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怡
摘 要:在劉震云的《一地雞毛》中講述了知識分子小林的故事,豆腐作為這個故事的開端,在整個小說中也占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豆腐在這一過程中不僅僅是將不同事件連綴成線起著線索作用,豆腐也因為其自身的內涵,被賦予了更深層的含義,豆腐的變質象征的也是人的變質。通過豆腐傳達出了當代知識分子和普通人生活的灰色精神狀態。
關鍵詞:一地雞毛;豆腐;變質;小林
《一地雞毛》是新寫實主義作家劉震云的代表作,它描寫社會底層知識精英的日常生活,而不管知識精英的學生時代里有多少詩意的生活,在現實生活里,卻終究是離不開吃喝拉撒睡、柴米油鹽這些日常性的生活。在《一地雞毛》中幾乎沒有與社會性事件關系密切的事情,它主要著眼于生活中的瑣碎事情,《一地雞毛》從小林家一斤豆腐變餿了開始寫起,然后再寫到上班遲到,老婆生氣,保姆的斤斤計較,老婆想要調動單位,老家來人,孩子看病,辭退保姆,老婆單位通班車,孩子入托,買白菜,幫小李白賣鴨脖子,瘸腿老頭求助以及送禮。通過這些我們可以看出日常的瑣碎事件占據了個體的生活中心,豆腐在這一過程中不僅僅是將不同事件連綴成線起著線索作用,對豆腐的描寫也超出了它們自身的內涵,被賦予了更深層的含義。
一、豆腐的線索作用
在小說的開頭就是:“小林家一斤豆腐變餿了。”由豆腐變餿這件事開始,講述了許多后續的很多事件,例如保姆的無動于衷和不盡責,小林老婆和小林因為豆腐的爭吵。這些幾乎都是由這塊餿了的豆腐開始的。宋劍華在評論《一地雞毛》時曾說:“我向來主張讀懂一部作品,理解文本中所出現的第一個‘意象,是把握作家創作思路的重要前提;因為作家既然去人為地設定這一意象,并有意將其放在篇首的顯赫地位,那么它就一定具有不同尋常的象征意義。這開頭的一句話而且是單獨成段,是個故事敘事的中心線索,應該說后續展開的所有事件和人物,幾乎都與那斤變了味的“豆腐”,有著千絲萬縷的因果關系。
(一)豆腐和國家體制
首先開頭寫“一斤豆腐有五塊,二兩一塊,這是公家副食店賣的。個體戶的豆腐一斤一塊,水分大,發稀,鍋里炒不成團”,這里的豆腐有公家和個體戶之分,豆腐就已經有了出身的分別了,何況是人呢?同時,借這個豆腐價錢和質量來為后文小林趕早排隊去買豆腐埋下了伏筆。這里還有個隱性的伏筆,那就是公家的豆腐是有價無市,但相比之下同為國家體制內的小林就活得沒有那么如意了。在后文中,作為“國家干部”的小林反而不如作為個體戶的小李白活得滋潤,這人與物的異化早在開頭就埋下了伏筆,“豆腐”與人的相互印證也深刻地反應了現實社會的無奈。
(二)豆腐和保姆
小林將豆腐沒有放在冰箱里,而小林家的保姆也沒有放進去,反而一股腦把責任推給了小林。熱天里豆腐不放進冰箱的話容易壞,這個事實作為保姆應該是再清楚不過了,但她卻一點都不心疼,對于小林老婆的指責也不買賬。本來保姆的職責就是料理好家中的生活事務,但她卻對自己沒有把豆腐放進冰箱里這樣的職責范圍內的事情推給了小林。從這樣一件小事中,足以看出保姆的挑剔失職。文中寫到:“保姆因嫌小林家工資低,家里飯菜差,早就鬧著罷工,要換人家,還是小林和小林老婆好哄歹哄,才把人家留下。”保姆作為一個家庭里唯一能夠幫助小林夫婦照顧孩子的人,自然就具有了話語權。在現實的社會中,只要有權力就有了話語權,保姆能幫助照顧孩子,因而就具有話語權,也正是這個話語權使她敢做出與保姆職責不相符的事情。
一般來說, 話語的主人在自己的地位、身份和資源方面都是“強勢” 的, 他們會產生優越的話語權意識, 極少數者甚至會濫用或占用話語權,保姆作為一個不起眼的角色就會依仗著自己的話語權而去要求更多,后文中保姆利用自己的“職務”便利,在孩子感冒時卻先給自己下面,還在面條里臥了個蛋,全然不管當時在身邊玩水的孩子。保姆已經喪失了自己的職責之心,在文中保姆吃的比小林夫婦要好,甚至有時比孩子吃的還要好,在這種情況下,小林夫婦也只能忍氣吞聲,這種身份地位的顛倒似乎再一次預示了這個社會的畸形。
只要有話語權,就能掌握主動權,這一點在小林身上也體現的淋漓盡致。在小林還不具備話語權處處受制于權力,需要搬著可樂求另一個單位的頭頭幫著調動小林老婆的工作,但當查水表的老頭求小林幫忙批一個文件,小林就從受制于話語權的困境中轉換成使用其話語權的境地,話語權的威力可見一斑。
保姆放任豆腐壞掉的事件表面上看起來只是發生在小林家的一件小事,但由此折射出來的話語權問題卻是整個社會的問題,上到官員,下至保姆,只要有權力就有話語權,就能在自己的職責范圍內為自己行使便利。
(三)豆腐與大學生
買豆腐不是件簡單的事情,在文中對于買豆腐這一事件的描述是這樣的:“排隊也不一定每天都能買到豆腐,要么排隊的人多,趕排到了,豆腐也賣完了;要么還沒排到,已經七點了,小林得離開豆腐隊去趕單位的班車。”小林一大早去買豆腐,這次好不容易買到了卻錯過了去單位的班車,因而急忙把豆腐放在了門口就去趕公共汽車上班,但還是遲到了。禍不單行,他本來以為考勤的是大學生不會記名,但這個大學生卻格外的較真,“看他八點沒到,就自作主張給他劃了一個遲到”。新來的大學生并不知道與同事處好關系的重要性,殊不知已經一開始就得罪了人。
由一個豆腐,就引出了這樣另一個人物——大學生。這個大學生不僅僅是較真那么簡單,他還很有熱情,這一點在后文中就有提到。在后文提到小林沒有看成世界杯足球賽時,第二天一到單位,新來的大學生就去征求他的意見。大學生正是年輕的時候,就像小林年輕時一樣,“看得臉紅心跳,覺得過癮,世界級的明星,都能說出口”,但小林對對于前來討論的大學生,卻惡狠狠地說:“一個xxx的足球,有什么看的!我從來不看足球!”,從這個大學生的身上仿佛能看見小林以前的影子,愛看足球,愛較真,愛說大實話,就像小林后文對自己以前的總結“剛來單位時那么天真,盡說大實話”。作者在文中給這個大學生的筆墨不多,但僅從這兩個事件就可以看出大學生初入社會的熱情和激情都還在,與如今被生活打磨得默默無聞的小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由此我們似乎可以預見到這個大學生的未來,似乎也像那個被小林遺忘在門口,而沒有放進冰箱的豆腐一樣,最后“變質”成小林那樣的現實和功利。
二、豆腐自身的象征意義
除了作為小說的行文線索之外,豆腐也因為自身的制作方法和形態有著其象征意義。作者在選擇這個意象方面有著他的獨具匠心之處。眾所周知,豆腐是由豆漿轉換來的,往潔白的豆漿里面點入鹽鹵或者石膏漿, 就會發生質的變化結為豆腐。這個過程就像人一樣,在自然環境中放得久了,受到某些“誘惑”變化,必然會發現不可逆轉的“質變”過程。正如開頭的豆腐事件里,小林對于自己忘記把豆腐放進冰箱后的自嘲:“大熱的天,哪有不餿的道理?”豆腐會餿,人也一樣。人在現實社會這個大熔爐里,又有多少還能堅持本心?不只是小林,小林的老婆小李和那個賣板鴨的老板小李白,從前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但如今在現實生活面前,都被磨去了棱角,淪為了平庸的小市民階層,從前的理想早已煙消云散。
從文中的只言片語能看出小林曾經也是個有理想有抱負的文藝青年,文中寫到“過去臨睡覺前,小林有看書看報的習慣,動不動還起來記筆記。但現在一天家務處理完,兩個眼皮早在打架,于是這一切過程都省略了。”對于知識的追求早已變成金錢壓力下的犧牲品,生活的詩情畫意變成了生活中的柴米油鹽醬醋茶這樣瑣碎的小事。而小林的老婆小李,“沒結婚之前,是一個文靜的、眉目清秀的姑娘……哪里想到幾年之后,這位安靜的富有詩意的姑娘,會變成一個愛嘮叨、不梳頭、還學會夜里滴水偷水的家庭婦女呢?”再如小李白,當小林問他還有沒有在寫詩時,他回答說:“那是年輕時不懂事!詩是什么,詩是搔首弄姿混扯淡!如果現在還寫詩,不得餓死?”這三個人物青年時期都是不被世俗浸染的知識分子,也有著自己的理想,但邁入社會后,理想遭遇現實的物質沖擊時,只能屈服于現實。
小林夫婦和小李白雖然都是受過現代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但他們同時也都是現實生活當中最普通的小市民,作為知識分子精英氣質早已不復存在。作者選取這三個知識分子的人物形象,并將他們置放于理想與現實之間的矛盾沖突中,讓時間去打磨掉他們身上的固有銳氣,只能像“市井階層”那樣去適應環境而平庸地“活著”,似乎生活才是他們唯一的目標。從這三個人物的變化中,我們感受到的是這個社會的變化,在馬斯洛的需求理論當中,物質需求是基本,但更高的應該是精神層面的需求,作為大學生的小林三人進入社會后,物質的需求成了最基本的需求,一腔熱血在強大的現實面前早已變成餿了的豆腐。
小林三人不斷地改變適應著,也以個性的喪失、崇高的消解為代價換取生存的籌碼。小林的老師因病進城看病順道來小林家看望小林,但小林的老婆卻以為是來蹭飯吃,不想招待他。但看到小林的老師帶了價值八十多塊的香油,還是不情愿地做了飯。小林的老師在小林小的時候曾經救過落水的他,還將自己的棉襖脫下來給小林暖身體。在那個時代,農村里沒有經濟的計較,有的只是單純的熱心腸和善良的心。但在如今的現實中,小林沒有能力去幫助老師,但正如他自己所說——“誰不想尊師重教?我也想讓老師住最好的地方,逛整個北京,可得有這條件!”但沒想到,這一次師生的相見竟成了最后一次見面。在老師回去沒多久,就得了肺病死了,而老師死前還囑咐自己的兒子給小林寫信表示感謝。小林知道這個消息后,難受歸難受,但是他也清楚地明白,“死的已經死了,再想也沒有用,活著的還是先考慮大白菜為好。”如果說小林在現實生活中為了物質利益已經喪失部分的尊嚴,可以說老師的這一事件表明他的情感也日益淡漠了,小林在被動適應現實,接受現實的打擊、磨礪之后,又升華到了一種新境界,即出于主動地去適應、融入現實生活的人情世故規則,并最后運用得得心應手,為自己掙得物質上的利益。此時的小林,是在主動地加速精神世界的失落,并完完全全地融入世俗生活。像小林這樣的人在現實生活中比比皆是,他們在社會中不斷地與自己的原則妥協,最終因此導致社會的人性的屈尊和丑陋的放大,他們的存在無疑是當代人存在的一個縮影,深刻地反映出當代人存在的灰色和黯淡。
三、結語
人在社會的變質就像豆腐的變質一樣,豆腐的變質折射出的是人精神的變質,傳達出人在承受世俗瑣事下的不堪重負的焦慮無力感。它反映出了現代知識精英在生存環境中卑微而無奈的尷尬處境。在這樣一種現實中,不僅僅是知識精英,還有其他許多社會階層的人們,都像豆腐一樣變質了,丟失了自己的理想和原則,淪于平庸的小人物。就像小林在小說中所說“過去你有過宏偉理想,可以原諒,但那是幼稚不成熟,不懂得事物的發展規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小林,一切還是從餿豆腐開始吧”,我們讀到的不是欣慰,是無奈和字里行間彌漫的濃濃的悲哀感,這是小林的悲哀,也是社會的悲哀。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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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坤.生存困境的悲哀:《一地雞毛》中的意象解讀[J].語文學刊:基礎教育版,2011,(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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