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揪太太跟先生一起逛街,經常是先生在店門口一站,從左到右快速地掃描過一遍之后就準備轉身:“這家店沒什么值得看的。”做太太的堅決不能同意這種機器式的、冰冷潦草的逛街方法,非得走進去從第—件到最后—件通通都扒拉一遍,最后才不得不承認,真沒什么值得看的——每次都是如此,真是惱火啊。
對于花揪太太到底能不能學會做飯,當年花揪先生也只是旁觀她洗了幾棵青菜就下了結論:“肯定不能。第一,做飯需要熱情,要快,要大刀闊斧,而你溫和,慢,并且力氣太小:第二,做飯的過程油膩、瑣碎、不美,這些都不符合你的天性。”
他接過了洗菜盆,以理科生的務實精神結束了這次意義重大的討論:“好在你很愛吃,而且不節食,以后保持。”
就這么定了調。于是花太就此走上了兩極分化的道路,愛吃指數飆升而廚藝無限接近于零,有時候甚至跌成負數。在很久以前的一篇專欄(《那些辜負過我們的人或蔬菜》)里,花揪曾經記錄過—個負廚藝太太的遭遇——比如偶爾盛—次菜,就被兩歲的兒子熱切地表揚了:“盛菜菜媽媽是會的!”比如香辣蟹已下鍋,她被花揪先生十萬火急地派去菜場買香菜,居然能躊躇滿志地舉著—把小芹菜回來……真是往事不用再提,人生太多風雨。
當然花太也不是完全沒對廚藝動過心。有—次外國朋友招待他們在自己的度假別墅吃飯,大廚是—位年輕的法國小哥,套一件既隨意又顯示胸肌的灰藍襯衣,襯著一雙始終帶笑的灰藍眼睛,雙手細長潔凈。像一切理想的大廚,他做飯先從布置餐桌開始,餐桌當然是初夏庭院里的樸實厚木桌,先插上一大瓶新摘的野花,深綠的莖葉白色的花朵,幾片花瓣隨意飄落:之后再布置杯盤碗碟、亞麻布的餐巾和閃光的刀叉。做菜的過程也是既美好又簡潔,無非就是切切拌拌燉燉再撒點什么,不但沒有油煙,簡直連蒸汽都沒看到。花太一時心馳神往,覺得當—個這樣的大廚倒也未嘗不可。
可惜的是,她的胃口不能同意。人永遠都不能背叛自己的胃,花揪夫婦更是如此,他們不是曾經因為三餐吃不慣就放棄了已經辦好的加拿大移民嗎?不是曾經在阿爾卑斯山上狂點死貴的中餐,以至于驚動了來自北京的大廚出來致意嗎?去年他們甚至極富創造性地、鍥而不舍地啟發利誘做豆腐腦的大媽,終于促使她做出了回憶里的正宗手工鹵水豆腐—試驗成功的那天,這位安徽村婦略帶高原紅的憨厚笑臉如此之美,完勝法國小哥的灰藍眼睛。
總而言之,這么多年來花太一直盡心盡力地當一名好吃懶做的負廚藝太太,輕車熟路,得心應手,本來真的以為人生就這樣了,萬沒料到竟會晚節不保——去年年中大搬家,新阿姨青黃不接試來試去沒有合適的,偏偏花揪先生和隊長雙雙得了重感冒,躺倒了。花太翻了好幾遍外賣單,實在點不出能吃的病號餐,只好把心一橫,踏進了廚房。
從此一發不可收拾,青菜炒熟了就敢炒韭菜,排骨湯燉香了就敢燉牛尾湯,等先生病好,餐桌上已經可以天天換花樣,隊長甚至問以后能不能不請阿姨:“我還是更喜歡吃媽媽做的菜。”
這個周末,隊長寫了一篇作文叫《我崇拜我的媽媽》,記錄一個手忙腳亂、遠遠聞到油煙都會咳嗽的媽媽怎樣變身成了廚藝達人,花太猜想作文最后會落到愛這個永遠正確的主題上,或者是崇拜媽媽聰明能干善于鉆研,結果都不對,人家在結尾處是這么寫的:
做了一個星期的菜,媽媽忽然發現她的右手食指上長出了一道很硬的東西,我跟爸爸研究了半天,最后發現,那竟然是切菜切出來的老繭!她很受打擊,一臉沮喪,我逗她說:“媽媽,我真是太崇拜你了——你看,我都拉了這么多年的小提琴了,手上連半個老繭都沒能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