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魚泡的燕子

張欣

我家住在松花江邊的白魚泡。在我的記憶里，我家的房前總有盤旋環(huán)繞，飛來飛去的燕子。特別是雨后天晴，門前的電線上便滿是整整齊齊的燕子，像用線串起的一串“，”號。老人們說，燕子開會呢。看他們那嘰嘰喳喳的樣子，真的是在商議著什么呢。

家鄉(xiāng)的燕子大致有兩種，一種被稱為“家燕”，紅臉蛋兒，粉肚囊，很乖巧的樣子，看到它，總讓人想起“小鳥依人”這句成語。家燕在人家的房梁上做窩。它總能夠輕巧的從人家的排氣窗飛進去，在房梁上選擇合適的位置，筑巢產(chǎn)蛋，生兒育女。還有一種稱為“麻燕”的燕子，它們普遍要比家燕大一些，生性潑辣一些，白肚囊上有黑色的花紋，這也許就是“麻燕”稱謂的來由吧。麻燕不進人家的屋，專門在房檐下筑巢。

在屯子里，不是誰家的屋里或房檐下都有燕子的。不知道燕子選擇住處的標準是什么，反正有的人家它們說什么都不愿意去。人們把燕子不愿做窩的房子稱為“仇房”。

我家鄰居的房子里就沒有燕子。

鄰居家五口人。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總是形影不離地帶著兩個小弟弟。小姑娘的父親脾氣不好，整天陰著臉，小姑娘很怕他，見著他，就跟老鼠見了貓一樣。

在我的記憶里，無論怎么想，都想不起小姑娘的名字。也許她根本就沒有名字吧，我只聽她父親喊她時叫“丫頭”，罵她時，稱“臭丫頭片子。”她父親喜歡男孩，不喜歡臭丫頭片子。

但我總覺得她應(yīng)該有一個好聽的名字，那我就把她稱為“燕兒”吧。因為她和我一樣，那么的喜歡燕子。

燕兒總來我家看燕子，她那黑葡萄一樣的眼睛滿是渴望和羨慕，常常望著燕子喃喃自語：燕子怎么不上我家去呢？

一般來說，屯子里沒有人故意傷害燕子，老人們不會講燕子是益鳥等大道理，他們總是對不懂事的孩子說：“不要傷害燕子，傷害燕子要瞎眼睛的。”

我們都信。燕子那么溫順善良，去傷害它的人肯定要瞎眼睛的。

可就是在那一年的春天，我家一只燕子不知被誰打傷了，跌落到我家的園子里。

起初，我們都以為它死了，燕兒眼里滿是淚，不停地說：“怎么辦呢？怎么辦呢？”

后來，還是我出的主意，找來鐵盆子，把燕子扣起來，然后不停地敲打鐵盆。我們都希望鐵盆當當?shù)穆曧懩軐⒀嘧訂拘选?/p>

不知是鐵盆的聲音還是我們虔誠的心，終于讓燕子蘇醒過來，它睜開黑黑的眼睛，溫順地看著我們。

燕兒滿是淚花的眼中迸出喜悅的光來。她用一只小手捧著燕子，另一只小手輕輕地撫摸著緞子般油黑滑潤的羽毛，燕兒說“呀，它的腿受傷了。”

我們湊上來看，燕子真的受傷了。

燕兒說：“讓我給它養(yǎng)傷吧，我一定把它的傷養(yǎng)好。”

燕兒瞞著她的父親，偷偷的給燕子捉蟲子吃，給燕子上藥，燕子的腿一天天的好起來。

在我的記憶里，白魚泡的周邊就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邊的草甸子。春天的時候，草甸子的草綠了，五顏六色的野花在草甸子里茂盛地開著。草甸子里分布著大大小小的泡子，我們常常去泡子里釣老頭魚。老頭魚傻，咬鉤咬得死死的，鉤出水面都懶得撲愣一下，一根棍似的。小孩子們都愿意去鉤老頭魚。可大人們輕易不讓孩子們到甸子去，因為草甸子的水邊上有許多漂垡，漂垡的上面長滿草，人一踩上去，它就會翻個兒，把人栽進水里。可是不聽話的孩子們也還是偷偷地去，只不過總是拿根木棍探路罷了。

燕兒揣著受傷未俞的燕子，領(lǐng)著兩個弟弟來到草甸子的時候，正是春光明媚。燕兒的父親出門種地了，燕兒就來到甸子邊，采花。女孩兒喜歡花，把野花采回去，插到玻璃瓶子里，灌上水，擺到窗臺上，春天就走進了破舊的屋子里。

那一天草甸子上的花開得格外絢爛，遠遠地，就聞到花的芬芳和青草的味道。這時的草甸子同時也是鳥兒們的樂園。各種不知名的鳥兒歡暢地叫著。甸子里的鳥兒很漂亮，像野花一樣，五顏六色。

燕兒陶醉在面前這片美麗的景色中了，她懷里的燕子也許被鳥兒的歡唱感染了，它一下子掙脫了燕兒，飛到甸子里去了。

燕兒愣了一下，馬上追了上去，喊著：別跑啊，你還沒好呢。別跑啊，你還沒好呢……

燕兒跑進了草甸子，跑進了野花叢中。別跑啊，你還沒好呢……她的聲音消失了，她瘦小的身影不見了。

那天，燕兒踩到了漂垡上，再沒能出來。

現(xiàn)在，當我回憶到這里的時候，我的眼前滿是飛舞的燕子和燕兒那黑葡萄般的眼睛……

秋天的時候，燕子總是要飛到南方去。可那一年，我家的燕子便一去不返了。燕兒的父親知道女兒為追一只燕子而沉入沼澤，大罵燕子是勾魂鬼，怒不可遏，將我家房梁和房檐下的燕窩全捅碎了。

沒有人阻止他。他是一位失去了女兒的父親，盡管他不喜歡女孩兒。

可是，誰可憐那些無辜的燕子呢？

每當秋天來到，目送著一群群南飛的燕子，我的心中都要涌起一陣陣難言的眷戀和哀傷，耳邊不禁響起曹丕《燕歌行》中的詩句：群燕辭歸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斷腸……

又是一個春曖花開的季節(jié)，白魚泡的老頭魚都醒來了，可我家的燕子在哪里呢？

（作者單位：哈爾濱市第九中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