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的旅程

流韻

《我的盛大希臘婚禮》這部電影以希臘裔美國人的生活為藍本，一方面表現了希臘人堅持傳統的可愛之處，另一方面則幽默風趣地揭示出希臘傳統思維與美國社會理念的碰撞與沖突。但男女主人公在經歷了種種曲折之后，最終攜手走進婚姻的殿堂。中遠海運與比港項目的聯姻，與此確有相似之處。

“到這里這幾年，我真嘗到了拜碼頭的滋味。真碼頭、假碼頭都得去拜。碼頭就是一個利益交匯地，集中了復雜的人際關系、社會關系。這種利益關系形成已經幾百年了。而咱們的企業參與比港項目的歷史，不到10年。”回顧這兩年推動中希在比港項目上的合作經歷時，中國駐希臘大使鄒肖力說。

“我是多么希望能夠有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孩子呢，當他們長大后，會成為給比雷埃夫斯帶來歡樂的優秀小伙子。然而，我找啊找，沒有其它港口能像比雷埃夫斯這樣令我欣喜若狂。”

2016年4月8日晚，在中國駐希臘大使館，響起希臘家喻戶曉的民歌《比雷埃夫斯的孩子們》，這首幽默風趣的歌曲，經希臘現代著名女藝術家、政治家梅麗爾在電影《別在星期天》里的精彩演繹而獲得第33屆奧斯卡最佳音樂獎。

2014年初，鄒肖力赴希臘出任中華人民共和國特命全權大使，發表的首次致辭即在中國遠洋海運集團（簡稱中遠海運）比雷埃夫斯港（簡稱比港）碼頭公司（PCT）。當時，他援引了《比雷埃夫斯的孩子們》的歌詞，寄托自己作為大使，對比港項目寄予的夢想。

自那以后，鄒肖力的確見證了中遠海運比港項目的一個個孩子：中興公司將比港作為自己的物流運轉中心、雙方友好協商協議的簽訂、三號碼頭擴建，以及今天中遠海運收購港口管理局67%的股權。但這些“孩子們”都是在希臘經歷前所未有的政治、經濟、難民三重“危機”下“出生”的，尤其在2015年，希臘經歷了資本管制、全民公投、幾乎滑向退歐邊緣的驚濤駭浪。

艱難出生的比雷埃夫斯“孩子們”

2016年4月8日雅典時間12時許，希臘雅典總理府內。等候多時的記者們屏息靜氣，鏡頭齊齊對向中遠海運香港集團財務總監豐金華和希臘共和國資產發展基金（簡稱發展基金）主席比齊奧拉斯手里的簽字筆。在一片快門聲中，雙方簽署了股權轉讓協議和股東協議：中國遠洋海運集團（簡稱中遠海運）以3.685億歐元收購比雷埃夫斯港口管理局（簡稱港口管理局）67%的股權。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這一細節：希臘總理齊普拉斯坐在簽字桌對面，帶著招牌式的微笑，注視著簽字的整個過程；簽字后站起身，跟每個人握手致賀。但他沒有像預期的那樣，站在簽字人的背后——這個以反緊縮措施、反私有化獲得強有力的民意支持而上臺的總理，顯然在簽字儀式上有意制造一點疏離：在總理府舉行簽字儀式，表明希臘政府對這個項目的支持；但作為個人，他要以一點點距離，讓自己的競選承諾和執政行為不顯得太過背離。執行包括去國有化在內的一系列緊縮措施，已經讓齊普拉斯個人威望和執政的激進左翼聯盟的支持率大幅下滑。

齊普拉斯也沒如事先計劃的那樣，前往扎皮翁宮，出席簽約雙方舉行的聯合招待會。他對此一再表示歉意，因為接下來他要跟國際債權人進行談判，以爭取其盡快向希臘發放下一筆貸款。這個南歐國家陷入債務危機已屆7個年頭，與債權人進行談判，爭取下一輪救助，是政府首腦的重中之重。

代替齊普拉斯前往扎皮翁宮的是副總理德拉加薩基斯。德拉加薩基斯和中遠海運董事長許立榮、中國駐希臘大使鄒肖力都在招待會上發表了熱情樂觀的致辭。但上述種種細節，從一個側面反證出，中國遠洋海運集團與希臘簽署這兩份協議，其過程的曲折、復雜與不易。

到了晚上，鄒肖力在大使官邸同雙方簽字人員和談判團隊共進晚餐。大家不約而同地提到了另一部跟《別在星期天》具有同樣知名度的電影：《我的盛大希臘婚禮》。這部電影以希臘裔美國人的生活為藍本，一方面表現了希臘人堅持傳統的可愛之處，另一方面則幽默風趣地揭示出希臘傳統思維與美國社會理念的碰撞與沖突。但男女主人公在經歷了種種曲折之后，最終攜手走進婚姻的殿堂。中遠海運與比港項目的聯姻，與此確有相似之處。

態度180度大轉彎的希臘海運部長

中遠海運2008年和希臘方面簽署為期35年特許經營權協議時，美國次貸危機的災難性后果還沒有充分顯露，全球海運市場一片欣欣向榮。但協議開始落實后，海運市場陷入低迷，企業盈利能力受到影響。如果PCT仍按原先協議規定的額度向希臘方面上繳特許經營權使用費，公司很可能出現長期虧損。

中遠海運提出與希方談判一項“友好協商協議”，其實質是根據實際情況確定向希臘方面繳納費用的比例，但同時表示，愿投資擴建三號碼頭。這個建議擴大了PCT未來的發展空間，也照顧了希臘方面的利益。

2014年12月20日，希臘議會批準《PCT與港口管理局第二次友好協商協議》，中遠海運集團投資2.3億歐元用于擴建比港三號碼頭的西側。2015年1月22日傍晚，略顯疲憊的希臘總理薩馬拉斯在緊張競選的間隙來到PCT，出席三號碼頭擴建開工典禮，并為工程啟動剪彩。僅僅3天后，薩馬拉斯即在25日舉行的議會選舉中敗北并下臺。但友好協商協議的簽訂解開了套在中遠海運脖子上的絞索，并為后來談判和簽署港口管理局協議打下了堅實基礎。

三號碼頭擴建完成后，PCT的操作能力將從目前的每年370萬標準箱增加到620萬標準箱，靠泊萬箱以上集裝箱船的泊位將從3個增加到5個，將成為地中海地區最具競爭力的集裝箱碼頭。

在談判《友好協商協議》的同時，中遠海運也在積極參與港口管理局出售多數股權的投標。擁有六大板塊業務的港口管理局是希臘共和國資產發展基金擁有的重要資產，其業務涉及郵輪碼頭、渡輪碼頭、汽車碼頭、集裝箱碼頭、修造船廠、油氣碼頭等六大板塊。這是希臘去國有化過程中的標志性項目。如果中遠海運能順利購買這些股權，意味著接管了希臘最大的港口，而這也將是中國企業首次在海外接管整個港口。

就在比港私有化投標談判即將完成的2014年底，希臘政壇風云突變。由于薩馬拉斯提出的總統人選無法在議會獲得當選所需要的足夠多數，希臘不得不提前進行大選。債務危機爆發以來，長期輪流執政的兩大執政黨泛希臘社會主義運動和新民主黨支持率不斷下降，而齊普拉斯領導的激進左翼聯盟黨異軍突起，在2012年的大選中成為議會第二大黨，并在2015年1月25日舉行的議會選中勝出，隨后組成以該黨為首的聯合政府。該黨的競選口號是結束緊縮措施、終止救助協議，其中當然也包括停止比港管理局的私有化進程。

在新政府1月27日就職儀式當天，海運部長德里察斯高調宣布停止比港私有化進程。由于比港項目在希臘舉足輕重，路透社記者特別提問是否包括中遠海運比港項目。缺乏執政經驗的德里察斯沒有覺察其中有異，簡單回答“是的”作罷。須知中遠海運比港項目涉及兩個不同的概念：港口管理局（PPA）和中遠海運比港集裝箱碼頭公司（PCT），如不加以區分，普通讀者可能會錯誤地解讀為，已在比港經營了四年多的PCT將被從比港趕走。

一石激起千層浪，媒體開始哄傳中遠海運比港項目出了大問題。直到新華社播發了《希臘叫停港口私有化未影響中遠海運已運營項目》的報道，引述PCT高級管理人員的權威消息來源，澄清港口管理局和PCT兩個不同概念，證實PCT運營一切正常，方才結束了混亂局面。

當然，齊普拉斯有更“宏大”的目標：與債權人談判，在盡量少實施緊縮和改革措施的情況下讓債權人繼續向希臘提供救助資金，當然也包括不必繼續進行比港港口管理局的私有化。但沒用多久，齊普拉斯就意識到自己確定的是一個無法實現的目標，于是比港港口管理局多數股權轉讓計劃重新啟動。

2015年5月，希臘政府對招標條件進行了重大修訂。根據招標邀請內容，競標者將角逐收購比港股份的比例為51%，而非先前的67%。只有滿足一定條件后，投資者才能將所持股份由51%增加至67%。修訂招標提案件后，發展基金向包括中遠海運集團在內的3家企業發出繼續投標的邀請，要求在9月前提交收購比港股份的競標方案。

在另一條戰線上，齊普拉斯政府在終于和債權人談崩之后，于6月28日開始實施資本管制，7月5日舉行全民公決。

希臘的歷史充滿了戲劇性：盡管希臘人以壓倒多數在全民公決中拒絕接受附加了緊縮和改革條件的救助協議，但全民公決一周之后，希臘政府與債權人達成了接受救助貸款，同時繼續實施緊縮和改革的協議。而新協議的一項重要內容，就是加速推進港口管理局去國有化。其實只是到了這個時候，齊普拉斯政府才有了推進港口管理局去國有化的壓力和緊迫感。

比港協議談判過程中希臘方面一個極其關鍵的人物，是希臘共和國資產發展基金主席比齊奧拉斯。比齊奧拉斯曾是希臘共產黨領導人，而他2015年3月就任發展基金主席后，主要的使命是把國有資產賣出去，當然是盡可能賣一個好價錢，同時通過把國有資產交給有管理經驗的國際投資者來盤活，發展希臘經濟。

在談到比港簽約的意義時，比齊奧拉斯說：“對希臘和中國來說，發展基金把港口管理局多數股權出售給中遠海運確實是歷史性的一天。從我就任基金主席到協議簽署用了一年的時間。我不認為這是很長的一段時間。相反，對這樣一份重大協議來說，我覺得這是很短的一段時間。”

從比齊奧拉斯的角度看，雙方都努力來談判這項協議。4月8日簽署協議后，還有兩個步驟需要完成：協議需要得到希臘競爭委員會和希臘議會的批準。比齊奧拉斯相信這兩個步驟會在5月底之前完成，所以6月份中遠海運將接管港口管理局。

對于一些希臘人的反對聲音，比齊奧拉斯說：“如果各方面沒有反應，那將令人覺得奇怪。這是一項重大協議，希臘第一次做這么大的事情，因此聽到反對的聲音并不奇怪。然而，我必須強調的是，4月8日簽字那天，整個希臘政治領導層都在場，比雷埃夫斯當地的代表也參加了。中國駐希臘大使和中遠海運董事長的講話非常重要，他們以極好的方式描述了協議給兩國帶來的發展前景，我相信這一信息傳遞給了希臘社會。我相信那些反對聲音——即使仍然有一些的話現在已經微不足道了。”

對于這個跨越40年的項目，比齊奧拉斯非常樂觀：“如果我們把地緣位置、人力資源、歷史和傳統結合起來的話，我相信我們能夠創造奇跡。通過與中遠海運的合作，比雷埃夫斯港能夠成為歐洲最大的港口之一。”

比齊奧拉斯說，中國人正在為比雷埃夫斯帶來他們的港口管理經驗以及大量的集裝箱貨物量。希臘提供的是重要的地理位置、有著悠久歷史的港口以及出色的人力資源。

最有意思的當屬當初叫停私有化進程、引起軒然大波的海運部長德里察斯。簽約之后，他來了個180度的大轉彎。在4月12日舉行的記者招待會上，承認“雙方有一定的誤解”。

這位過去一年里給這個項目制造過不少麻煩的海運部長說：“我現在很高興看到中遠海運公司獲得了港口管理局的多數股權，堅信這項協議能夠為比雷埃夫斯的發展開辟新紀元。”

四處拜碼頭的中國大使

“到這里這幾年，我真嘗到了拜碼頭的滋味。真碼頭、假碼頭都得去拜。碼頭就是一個利益交匯地，集中了復雜的人際關系、社會關系。這種利益關系形成已經幾百年了。而咱們的企業參與比港項目的歷史，不到10年。”回顧這兩年推動中希在比港項目上的合作經歷時，中國駐希臘大使鄒肖力說。

他所要“拜”的“碼頭”包括比港項目周圍城市的市長。他們對此有各自的盤算，起初表示贊成的人并不多。其中派拉馬市長拉古達基斯尤甚。他以希臘人特有的坦率告訴鄒肖力：“我就不愿意看到比港碼頭橫在我和大海之間，我小時候光著腳在海邊走，摸魚，天天聽潮起潮落，現在潮水聲音聽不到了，全是你們吊車的馬達聲；我要繞一個大彎子才能到海里去，魚也沒了。”

鄒肖力還記得跟市長們見面是2015年4月份，第一次見面，有的市長便情緒激動起來。不管什么問題，拉古達基斯都說不，落了個“OXI先生”的名聲——OXI就是希臘語“不”的意思。

起初的交往堪稱針鋒相對。鄒肖力試圖用蛋與雞的比喻說服他們。他說，比港碼頭好比一個蛋，最好的方式是把蛋孵成雞，并將之養大，讓其生更多的蛋，從而能讓更多的人受益。拉古達基斯說，我現在已經很餓了，快餓死啦，不可能等到雞長大，現在就想把雞蛋吃掉以延續生命。鄒肖力又用了水和魚來做比喻，說中遠如同一條魚，你們好比水，魚水情深是常理。拉古達基斯回答：中遠海運這條魚太大了，引起了水不能承受的麻煩……

這種差異來自體制的不同。在中國，地方政府支持、主動引進經濟項目，尤其是大項目，因其能給政府創造直接經濟收入；希臘完全不一樣，項目引進跟地方政府的財政收入沒有一毛錢的直接關系，他們沒有征稅的權力。因此，市長們對這類項目根本沒興趣。

相反，他們從自己的角度放大發展可能帶來的一些負面效應。他們抱怨，那么多卡車，一天到晚鳴喇叭，吵得我們睡不著覺，還引起交通堵塞。最糟糕的是產生的垃圾還需要市政收拾，因為衛生是由當地市政管理的。

鄒肖力將PCT總經理傅承求引薦給這些市長，了解他們各自的訴求，化解矛盾。派拉馬市居民多為上個世紀希土人口交換時，被土耳其從安納托利亞地區趕回來的希臘人，多以修船為生。近年來，世界經濟危機導致航運業遭受重創，無船可修，年輕人的失業率高達90%。傅承求于是向他們介紹比港未來的規劃，幫助希方船廠結交中國企業，把需要修理的船介紹到派拉馬的修船廠，看到雙方在交流過程中逐步成為了合作伙伴，拉古達基斯的立場也慢慢改變了。

派拉馬市對面即是薩拉米斯島，因此從這里通向薩拉米斯島的一個碼頭，原屬于港務局，每年收入約為25萬歐元，一直是拉古達基斯眼里的一塊“肥肉”，堅決反對在并購中賣給中遠海運，要單獨切割出去，留給派拉馬市。但在后來跟中方一次次接觸之后，意識到將來整個比港發展了，其收入將會遠超25萬歐元。如果把這個小港口切割出去，勢必錯過中遠海運比港項目帶動周邊產業升級帶來的紅利，其損失將無法彌補。拉古達基斯遂不再提切割小碼頭的事情了。

埃萊夫西納乃古希臘悲劇之父埃斯庫羅斯的家鄉，每年都要舉辦埃萊夫西納戲劇節。中國使館推動國內京劇團、評劇團參加戲劇節演出，其中著名導演羅錦麟根據古希臘戲劇改編成中國評劇的《城邦恩仇》獲得好評；阿斯普洛皮羅各斯市有一個很大的鐵路編組站，想將之私有化，建成一個大型物流倉儲中心，希望能夠成為港口管理局的配套設施，使館便介紹給相關中國企業，讓他們具體進行考察……

“拜碼頭”有了顯著效果。市長們的態度從對立趨于積極。簽約這一天，拉古達基斯出席了在扎皮翁宮舉行的簽約招待會，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這項投資有利于當地經濟，也有利于全國經濟發展，有助于降低失業率，促進希臘的繁榮。”

“這最后一公里決定著成敗”

雖然協議談判的過程一波三折，但其推進的速度卻比很多人預料的都要快速。齊普拉斯曾說，如果不是中國，不是中遠海運這樣一個有實力的大國企，比港項目絕對不會推進得那么快。比港項目的并購也是齊普拉斯政府的一個成就，基本符合本屆政府去國有化的執政理念。

所謂“去國有化”，是將希臘經營不當的國有資產，委托給發展基金，讓其尋找有實力的買家，以適當的方式出售或合作經營。這次比港項目并購創下兩個第一：一是齊普拉斯政府完成的第一項重大國企改革，是其去國有化的一個實績；二是在世界范圍內中國企業第一次接管一個外國的整個港口。

這次特意來到希臘參加比港管理局多數股權轉讓簽約儀式的中遠海運集團董事長許立榮表示：“盡管世界航運形勢和希臘的經濟形勢并不好，但是，通過PCT近幾年來的努力，2015年，比港的集裝箱吞吐量從2010年的88萬標準箱增長到了336萬標準箱，比港的集裝箱吞吐量全球排名也從93位大幅提升到了第39位。這表明了中遠海運不僅僅可以在希臘生存，還能夠獲得巨大的發展。”

他說，中遠海運正在全力打造中國融入全球經濟的海洋運輸通道和物流通道。碼頭業是中遠海運的核心資源，是集團全球網絡布局的基礎和戰略支撐點。比港是“新絲綢之路”上的重要一站，是“中歐陸海快線”海運段與陸上鐵路運輸段的交匯點，是中國走向地中海的門戶港，借助這一港口可以有效促進中國與地中海之間的海運繁榮，符合中遠海運集團的發展大戰略。”

許立榮在聯合招待會的致辭中說：“在這里我再次強調，中遠海運在希臘的投資不是一時興起，更不是冒險，而是充滿信心的建設性投資，著眼于未來長期發展。”

對于PCT總經理傅承求和他的團隊來說，一切只是開始。在采訪傅承求時，他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協議簽署下來了，我一點都不輕松，我輕松不起來。”

4月11日，傅承求仍然處于各種事務之中，原定的采訪時間被推遲了好幾次，最后不得不在吃工作餐的時候進行采訪。剛舉起筷子，這位把自己定位為職業經理人的船長開始算起了經濟賬：一個盒飯7歐元，馬上要接管的港口管理局1200多號人，一天就是8000多歐元，一個月是20多萬歐元。如果按照PCT一樣為員工提供免費的午餐，僅此一項一年下來少說得多支出300多萬歐元。傅承求搖著頭，似乎連眼前的盒飯也吃不下去了。

讓傅承求焦慮的不只成本，最迫在眉睫的是人員不到位。雖然協議尚需議會批準，但這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他估計在6月份齊普拉斯訪華之前就會有實質性的落實與推進，而他手里依舊是“五六個人來七八條槍”。

一個中國的航運企業，如何管理外國港口，即使對于傅承求這樣一個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船長，也是一片“未知的水域”。并購項目創下全球先例的另一層挑戰便是，你沒有先例可循。你有能力、有經濟實力將港口管理局買下來，但將之經營好管理好，則是新的、更大的挑戰。

接管港口管理局，和這幾年經營比港集裝箱碼頭完全是不同性質的事。集裝箱碼頭更加面對國際市場、遵循國際慣例，業務也單純，就一個集裝箱裝卸，岸線長幾公里。但現在，中遠海運成為了港口管理局的最大股東，管理24公里的岸線，業務范圍更加廣泛和復雜，自有員工從原來的兩百多號人，到現在的1200多人，間接受雇的可能得有四五千人。需要打交道的是六七個市鎮，加起來起來人口二十五六萬。中遠海運面對的不僅僅是商業上的管理，甚至要承擔一些屬于希臘國計民生的責任，例如輪渡碼頭即屬于這一類。

但唯有接受挑戰，才能推動前進。正如齊普拉斯所言，比港不是一個簡單的經濟項目，不是一家兩家企業合作，不是涉及一個領域兩個領域的合作。而這么復雜、跨領域、能夠產生綜合聯動協同效益的項目，無疑為中國企業走出去、展示自己的形象提供了極好的舞臺。

“現在我們有很多的企業產品走出去了，資本走出去了，甚至技術也走出去了，但是我們的管理有沒有走出去，我們的理念有沒有走出去，我們的高級人才有沒有走出去，這還需要做艱苦的努力。”鄒肖力大使說。

作為“一帶一路”的重要組成部分，比港項目在做到了基礎設施、貿易、資本、政策溝通之后，還有一個關鍵就是民心相通，“這最后一公里決定著成敗。”鄒肖力對這最后一公里充滿了信心。“用李克強總理2014年考察比港時說的話，比港的前景是不可限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