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為應對日本攻占青島之軍事行動,北京政府經多方籌議,仿日俄戰爭先例,向外宣告了行軍區域。然而,日軍無視中國的中立布告及其自身對行軍區域界線的承諾,置國際法和國際條約于不顧,強占膠濟鐵路、侵擾地方、殺害人民。膠濟鐵路不是德國國有,而是歸中德兩國合辦的鐵路公司所有,不能被視為敵產。日軍在行軍區域內種種非法行為,嚴重侵犯了中國的主權。
關鍵詞:第一次世界大戰;行軍區域;局外中立
中圖分類號:K258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0751(2016)05-0128-06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中國北京政府劃定行軍區域是為維護自身中立及應對日本侵略而確立的法律步驟之一,學界以往對此的關注還不夠。日本登陸龍口后,超越中國劃定之行軍區域,侵占膠濟鐵路;在行軍區域內發生種種違法行為。在從外交史角度論述日本這些侵略活動的同時,如果增加國際法層面的相關思考,可以更為全面了解此一時期中國外交的豐富面相。①
一、日軍登陸龍口及北京政府劃定行軍區域
一戰爆發后,如何應對即將發生的英日會攻青島戰事,成為宣布中立后的中國北京政府需要面對的首要問題。
1915年8月23日,日本以英日同盟名義,正式對德宣戰:“當此之時,德國行動至使朕之同盟國大不列顛國不得已而開戰端,在其租借地膠州灣,亦日夜修戰備,其艦艇出沒于東亞之海洋,帝國及與國之通商貿易致受威壓”,“朕之政府與大不列顛國皇帝陛下之政府,遂行互相無隔意之協議,兩國政府業已一致,為防護同盟協約所預期之全般利益,決執行必要之措置”。②日軍在未事先通知北京政府的情況下,于龍口登陸后向青島推進,同時向北京政府提出交涉,要求將黃河以南劃為中立區域。針對日本這種違反國際公法的侵略行為,時任中國駐美國公使的顧維鈞認為,根據國際法,交戰國雙方應尊重中國的中立,并建議北京政府采取措施抵御日本的侵略。時任北京政府政事堂參議兼外交部參事的伍朝樞也建議北京政府應該以武力捍衛自身的中立地位。然而,北京政府陸軍總長段祺瑞卻認為,由于北京政府毫無準備,不可能采取具體軍事行動。身為中華民國大總統的袁世凱重提日俄戰爭故事,提議劃出一條走廊,日本可以通過這條走廊進攻青島,中國在走廊區以外保持中立。③
當日本駐華公使日置益于25日將日本政府的行軍區域要求告知中國北京政府外交部時,外交部答以“黃河以南,幾包山東全省,一有此議,必致中外驚疑”,拒絕了日本如此寬泛的行軍區域要求。北京政府建議“行軍路線宜限在濰縣以東平度一帶離華軍較遠地點”,“膠濟路由中國盡力保全”。④
28日,外交部向日方提議,中立區域西界自濰河口起,沿濰河南行,經過濰河、汶河合流點,至濰河東端高家莊為限;東界北自海廟口起,“南經掖縣縣城下齊浦平度州至環界頌白河折東經過古縣蔣家莊夏家店金家”之線以西為限。⑤8月31日,外交部照會英、俄、法、日等協約國成員國,強調中國在膠澳地區仍維持中立,對于這四個國家即將與德國在膠澳地區開展的戰爭行為,“將來無論兩國勝負如何,所有在該處中國之官商人民財產,各交戰國均不得因戰事之故,而損害其固有之權”⑥。
日本同時試探北京政府對于日軍登陸的態度,并要求撤退膠濟鐵路沿線的中國軍隊。北京政府指出,“交戰國由中立地登岸,本系違犯中立”,中國“自當抗議,但不能有抵拒之舉”,“若無形式抗議,將來德國要求賠償,其將何詞以對?且為中立國體面計,萬不可少”。⑦雙方在是否發表抗議問題上磋商數日未果。無奈之下,北京政府再作讓步,表示將采取消極聲明的方式,即不明確發表抗議聲明,而是指出日本違犯中立系出于行軍需要,如別國效仿日本而產生其他問題,應由日本政府負責。對于膠濟鐵路,“由我保護區域,宜于濰河以東,自濰至青路線,日人可任便布置,自濰至濟當由我軍”⑧。9月1日,陸宗輿將中國方面的讓步各點通知日本,日本表面表示滿意。雙方就中國劃定行軍區域事終于達成協議。
9月3日,外交部再電山東地方政府,要求將濰縣以東膠濟鐵路沿線之德國人遷往濰縣以西,以便中國加以保護;坊子黌山各礦,不要派兵維護。⑨
面對日本即將發動的軍事進攻,德國開始向中國施加外交壓力,要求中國履行中立義務,抗議日本破壞中國中立地位。顏惠慶也提出:“在我是否亦應虛張聲勢,以副禁阻之實?”⑩9月3日,德國駐華代辦馬爾參會晤外交總長孫寶琦,要求中國驅逐日本駐北京公使,并告知對付日本違反中國中立的辦法。孫寶琦將中國劃出行軍區域的原委相告,并希望德國能理解中國已經盡力在維護中立義務。
此時中國劃定行軍區域之事已經確定。9月3日,北京政府援引1904年日俄戰爭先例,照會各國公使正式劃定行軍區域。外交部于第二天致電各省政府:“我既不能實行禁止雙方侵害中立之舉,惟有劃出交戰最小區域,不使蔓延,藉輕禍害,此不得已之政府辦法。”B11并于同日將致英、俄、法、日4國照會,轉發各省,要求各省轉達各級地方官員,一體遵照。德國方面在外交途徑交涉無果后,在中國正式宣布局外中立后,向中國提出抗議。認為中國劃定特別交戰區域系在日本登岸之后,且劃定行軍區域之舉有利于德軍的敵人,日后,兩國將向中國索償德國在青島的損失。
二、日軍侵占膠濟鐵路的國際法分析
依據中日兩國達成的協議,濰縣至濟南段膠濟鐵路由中國保護,日軍不過濰縣以西。日本背信棄義,于1914年9月26日派遣日軍400余人侵占濰縣車站,在此過程中“拘捕小工10余人,戳傷華人1名,擄去德人4名”,引起地方震動。B12外交部即日正式照會日本駐華公使日置益,抗議日本侵占之舉乃有意破壞中立。27日,外交部在照會日本駐華公使日置益時嚴正指出,日軍進駐濰縣以西顯然無視先前兩國業已達成的協議。濰縣車站系歸中國保護,并無德國駐軍,膠濟鐵路亦系中德公司所有,并非德國政府財產。日本侵占濰縣車站,“顯與聲明不符,實屬侵犯中國中立”,“迅即電令將此項軍隊撤退,并交還車站,嗣后不可再有此等舉動,以重國信而維中立”。B13同日,德國領事向北京政府外交部的山東特派員羅昌提出交涉。羅昌致電外交部,請決定處理辦法。endprint
28日,日本向華提出交涉,要求占領膠濟鐵路全線及附屬地。日本駐華公使日置益向孫寶琦提出:德國鋪設膠濟鐵路之合同,系作為1898年中德《膠澳租借地條約》的附約而提出,應當將膠濟鐵路視為膠澳租借地的一部分;德國在宣戰前后,無視中國中立規定,經膠濟鐵路運輸軍隊及糧餉。鑒于上述理由,日本“此次攻擊膠州,因軍事之必要,勢不得不占領該鐵路全線以自衛”。日置益還提出,日本占領膠濟鐵路后,將一直持續到戰爭結束,這期間,鐵路歸日本軍隊保護、經營,要求中國軍隊“于日本軍隊到后,即行交付,不得故與為難”。孫寶琦請日置益不要忘記:劃定行軍區域之初,日本要求以黃河為界,后經中國抗議,改為以濰縣為界,并聲明日本軍隊不得至濰縣以西,業經日本同意;膠濟鐵路公司為中、德合資公司,雖然青島總公司被日軍包圍,各車站即使放棄其職務,也應當由中國保護經營;膠濟鐵路沿途并無德軍,日本行軍必要地點均在濰縣以東,濰縣以西為中立地段,日本不具備任何侵占的理由。日置益雖承認當初日本曾表示不過濰縣以西,但并未提及是否占據膠濟鐵路全線,而膠濟鐵路公司實權在德國人手中,中國僅有少量股份,不算中德合辦。孫寶琦駁斥道:膠濟鐵路沿線由中國派遣軍人守衛,并非德國國家所有,而是私產。對于私產之說,日置益雖表示認同,但提出德國在膠州一切經營費用,均有賴于該鐵路公司接濟,與國家所有無異,與其他私產不同,非占領不可。孫寶琦強調,日方所提要求,中國絕對不能承認。B14
對于日軍侵占濰縣之舉,北京政府外交部也曾向英國提出抗議。顧維鈞通知朱爾典,中國政府對日本侵占濰縣的行為“殊深詫異”,朱爾典則稱英國以為濰縣在特別劃定區域之內。顧維鈞一方面強調日軍事先已經承認不至濰縣以西;一方面強調膠濟鐵路公司系私人財產,由中國軍隊保護。朱爾典對日本的侵占舉動予以辯護,稱日本此舉是進攻青島之軍事需要,并強調“此次日本用兵,已聲明為交還青島與中國起見,勿可授以口實,使其改變初心也”B15。
美國駐華代理公使馬克謨于29日會晤時任中國北京政府外交總長的孫寶琦,詢問日本侵占濰縣并要求管理膠濟鐵路之事。馬克謨認為日本所提管理膠濟鐵路是“至為重要之事”,并詢問日本是否已經明文要求接管鐵路,是否也要求接管德國在山東全省的礦產。孫寶琦稱日本方面并未明文要求,礦產也未提及。B16
對于日置益所談內容,外交部于29日致電中國駐日公使陸宗輿,要其向日本外務部提出抗議,并直接向大隈重信外相提出質問,要求日本將軍隊迅速撤回。30日,外交部再電陸宗輿,明確指出日本的所作所為“違反協商,侵犯中立,破壞公法”,除口頭向日本外務部抗議外,應再正式行文抗議。B17與此同時,外交部正式照會日本駐華公使日置益,除抗議日本違反中立外,聲明不承認日本所提各項要求和理由,膠濟鐵路不僅是商人產業,而且是中國商人“有份之產業”。同時指出:“夫交戰國官產,在中立國領土,其他交戰國尚且不能侵犯,何況此中、德商人合辦之產業,貴國又安得占據乎?”B1810月3日,日軍濰縣占領軍照會山東交涉員高逸,聲稱奉命接管山東德人所有之鐵路,將從濰縣沿膠濟鐵路西進,并要求中國軍隊截至當日下午4點前,無論是否答復,日本軍隊均保留自由行動的權利。此照會無疑是最后通牒。無奈之下,中國軍隊撤離濰縣車站,日軍則乘火車直驅濟南。B19北京政府于當天派員赴德國駐華公使館與德國方面協商收回膠濟鐵路等問題。中國政府提出兩點理由:一是日本藉口鐵路為德國所管理,日本因而可以占據;二是如果日軍肆意占領全路,中國中立會進一步受到破壞,德國方面的鐵路工作人員也將遭受迫害。如果德國鐵路公司將鐵路交還中國管理,中國可與日本交涉,對于各方均屬有利。德國方面立刻予以贊同,馬爾參認為“膠濟鐵路公司本系中、德合辦,今承貴部總長提議交還中國管理,以免日人借詞侵占,用意甚善,本代辦甚贊同”B20,并建議速派員接洽。
得到德國方面同意將鐵路交還中國管理的消息后,中國外交部密電駐日公使陸宗輿:“日人注意在減弱德國在東方商務根據地,今德人既允讓出此路,交我接管,候戰后解決,在日本可以不必煩兵力,礙我中立,免彼此生出許多誤會惡感。”B21然而,日本方面對中國提議“由德人交中國接管手續,根本不能承認,實無再商余地”B22。
日本既已派軍沿路西進,決不會坐視中德之間交接鐵路。10月4日,日本公使館將收押膠濟鐵路節略送達北京政府,宣告日軍對鐵路的處理辦法及目的:一是押收山東鐵路之目的,在收其全線及附屬設備之管理、經營;二是日軍至濰縣以西,目的在于警備鐵路沿線及轉運軍火,并配置少數兵力駐于車站;三是膠濟鐵路所用之中國人,繼續留用。B2310月6日,日軍先頭接管鐵路人員30人進駐濟南車站,德國方面不得已將車站交出。然而,山東地方政府僅要求日軍不得涉及路外之事。至此,日軍全面接管了膠濟鐵路全線。B24在回答美國公使芮恩施詢問時,外交總長表示,雖經中國政府再四抗議,終無效果,日本堅持占據改路,并派兵沿鐵路沿線一帶駐扎,中國政府為免起爭端,只有默允。B2510月7日,外交部將抗議照會送達日置益,并明確表示:“日軍已實行以兵力占有在中國中立地域內之膠濟路線,本國政府不能承認。”B26
自日本侵占濰縣車站后,即向中國強行提出占據膠濟鐵路全線的幾點理由:一是膠濟鐵路為德國所掌控,為青島德軍提供援助;二是占領濰縣為進攻青島所必需。中國方面在指責日方違反最初達成的限制行軍區域協議的同時,強調膠濟鐵路是中、德合辦之產業,不能視為德產而予以侵占。這里所牽涉的國際法問題是指膠濟鐵路所屬及其性質,關鍵在于如何理解1900年袁世凱、蔭昌等人代表清政府與德國訂立的《膠濟鐵路章程》。該章程第一款載明:“設立華商、德商膠濟鐵路公司,召集華人、德人各股份,先由德人暫時經理”,明確該公司系商人所有。章程還規定:“此段鐵路,將來中國國家可以收回,其如何購買之處,應俟將來再議”,“凡鐵路在德國租界以外者,其原舊地主大權,仍操之于山東巡撫;在租界內者,權歸德撫”。B27雖然華商資本在總資本中所占的比例非常少,但從國際法而言,章程既已明文載明公司由華、德兩國商人合辦,公司當為跨國公司。公司設立地既然在中國境內,要遵守中國的相關法規,尤其是相關路礦章程。膠濟鐵路章程所規定的是公司在建造鐵路以及經營鐵路過程中必須遵守的條規,這些條規是私法上之契約性質。endprint
日本政府無視膠濟鐵路公司所具有的這種法人性質,而強指其為德國政府所有。10月2日,日本照會外交部,轉達日本政府訓令,辯解其侵占膠濟鐵路為合法合理之舉動。訓令認為“此會社(膠濟鐵路公司)全屬于獨逸(德國)政府監督之下,有公的性質,純然獨逸國(德國)之會社,實質上與租借地為一體,可斷定其延長”,在上述借口下,膠濟鐵路就不具備中立的性質。對于北京政府外交部的幾次抗議照會,訓令辯解稱既然膠濟鐵路不適宜中立,則日軍接收經營管理權,不算違反中國中立;交戰區域劃定不影響膠濟鐵路歸德國政府所有的性質;雖然膠濟鐵路與青島已經斷絕聯系,但對于將來作戰存在危險;不承認已經許諾由中國政府保護濰縣至濟南之間的路段。B28日本政府上述辯解,無視《膠濟鐵路章程》的各條款規定,以其所片面理解之事實,為己方侵占鐵路的目的而服務。
《膠濟鐵路章程》系清政府與德國公司訂立的國家契約,也可稱之為準條約。此類條約的一個顯著特點在于:締結契約的雙方中,有一方屬于國際法主體,而另一方不具備國際法主體的資格。B29就形式上而言,清政府是章程的締結方之一,另一方則是德國總辦山東鐵路事務錫樂巴。錫樂巴在此合同中并不代表德國政府,而是以德國駐華“鐵路專員”身份出面,代為訂立成立公司之合同。公司成立后,其所有權和經營權歸屬公司,德國領事只是對本國商業的進行監管和保護作用。這種監管和保護,與公司所有的法人性質并無直接的聯系,更不能將其視為德國國家所有。即使德國政府在膠濟鐵路公司成立過程中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但此種作用并不能決定公司的所屬性質。日本侵占膠濟全路后,美國駐華公使芮恩施在詢問北京政府外交總長孫寶琦時,曾問到日本有何理由占據膠濟鐵路以及在日本眼中該路究竟是歸德國政府所有還是德國商人所有之類的問題,孫寶琦回答說:日政府以該路為青島之延長租界地,應與青島視同一律。在孫寶琦看來,由于膠濟鐵路曾允每年以一定款項捐助青島政府,而德國政府又曾作出擔保行為,這被日本視為該路屬于德國的根據。B30
三、日軍侵擾山東是對國際法的公然踐踏
日軍自龍口登陸后,“沿途占據城鎮,收管中國郵電機關,征取人工物料,困苦居民,皆視為必要之舉”B31。日軍在龍口地方劫掠百姓,為搶奪軍馬,竟于12日將中國百姓王士良殺害。類似嚴重違反國際法的罪行,均須北京政府出面向日本索賠,但在如何適用國際法問題上,需要做出相應的理論準備。日本方面起初并不承認殺人事件,經交涉后才承認罪行,但僅扣行兇士兵口糧百余元作為撫恤。面對日軍種種暴行,北京政府并無具體措施保護中國百姓的安全和利益。駐濰縣中國駐軍將領蔣廷梓詢問有關部門:“中央已否與日使另訂條件,即乞轉請示遵,得所依據而資交涉。”B32日軍又在占領區發行軍用票,使用非中國流通類銀元,強迫當地居民接受其軍用票和銀元,變相劫掠。中國雖提出將其限制在行軍區域之內,“查日司令布告內稱,軍用售票得在龍口兌換鷹洋等語,如不設法限定地域期限,恐輾轉行用,與我國幣制大有妨礙”,但此舉仍嚴重干擾了地方秩序。B33
外交部致電山東地方政府,要求調查取證日軍侵掠地方的詳情:“日軍在山東省各地需索一切物品,占住電局、稅局及民房,未付價金,并沿途商民所受各種損害,希飭該道縣等隨時切實調查,搜羅證據。”B34
日軍侵占平度后,竟公然發布通告,威脅中國民眾,規定凡是妨礙日軍行動的一律處斬,并宣稱“一人違反,全村處斬”。日軍擅自在平度發布通告一事引起北京政府外交部嚴重關切,屢向日方提出交涉,要求日本勒令軍方取消該布告。北京政府外交部在10月15日致日置益的照會中警告日方,此次行軍區域之劃定系中國政府善意之行為,交戰國應體察中國政府的好意,不得任意侵犯中國的主權。日軍通告所提出的破壞通信、窩藏匪徒等行為,中國政府有嚴格的法律規定,一旦有人違反,自由地方官按律懲處,無須日本發出此等有損中國主權的通告。B35為集中應對日軍在山東各地殘殺中國百姓的暴行,外交部決定先由地方官酌量撫恤,一面由政府向日本方面交涉,一面收集日方暴行的證據上報外交部,待將若干案件匯集后,一并向日本提出交涉。B36
關于“間諜”審判之交涉。對于日軍在山東地方殘殺、逮捕中國人民的行為,日本試圖以所謂“間諜罪”加以蒙混過關。9月16日,日本軍司令神尾擅自發出告示,威脅中國人民,凡在日軍占領區域內,除日本人外,任何他國人如違反其所謂的軍律,一律處死,其中一個理由即是“凡為敵充作奸細,或誘導奸細,或助成之或隱不舉,以及誘導敵兵者”B37。小幡酉吉參贊在與曹汝霖會晤時,提出“即在山東戰地,往往有中國人民作德國之間諜,妨害日本軍事行動,本國政府對于此種間諜,本可任意處置”,曹汝霖當即予以反駁,“本國政府不能認為例外中立地為戰地,且擬將間諜交歸中國官辦理一節,本次長亦先向貴參贊聲明”。B38外交部隨后又在正式照會日本駐華公使日置益時強調,中國劃出行軍區域僅為交戰國軍隊通行之用,除青島外,均不得視為戰地。即使在局部中立地區中國人民有間諜之嫌疑,依據公法,亦應交由中國政府懲治。B39同日,又要求駐日公使陸宗輿向日本政府提出口頭聲明,“若由日軍自行處置,不特增人民惡感,政府亦不能承認”。B40然而,日本在此問題上仍強行套用國際法,認為依照國際法間諜當然要交交戰國處分,如果中國要求將間諜交給中國處理,是屬于國際法上的“例外”辦法。針對此例外說辭,陸宗輿駁以“此次中國特厚于日本之舉,均是例外,應請日本政府贊此創例”。日本所舉另外一條理由是,“實戰之區域,并無華官”。對于日本此條理由,陸宗輿認為,膠澳戰場區域較小而膠濟鐵路所占區域較大,可以將有華官之地內的所有間諜及軍事犯交給中國處理。B41
當時海牙保和會陸戰法規有關間諜的定義包含“收集或著手收集各種情報”“隱秘行動或構虛妄口實”“意圖通告敵人”“在戰地之內”等要素,只有上述行為、方法、意思和地點同時具備時,才構成間諜。日軍登陸龍口后,中日圍繞此問題的交涉應特別注意地點要素的構成。雖然陸戰法規并未就戰地給出特別定義,但依照國際法原則,中立地不是戰地。當時也有人認為“如中立地本為戰爭之標的者,則中立地亦可為戰地”,但這屬于“極端之狀況”。即使依照這種極端狀況,日本所謂理由也不能成立。中國致日本照會的目的僅為劃出行軍區域最少之地,在此區域內中國不負完全中立之責任,并非是劃出戰地。日德青島之戰的爭奪目標是青島,青島范圍內方為戰地,青島以外不屬于戰地。既然戰地之說不能成立,則間諜之定義也難以成立。就事實而言,德軍已經被圍困于青島,交通斷絕,不大可能有間諜能為其通報軍情。B42endprint
日本商民緊隨在日軍之后,在占領區進行廣泛的經濟侵略活動,如乘機購置地產、經營商業等,這些行為均非條約所準許。中國外交部于10月11日致函日本駐華公使日置益時明確指出:“龍口地方雖已宣布開做商埠,惟一切章程細則尚未頒布,現值戰時,開埠事宜自應暫緩辦理。”B43
面對日軍自登陸后的種種不法行為,伍朝樞建議仿照比利時處置德軍違法之先例,派出司法專門人員前往調查。外交部認為此議可行,遂決定派僉事王鴻年前往,并希望司法部選派精通法學人員配合,“期得事實真相,以堅內外信用,于將來交涉誠多裨益”B44。司法部選派參事林志均、京師地方檢察廳檢察官翁敬堂與外交部人員一同前往。
保和會準備會在研究日軍違反中立問題時,曾將其分為兩個層次加以論述。一是日軍在龍口等處占據郵寄、稅局,殘殺無辜,劫奪財產,奸淫婦女,這些都是違反中立的不法行為;二是日軍在行軍區域建筑鐵路、架設電線,并未取得中國政府同意,侵犯了中國的主權。關于第二個層次的違法依據關鍵在于:中國政府在致有關國家行軍區域照會內,包含有“所有領土行政權及官民之生命財產各交戰國仍應尊重”之語句,日本在回復照會中表示認可,日軍在行軍區域內修建鐵路、架設電線之處“均系官民之財產”,日本此舉明顯沒有尊重中國官民的財產所有權。B45
11月7日,日軍在英國軍艦炮火的支持下,首先攻破內壕電網,攻占了德軍在青島的3個主要炮臺,德軍知道大勢已去,遂豎起白旗,向日英聯軍投降。當日,德軍與日軍經過談判,德軍接受了日軍所提出的相關條件:青島城內所有戰斗人員均為俘虜;非戰斗人員遣往上海。雙方約定11月10日上午10時,日軍入城。B46至此,中國所劃定之行軍區域已無存在之必要,中國開始著手撤銷行軍區域,由此而引發了中日之間更為廣泛的外交交涉。
四、結語
一戰爆發后,中國雖然宣布中立,但隨著日本對德宣戰,中國的中立面臨著國際法上的難題。如何在總體中立的情形下,劃出供交戰雙方行軍需要之區域,進而做到局外中立,成為當時北京政府不得不認真考慮的問題。
由于中國租借地和租界的存在,中國與交戰雙方均系友邦,一方面不能偏袒其中一方,另一方面也不會以武力抵抗另一方。在此種情形下,只有劃出一定區域,而保持“局外中立”,從法理角度而言,這是一個最為合適的國際法行為。B47從根本上而言,租借地是中國租借出去的領土,主權仍在中國,德國通過膠澳租借條約獲得的是租借地的管理權,而非主權。德國在租借地內實施并無條約規定的種種戰爭準備,是違反了租借地條約的違法行為,由于日本屢次不聽從中國抗議,而強行登陸龍口,北京政府為顧全中立大局,不得已劃出行軍區域,是在國際法規下所變通做出的正常行為,符合一般邏輯。
日本雖表面應允北京政府劃定行軍區域,但實并無遵守之心,隨著戰事的進行,日本軍事活動區域逐漸擴大,并以武力侵占中國中立區域。第一步即是侵占膠濟鐵路及其沿線,第二步是攻占青島,侵奪中國相關主權。就法理而言,中國所致各國有關劃定行軍區域的照會“不啻行軍區域之憲法”,按照國際法,該照會應該以最嚴格的方式加以解釋。日本自龍口登陸后,相繼侵占膠濟鐵路及附屬地,聲稱系為作戰行軍所必須的“至少之地”,符合北京政府照會內的規定。北京政府所發照會的上文確有“必須行用至少地點一語”,但照會的下文內還有“官民生命財產及領土行政權”仍應得到尊重之語。日軍既然聲稱其行為是在履行照會的上文,焉有罔顧下文規定,隨意解釋自身違法行為的理由?中國允許日軍通過行軍“至少地點”的前提在于,中國官民生命財產及領土主權應得到尊重,“日軍在行軍區域以外之種種不法行為,如在濟南安設無線電等,是則明明違犯中立,一無爭論者矣”B48。
注釋
①程道德主編:《近代中國外交與國際法》,現代出版社,1993年,第166—174頁。
②④⑤⑦⑧B12王蕓生編著:《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第6卷,三聯書店,2005年,第45、46、47、47—48、48、52頁。
③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譯:《顧維鈞回憶錄》第1冊,中華書局,1983年,第121頁。
⑥⑨⑩B11B32B33B34B35B36B37B38B39B40B41B42B43B44“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編:《中日關系史料·歐戰與山東問題》(上),“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64年,第114、126、119、136、194、246、263、291、319、316、293、297、298、314、315—316、283、292頁。
B45B47B48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3輯,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390、389、390頁。
B13B14B15B16B17B18B19B20B21B22B23B24B25B26B28B30章伯鋒、李宗一主編:《北洋軍閥》(二),武漢出版社,1990年,第705、705—708、708—711、711—712、712—713、713—714、716—717、717—718、718、719、718—719、719、719—721、721、714—716、720頁。
B27王鐵崖編:《中外舊約章匯編》第1冊,三聯書店,1957年,第944—948頁。
B29侯中軍:《近代中國的準條約問題》,《史學月刊》2009年第2期。
B31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近代史資料編輯室》主編:《秘笈錄存》,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第97頁。
B46“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編:《中日關系史料·歐戰與山東問題》(下),“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64年,第43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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