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新
我國古代的監察制度往往扮演著政治調節和權力制衡的角色,是中國傳統政治重要的組成部分。中國封建監察制度主要由兩大系統組成諫官言諫制度和御史糾彈制度。自秦漢以降,監察制度得以不斷制度化。監察制度的萌芽及發展實質上映射出專制政治建立及強化的過程中,絕對且專制君王的權力與傳統官僚集團的權力之間微妙且復雜的雙重性關系。從專制皇權的角度來看,監察制度作為專制君主鉗制官僚集團的重要手段,它的底色就是專制君主用來平衡官僚集團內部、削弱官僚集團行動力的工具。然而,從監察制度自身來看,隨著其各部分不斷完善,監察機構自身的獨立性亦在逐步增強,它又在一定程度上意圖減弱專制君主的控制,實現它制約權力的使命。至明朝,監察制度的工具價值發揮到了極致,而其獨立行使職權這一內在的使命則受到了打壓。因此,我們以明朝的監察制度為剖析古代中國監察制度發展歷程的橫切面。通過觀察這個橫切面,既能對明朝監察制度的完善做一全景式了解,又能通過剖解明晰整個古代監察制度的發展過程中無法逾越的溝壑,在此基礎上加深對我國古代政治生態的認識。
明朝監察制度絕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基于整個權力結構衍生出的一套制度。在明朝新的權力格局中,樹立皇權的絕對權威,嘗試分化官僚之前過于集中的權力,削弱官僚集團的力量。基于此目的,朱元璋賦予監察機構更大的功用,將其嵌套進官僚體系中,形成制衡的重要部分。朱元璋于洪武九年(1376)下令撤銷行中書省。此時,明朝的政治結構由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都指揮使司組成,分別負責處理行政、監察與司法、軍事的事務。接著,借胡惟庸案廢除了宰相制度,朱元璋在中央設六部和各省,分化權力過分集中的相權。從靜態的監察結構來看,明朝的監察體制十分健全,不僅中央有監察機構都察院,地方各省也分別設立了提刑按察使,之外還有不定期巡查制度[1]。
由此可見,監察制度作為官僚體系的一部分,也深浸官僚體系“分權制衡”的特色。一方面,它在“分權制衡”中成為獨立的一股力量,作為平衡器限制其他力量的壯大對皇權的威脅;另一方面,它的內部結構也是分權制衡的。總體而言,明朝的監察制度與之前朝代的監察機構有了更為深入的發展,這不僅使整個監察系統獨立于行政,并且相應地提高了中央至地方各級監察人員的待遇,這使得整個監察結構能有效抵擋外部的干擾,獨立地行使職權。
中國古代歷屆王朝的監督體制的運行,一般是采取由固定的上級部門和官吏對下級部門和官吏進行考察。明朝的監察制度與之并不相同,它采取的是定期與不定期相結合的動態形式考察監督地方的官吏。上文對于明朝監察制度的靜態結構分析,我們能夠深刻體會到其結構設計的完整性。但問題是,明朝的監察制度從制度化水平,到監察人員的素質,再到監察的技術,都是歷代王朝中的集大成者,為什么在如此的政治高壓之下明朝官吏的貪污腐化情況卻如此嚴重?
腐敗問題自古至今都是一個世界性難題,如何根治腐敗成為各個國家、各個時代政治運行中最為重要的問題。腐敗滋生于權力,根植于人性的貪婪。腐敗的滋生不僅影響行政機構內部的效率與公平,也會影響社會對政治結構所輸入的支持。明朝監察制度除了擔任平衡器的作用,它還承擔著遏制腐敗的任務。基于靜態結構和動態運行而言,明朝的監察制度已經較為完備,但明朝的腐敗情況卻是歷代王朝中最嚴重的。破除明代監察體制的迷思,不僅能深化對中國古代政治基本特征的認識,也可為當下構建新的監察體制提供借鑒。
首先,明朝的制度設計在結構外觀上是較為完備的,但在動態運行中,卻難以在效率和平衡之間尋找到適宜的平衡點。正因如此,雖然賦予了監察制度以獨立地位,但這種獨立地位卻受到行政部門的制衡。這實質上削弱了監察機構自身的監察效率,也影響了監察的效果,自然也就無法遏制腐敗的滋生。雖然賦予監察機構以完全的獨立地位能夠避免權力間的制約產生的效率問題,但這種制衡的關系就將會被打破。如前文所言,監察力量制度化、體系化之后,它的自主性又在一定程度上意圖減弱專制君主的控制。
其次,從政治體系的形態看來,傳統中國的政治體系是封閉的。在這樣的政治體系內部,任何制度化的權力在運行中都無法避免產生縫隙。監察制度的發展對皇權的擴張意義重大,皇帝通過監察機構對整個官僚體制進行約束和監督。隨著監察權力不斷地制度化和職能化,為了滿足職能的需要,監察部門內部的機構和人員分工也必須更為細致。這會導致上下信息傳遞的流程延長以及處理這些信息人員的重疊,實質上產生了諸多權力的縫隙。
最后,解構這種迷思,必須回歸中國古代政治的根本問題。從某種意義上講,我國古代的政治實質上就是皇權政治,對中國古代任何制度進行討論都無法避開專制皇權的掣肘,圍繞監察制度與腐敗的討論亦是如此。從上文對監察制度發展的歷史梳理中能夠清晰地發現,雖然監察制度越發完備,但它仍舊只是皇帝鞏固自己權力的工具[2]。因此,監察機構的獨立也僅是相對的獨立,并不能對皇權進行監督。當有一個不受制約的權力存在的時候,在封閉的政權中運用權力制約權力本身就是一個偽命題,最后只能得到無法閉合的權力制約環路[3]。
逐步開放政治體系,引入體系之外的監督力量是解決腐敗這一頑疾的有效方式[4]?;趶V義的理解,政治系統的存續才是政治制度產生的根本目的。從宏觀而言,保持政治系統的有效運轉是政治系統的穩定之道。自需求輸入政治系統作為起點,到政治系統輸出對全體系統能動者約束性的決策,最后由需求的輸入者對該決策的滿意程度決定是否對政治系統表示支持并持續輸入需求是一套完整的環路[5]。政治系統輸出公共政策,外部能動者對輸出作出反映,接著政治系統的決策者根據外部能動者的反映對已有的政策進行修正,進而輸出更為有效的決策。然而,在中國古代王朝相對封閉的政治系統中,外部的信息和需求難以通過正常的決策程序輸入政治系統中,而通過非正常程序所進行的輸入也難以到達決策者。因此,在監察制度的構建中,應逐步開放政治系統,引入外部的監督力量,才能有效地治理腐敗[6]。
明朝的監察體系從靜態制度的完備性看來,可謂中國古代檢察制度的集大成??删驮谶@樣一個完備的制度下,明朝卻產生了嚴重的腐敗問題。應當注意到,基于監察制度所進行的考察在重視它的獨特性外,也應注意到它與其他制度之間的共性。盡管如此,瑕不掩瑜,明朝監察制度的權力監控機制和制度體系對當下懲治腐敗而言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