的對象不會由此成為具有具體意義的對象,日常生活具有可重復性。重復的習慣筑成民眾共同認同的軌道,對俗民個體施加影響,促使俗民在實踐中想當然地恪守約束準則,形成一種自然而然的控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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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