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佳潔
摘 要:在蕭紅小說的研究中,人們往往把“散文化”視作蕭紅小說的基本美學風格。其代表作《呼蘭河傳》凝結了蕭紅多種文體寫作經驗和多種藝術技法,細品就會發現,“散文化”特征并非其小說最本質的屬性,而是其詩化的語言風格,以及滲透在其作品中的悲劇力量,將小說、詩歌、散文、寓言、童話融于一體;將寫實與寫意、象征與暗示、反諷與幽默融為一爐,使之成為文學研究中的一個經典個案。
關鍵詞:呼蘭河傳;詩化小說;悲美
“悲涼之霧,遍被華林”,是二十世紀初中國文學主題風格的形象寫照。當時中國社會歷史發展的災難性和艱巨性給人以危機感和焦灼感,也無法避免地改變了作家對于自我和外界的認識。蕭紅文學的起點和終點,正連接在那個時代的兩件大事上:“九·一八”事變和太平洋戰爭爆發。然而,在表現時代性主題的同時,蕭紅始終立足于其獨特的審美感受,以童稚般的詩化語言,敘寫下一個個悲傷卻美麗的故事。
一
年輕的蕭紅顛沛流離、孤苦無依,短暫的一生“盡遭白眼冷遇”,這種個人經歷加劇了她對困苦的理解和人生憂患的體悟,因此筆下的人物也大多都是滿含悲傷的故事,但她寫自我卻能超越自我,不僅僅局限在自艾自憐中,而是以成人的筆態,冷靜地觀照自己熟悉的環境,描述中潛藏著她個人對民族、對人性和人類生存的一種通達卻無可奈何的感慨。因此,蕭紅的小說在“不象小說”之外,卻有比“象一部小說”更誘人更令人回味的特質——詩意之美。
蕭紅對詩意的追求,使她的小說創作有著強烈的抒情意味?!逗籼m河傳》中的馮磨館一家,數九天屋里竟然結了冰,新生的孩子沒有衣服穿,只能蓋著面袋睡覺。當作品中的那個“我”看到這一切時,只覺得好玩,“我想那磨房的溫度在零度以下,豈不是等于露天地了嗎?這真是笑話,房子和露天地一樣。我越想越可笑,也就越高興?!倍x者讀到這里決不會像“我”一樣高興,相反起到了一種間離的效果,而感到無可遏制的悲傷,進而更加深了作品凄清哀婉的氣氛,使小說猶如一首節奏徐緩、格調沉郁、感情悲愴的抒情詩,在她的小說中每每我們都可以發現有一個作為抒情主體的“詩魂”的自我形象存在,這個自我形象就是作家命薄才高,心秀眼慧的詩化體,她通過真誠地抒發自己感情,使接受對象在超越審美心理的障礙和隔膜之中,體驗社會的悲劇、生命的哲理和詩人的靈性。
二
(一)詩之純粹
凡有成就的作家,大多用心靈的體悟和天才進行創作。他們力圖表現的審美對象,必定是其生活經歷和生命體驗中最純粹最本真的東西?!霸姟迸c“真”分不開,好詩都是“真情”的流露。明初李贄的“童心說”中云:“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為不可,是以真心為不可也。夫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蕭紅的文學創作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兒童情結”。兒童情結主要建立在童年體驗的豐富性、深刻性和童年記憶的牢固性、永久性的基礎上的?!皟和榻Y”所蘊含的能量和情感的積淀,足以影響和制約著蕭紅的創作面貌。
小說采用兒童視角一敘述視角的設定,與創作《呼蘭河傳》的構思實際上是和諧一致的。蕭紅在《呼蘭河傳》結尾寫道:“以上我所寫的并沒有什么幽美的故事,只因為他們充滿我幼年的記憶,忘卻不了,難以忘卻,就記在這里。”既然如此,以孩子的視角去描寫童年的記憶頃刻,故鄉的尋常巷陌之事便理所當然了。蕭紅在創作中樂于用兒童視角,從作家個人方面說,是因為她在心理上與兒童有想通之處。兒童視角的特點是“遭遇型”的,因為兒童的生活就是“遭遇式”的、無規劃的,這恰恰符合蕭紅本人生活的境遇,也正因如此,兒童視角具有直接性、隨意性、間斷性與偶然性,這便導致被看的對象呈現出原始、鮮活、本真的面貌。
《呼蘭河傳》中,作者不斷用孩子的眼睛讓你看到一個純凈、透明、真實的世界,也使得這部小說成了充滿童趣、童真的童謠。最出色的是“火燒云”一節:
晚飯一過,火燒云就上來了。照的小孩子的臉是紅的。把大白狗變成紅色的狗了。紅公雞就變成紫檀色的了。喂豬的老頭子,往墻根上靠,他笑盈盈地看著他的兩匹小白豬,變成了金豬了,他剛想說:
“他媽的,你們也變了……”
他的旁邊走來了一個乘涼的人,那人說:
“你老人家必高壽,你老是金胡子了?!?/p>
通過小孩子的臉、大白狗、紅公雞、小白豬、老頭的胡子等,寫出了火燒云色彩的變換。再看火燒云的形態:
五秒鐘之內,天空里有一匹馬……那馬是跪著的,像是在等著有人騎到它的背上,它才站起來。再過一秒鐘,沒有什么變化。再過兩、三秒鐘,那匹馬加大了,馬腿也伸開了,馬脖子也長了,但是一條馬尾巴卻不見了。
……
又找到了一個大獅子,和娘娘廟門前的大石頭獅子一模一樣的,也是那么大,也是那樣的蹲著,很威武的,很鎮靜地蹲著,它表示著藐視一切的樣子,似乎連什么也不睬……
由于兒童視角的采用與蕭紅個性心理、生活體驗、生命感悟的契合,便游刃有余、得心應手,產生了奇佳的效果。周作人說:“世上太多的大人雖然都親自做過小孩子,卻早失了‘赤子之心,好像‘毛毛蟲變了蝴蝶,前后兩種情狀,這是很不幸的?!迸c眾不同的是,蕭紅始終保有一顆童心,把哀傷寫的鮮活,將陰郁寫的明朗起來?!逗籼m河傳》的純粹并非一杯白水,清淡無味,也不是一縷云煙,轉瞬即逝。它的純粹就像是故土的黑泥芬芳,屋瓦的燕子呢喃,厚重陳郁,又剛健有力,是充滿本色的風骨錚錚。
(二)詩之律動
《呼蘭河傳》作為詩化小說,有著詩的節奏、韻律,以及音樂美感。下面這段文字:
滿天星光,滿屋月亮,人生何如,為什么這么悲涼。
過了十天半月的,又是跳神的鼓,當當地響。于是人們又都招了慌,爬墻的爬墻,登門的登門,看看這一家的大神,顯得是什么本領,穿的是什么衣裳,聽聽她唱的是什么腔調,看看穿的衣裳漂亮不漂亮。
跳到了夜靜十分,又是送神回山。送神回山的鼓,個個都打得漂亮。
若趕上一個下雨的夜,就特別凄涼,寡婦可以落淚,鰥夫就要起來彷徨。
原始性的巫術活動,竟被賦予了詠嘆調的格律。句尾用了響亮的“昂”韻,“光”、“亮”、“涼”、“響”、“慌”、“墻”、“裳”、“徨”等11個韻腳,讀起來朗朗上口,節奏鏗鏘,就是一首詩。
作為詩化小說,書中很多處還用了復唱的方法。以第四章為例,第二節的開始:
我家是荒涼的。
一進大門,靠著大門洞子的東壁是三間破屋子,靠著大門洞子的西壁仍是三間破屋子?!?/p>
第三節的開始:
我家的院子是荒涼的。那邊住著幾個漏粉的,那邊住著幾個養豬的。養豬的那廂房里還住著一個拉磨的。
第四節的開始又是:
我家的院子是很荒涼的。
粉房旁邊的那小偏間里,還住著一家趕車的……
第五節的開始還是:
我家是荒涼的。
天還未明,雞先叫了,后邊磨房里那梆子聲還沒有停止,天就發白了。天一發白,烏鴉就出來了。
在這樣一聲聲感嘆中,讓人體味到天荒、地荒、人荒、無處不荒涼的調子。作家的寂寞感決定了作品的荒涼感,而讀者透過滿紙的荒涼,更好地了解到作家的情感。小說就這樣不厭其煩的反復吟唱,從而造成一種一唱三嘆、循環往返的復調式語感,強化了小說的情感,營造出小說的氛圍,產生音樂的美感。
(三)詩之情境
情境是中國古典美學中的一個重要范疇?!八囆g的最重要的一方面從來就是尋找引人入勝的情境,就是尋找顯現心靈方面的深刻而重要的旨趣和真正意蘊的那種情境。”蕭紅非常重視對情境的創造,在她的小說中,其特定情感的抒發常常與適當的景、境相聯系,并使二者達到了完美融合的和諧境界。
小說中描寫到北國冬天的一幅“風雪圖”:
……七匹馬拉著一輛大車,在曠野上成串的一輛接著一輛地跑,打著燈籠,甩著大鞭子,天空掛著三星。跑了兩里路之后,馬就冒汗了,再跑下去,這一批人馬在冰天雪地里邊竟熱氣騰騰的了。一直到太陽出來,進了棧房,那些馬才停止了出汗……馬毛立刻就上霜。
人和馬吃飽了之后,他們再跑。這寒帶的地方,人家很少,……這里是什么也看不見,遠望出去是一片白。從這一村到那一村,根本是不見的,只有憑了認路人的記憶才知道走了什么方向。
作者在描寫這樣的場景時,往往不事鋪排、夸張,也不另外著色,蘊含著蕭紅自己不忍明言的人生如夢的身世之嘆。外在物象成了蕭紅內在心理情緒的客觀對應物。正像黑格爾說的那樣:“在藝術里,感性的東西經過心靈化了,而心靈的東西也借感情化而顯現出來了?!边@種情景交融、意境和諧的精彩段落在蕭紅小說中俯拾皆是,為全書增添了詩情和韻味。“對情境的生動情感加上把它表現出來的本領,這就形成詩人了?!?/p>
(四)詩之氛圍
蕭紅在創作中不僅慣常于用詩化的表達方式,也注重對氛圍的渲染,對風情的描繪。在她的小說中,氛圍主要體現為一種浸透了創作主體自身情感色彩因而具有濃郁抒情氣氛的環境與背景——茫茫東北平原上的風土人情、文化習俗、地理環境、歷史變遷。蕭紅常以滿蘊情致的筆調情深地描繪這些浸潤著作者主體情思的氛圍。
1.對北方特殊的自然環境的描寫。小說一開始,就撲面而來一股寒氣:
嚴冬一封鎖大地的時候,則大地滿地裂著口。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幾尺長的,還有幾丈長的,它們毫無方向地,更隨時隨地地,只要嚴冬一到,大地就裂開口了?!?/p>
趕車的車夫,頂著三星,繞著大鞭子走了六七十里,天剛一蒙亮,進了大車店,第一句話就向客棧掌柜的說:
“好厲害的天??!小刀子一樣?!?/p>
等進了棧房,摘下狗皮帽子來,抽一袋煙之后,伸手去拿熱饅頭的時候,那伸出來的手在手背上有無數的裂口。人的手被凍裂了。
作者生動形象地描繪出北方獨有的嚴寒。從“大地就裂開口了”到“人的手被凍裂了”,再到后面寫到的“水缸被凍裂了”、“井被凍住了”,以至于上文提到的“大風雪日子里,竟會把人家的房子封住,睡了一夜,早晨起來,一推門,竟推不開了……”作者用跳躍的語言,捕捉到了形象而又互相關聯的事物,讓讀者仿佛置身北國隆冬。這等奇寒,怕也只有東北的大地才會有。開頭這富有鮮明北方冬天特色的描寫,為全書定下了一個基調。
2.對東北地區風俗習慣的描繪。在《呼蘭河傳》這部作品中,作者描摹五月節掛葫蘆、七月十五放河燈等歲時風俗,狀寫了生與死的人生儀禮,敘寫了跳大神、拜龍王的信仰風俗?!跋奶齑蠛?,人們就戴起柳條圈來求雨……一下雨,到秋天就得唱戲的,因為求雨的時候許下了愿?!庇捎谒菐е星閬硎銓戇@一切的,因而比那些不動聲色的客觀介紹更具有一種動人的情韻。蕭紅對這種無處不在,具有彌散性特色的風俗氛圍的著意渲染,既為作品中所有人物性格的形成、發展提供了一個充滿情感色彩的背景,同時也使她的作品增加了情感容量?!爸匾曋饔^抒情、重視小說語言的表現功能,再加上重視背景描寫與氛圍渲染,使郁達夫的小說以至五四作家的小說的確帶有一種特殊的詩的韻味”。陳平原的這一段論述用來評價蕭紅的小說同樣非常恰當。正是對風俗環境等內容的描寫所制造的“氛圍”,使蕭紅小說的生活畫面之中蕩漾著詩情。
3.對北方飲食文化的渲染。最典型的飲食在文中展現為苞米云豆粥,小蔥蘸大醬:
晚飯時節,吃了小蔥蘸大醬就已經很可口了,若外加一塊豆腐,那真是錦上添花,一定要多浪費兩碗苞米大云豆粥的。一吃就吃多了,那是很自然的,豆腐加上點辣椒油再拌上點大醬,那是多么可口的東西;用筷子觸了一點點豆腐,就能夠吃下去半碗飯,再到豆腐上去觸了以下,一碗飯就完了,因為豆腐而多吃兩碗飯,并不算吃得多,沒有吃過的人,不能夠曉得其中的滋味的。
還有北方人愛吃的黃米年糕:“一層黃,一層紅,黃的金黃,紅的通紅。三個銅板一條,兩個銅板一片的用刀切著賣。愿意加紅糖的有紅糖,愿意加白糖的有白糖。加了糖不另要錢?!边@些飲食在蕭紅的描寫中顯得分外鮮美誘人。
4.對方言俗語的著意使用。東北方言俗語的使用使得《呼蘭河傳》這部作品洋溢著醉人的鄉土氣息,雖然語言淺顯俗白,但又俗中見雅、俗不傷雅,做到了通俗性與文學性的統一,地方色彩與詩意的結合。比如,人們認為生老病死是天命神定,生了病要請大神來治,他們總是“隔長不短”地張羅著,過個“十天半月”的就要跳一跳大神(薩滿舞)。這里的“隔長不短”、“十天半月”等方言,寫出了跳大神的經常性。而跳大神時,那神一下來,可就威風了,她站起來亂跳,大唱“小靈花呀,胡家讓她去出馬呀”。接著小說解釋道:“‘小靈花就是小姑娘;‘胡家就是胡仙;‘胡仙就是狐貍精,‘出馬就是當跳大神的。”通過方言俗語,活靈活現地描繪出跳大神時的真實情景。
5.征引了廣為流行的北方兒歌童謠?!逗籼m河傳》的兒歌童謠雖說不多,它卻增潤著小說的藝術色澤,直接給人以美感,這種美感無疑是現實生活中的童心美的藝術再現。如:
拉大鋸,扯大鋸,老爺門口唱大戲,接姑娘,喚女婿,小外孫也要去。……
這是我國北方廣為傳誦的一首童謠。當小孩子啼哭鬧人時,大人就拉著小孩子的手,做拉鋸狀,吟唱這首童謠,來哄那孩子破涕為笑。還有:
烏鴉烏鴉你打場,給你二斗糧食……
這兩句童謠,很受北方農村兒童的喜愛。夏秋之際,烏鴉喜歡在土場上空低回盤旋,這時孩子們常常這樣嚷著,很有趣味。作者款款把這些童謠送給讀者,真讓人迷戀孩童時代的生活。
三
我們在品讀《呼蘭河傳》的時候,就仿佛讀到了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拉克斯內斯的《冰島姑娘》這類史詩性作品?!逗籼m河傳》也正是一部史詩,它超越了一般的反映現實的層面,達到了人生哲學高度,具有豐厚的文化內涵,帶著民族文化尋根的意味。小說是為呼蘭河小城作傳,作者既俯瞰,又仰視;既參與,又旁觀。無論是寫呼蘭河“卑瑣平凡的實際生活”,還是寫呼蘭河不尋常的“盛舉”;無論是寫呼蘭城的全貌,還是具體寫呼蘭城的一人一事,都力圖展示呼蘭城的鄉俗民情,透視呼蘭人的靈魂,從而形成了呼蘭河史詩般的作品。因著詩化的抒寫,它才不會隨歲月老去,它才永遠年輕,永遠讓人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