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冒用他人名義實施法律行為實踐中層出不窮。各法院最終裁判結果各異,適用法律依據也迥然不同。有些類推無權代理法律后果,有些適用欺詐可撤銷規則等。究其根本,關鍵在于法律并未對此作明確規定。我國民法通則第66條規定委托代理,無權代理,表見代理等,但對冒用他人名義實施法律行為并未提及。民法學界也并對此有統一認識。因此,重要的是對于該行為效果歸屬認定因素作出準確地界定。
關鍵詞:冒用;名義載體;意愿;效果歸屬
傳統法律行為理論認為當事人自己或通過代理人實施法律行為。但實踐更多是冒用他人名義實施法律行為。法院遇此案件時,由于我國民法并未對此明確規定只能通過自己的法律素養以及能力進行“解釋”運用,將此類裁判依據適用到現行法律明確規定的條文。筆者望從比較法考察出發,最終界定該行為效果歸屬。
一、比較法考察
(一)德國學者觀點
拉倫茨教授認為,用他人名義進行活動是指借用一特定(存在的)他人名義進行法律行為,并使人產生他就是該特定人的情形。他在分析冒用他人名義實施法律行為時,考慮行為實施者主觀意愿、行為方式,名義載體主觀意愿及事后態度及相對人主觀意愿。[1]
具體觀點整理如下:①當行為實施者向相對人冒名作出意思表示,而相對人并不在意交易對方何人,只是關注此交易,那該法律行為對行為實施者與相對人有效;②當相對人只愿與名義載體締結法律關系時,第一,無論其是否以名義載體利益冒名締結,當名義載體并未賦予其代理權或事后未追認,那法律效果由行為實施者承擔;若賦其代理權或事后追認,那法律效果由名義載體所承受;第二,當行為實施者以書面方式冒名作出意思表示,名義載體對其賦予代理權或追認,那法律行為也在相對人及名義載體間發生效力。③其他情形下,該冒名行為實施者與相對人可視為法律行為主體。
(二)我國學者的觀點
傳統民法教科書甚少提及冒用行為情形。民法學者梁慧星教授在其著作中提及冒用情形是在論述表見代理的擴張,也須要滿足表見代理前提。[3]這并非典型冒用類型,是與表見代理的重疊,我國司法判例經常按表見代理情形論處原因所在。表見代理對相對人保護力度更大,但此時成立表見代理也更嚴苛。
楊代雄教授對冒用行為這類型作了詳述,提出一上位概念——使用他人名義實施法律行為,細分三種:使用未特定化他人名義實施法律行為;借用及冒用他人名義實施法律行為。在上位概念中,楊老師認為應考慮相對人和名義載體意愿、相對人善意、名義載體是否有重大過錯,該事實是否由名義載體控制風險范圍內因素引起。而在冒用行為情形中,無需考慮名義載體重大過錯,因為一般來說,名義載體是不知行為實施者使用其名義。若追認,那該行為應在相對人與名義載體間生效;若不追認且相對人只愿與名義載體締結,則應區分相對人善意與否:若相對人善意,但名實不符是由名義載體控制風險范圍內因素造成,那法律行為應在相對人與名義載體間生效;若相對人非善意,那法律行為不能拘束名義載體且不成立。當相對人并不在乎與誰締結法律關系,那這應當在行為實施者與相對人間成立生效。[4]
二、筆者觀點
(一)冒名行為與無權代理區別
無權代理,是指代理人沒有代理權,以被代理人名義與第三人實施旨在將效果歸屬于被代理人的代理。其與冒名行為都使用他人名義實施法律行為,究竟無權代理與冒名行為關鍵在何處?從概念可知,無權代理是無權代理人意將其與相對人締結法律行為效果歸屬于被代理人。而冒名行為從司法判例看,一般是為自身利益而與相對人締結。為了將無權代理與冒名行為區分,筆者認為判斷標準可認定為行為實施者締結法律關系時意愿,即究竟是為被代理人還是自身利益。這樣便能較快區分兩種類型而不致混為一談,體系也將更清晰。
拉倫茨教授“相對人只愿與名義載體締結法律關系,行為實施者為名義載體利益冒名進行,效果歸屬取決名義載體事后意愿”,其實這是典型無權代理。行為實施者此時目的立足于名義載體利益,而并非自身。因此,應將此情形在冒名行為中排除,免得引起適用混亂。
(二)“他人”準確含義
冒名行為,即冒用他人名義的行為。如何界定“他人”?他人,新華字典解釋為:別人,其他人等非自己之人。顯然,從文義解釋看,他人是將自身排除在外的;那換種評判思維,他人究竟是否指特定化的人?
在民法法律條文,如我國合同法第14條規定“要約是希望和他人訂立合同的意思表示”,此處他人按照傳統民法觀念是指特定化人,一般來說要約是向特定化人發出,該特定化的人才可作承諾,法律行為才成立;但合同法第15條規定“要約邀請是希望他人向自己發出要約的意思表示”,此處他人又明確顯示是不特定化人,按要約邀請概念,要約邀請人是面向不特定公眾,因并不明確會是誰向自己發出要約。現行法律中涉及“他人”條文眾多,這兩條只是典型。傳統民法理論并未對他人準確定位。他人一詞含義極廣,在教科書、各學者論著中見到眾多但并無作區分。因此筆者認為此處“冒用他人名義”應作廣義解釋,即包含特定化及未特定化。同時將冒名行為作一個體系化分類:根據行為實施者使用名義針對對象,分為特定化和非特定化名義載體。
(三)冒名行為判斷標準以及法律歸屬
上述教授觀點共同之處在于都考慮相對人意愿與名義載體意愿。但法律行為實施方式可以作為認定相對人意愿時參考因素;其只是外在表象,所體現相對人意愿才是起決定作用因素。[5]楊老師針對冒名行為排除了上位概念情形中名義載體重大過錯因素,理由為一般名義載體并不知行為實施者使用其名義。筆者認為這雖是一般情況,但不能排除特殊情況存在,應將名義載體事前是否明知該冒名行為考慮在內。
筆者認為,冒名行為應考慮相對人意愿及善意情況、名義載體重大過錯及事后意愿。相對人意愿是指相對人與行為實施者締結關系時,其關注是交易本身還是對象身份。相對人善意是指相對人與行為實施者實施法律行為時是否明知行為實施者非名義載體本人,盡管其并未表明。名義載體重大過錯是指是否明知行為實施者以其名義與第三人締結法律關系或行為實施者使用其名義是否由其所控制風險范圍內因素引起的[6]。名義載體事后意愿是指事后知道此交易存在是否愿意追認。
詳述之:
1.實施時不針對特定化的人
此情形下,由于行為實施者并不意于借用特定化名義載體的名義,只需借助某名字掩飾自身真實身份,可能該名一眼便可被相對人識破為假名(如張三李四等),這便不存在名義載體意愿,此時名義載體并未特定化;即相對人在明知行為人與名義載體非同一人時仍愿意與其實施,相對人便不在乎交易方身份是愿意與眼前人締結法律關系,則法律行為在相對人與行為實施者間生效。
2.實施時針對特定化的人
行為實施者使用名義針對特定人,能讓相對人聯想一個特定化對象且產生信賴,接下來便需考量以下因素:
(1)相對人意愿。A.不在乎交易對象為誰:相對人對交易方身份并不在意,他只在乎交易是否能成。對于行為實施者來說,其冒用名義盡管針對特定對象此時毫無意義。意思表示在相對人和行為實施者間達成一致,雙方在主體適格,標的物合法有效,意思表示真實下法律行為在這兩者間成立生效。B.在乎交易對象身份且只愿與名義載體締約:相對人若只愿與名義載體締結法律關系,那相對人意思表示是指向名義載體,若無相當于名義載體意思表示效果,意思表示不一致,法律行為也不成立。客觀效果上有無名義載體意思表示,仍需繼續考量。
(2)相對人善意與否。A.非善意:雖然行為實施者冒用名義載體名義,但相對人明知或應知其與名義載體非一人而繼續與之締結法律關系,即相對人有過錯,其權益不值得進行額外保護,法律行為不成立。此時設置“明知或應知”標準來嚴格限制相對人,是要求其在交易中盡到謹慎交易義務。況且,該標準更偏向于保護相對人,市場交易易受侵害一方,與傳統民法理論信賴第三人利益也是相吻的。此情況雙方沒有達成意思一致,即名義載體未作出意思表示,也未讓他人代理其作可拘束自身意思表示,法律行為不成立。B.善意:當相對人是善意,沒有任何可歸責于其因素存在,相對人權益應額外保護,畢竟其是此交易一定程度受害者。同時,其善意的證明應由相對人自身舉證,傳統民法理論認為保護第三人信賴利益,維護市場公平秩序,促進市場流通,比名義載體權益維護更重要,即使這樣對于名義載體并不公平。相對人證明程度應達到:其有充分理由——如身份象征憑證等證明在當時情況下,一般第三人都相信行為實施者便是名義載體本人。
(3)名義載體有無重大過錯。A.有重大過錯:名義載體對行為實施者使用其名義與相對人締結法律關系事實,其是知情但放任,那對于該事實發生有一定促進作用,讓相對人認為行為實施者在為名義載體代理而信心滿滿與之締結。名義載體應對冒名行為負責受該法律行為約束。此時只要求其“知情”便可,是因為名義載體作為被冒名者,應對自身身份認證資料等盡到高度注意義務。B.無重大過錯:行為實施者使用名義載體名義與相對人實施法律行為,該事實并不被其所知且非由名義載體控制范圍內因素造成,那名義載體是否負責應考量其他因素——名義載體事后意愿。何為名義載體控制范圍內因素?在卡納里斯信賴責任基礎上(其認為應考察信賴責任被請求人是否加大引發另一方當事人信賴風險或其是否比另一方當事人更早支配風險)進行適當補充,即名義載體是否制造這風險,誰更易控制風險,誰承擔風險更公平。[7]試舉例,名義載體有一枚自身公章,該公章“安危”是置于其可控風險范圍內;但其將公章任意放置且未進行保護措施,那行為實施者用該公章進行冒名行為,名義載體便應受該行為拘束。
(4)名義載體事后意愿。當該法律行為事實事后得知為:相對人只愿與名義載體締結法律關系,相對人有充分理由證明在當時場景下任何第三人都會相信行為實施者便是名義載體且其無任何重大過錯,此時名義載體是否受法律行為拘束便只能看名義載體事后態度——是否追認。若名義載體追認,那該行為在相對人與名義載體間有效成立;若不追認,那行為不成立由行為實施者承擔最終責任。
三、結論
冒名行為雖認定上很難與無權代理區分,但是“行為人締約意愿”這一標準是不可被忽視有其重要意義的。冒用他人名義實施法律行為最終效果歸屬如下:行為人使用名義對象未特定化或相對方不在乎交易方身份,冒名行為在相對人與實施者間成立;特定化情形下相對方只愿與名義載體締約且其非善意,冒名行為不成立;若其善意,但名義載體知情非同一人,行為在相對人與名義載體間成立;若名義載體不知情且非其控制風險范圍內因素造成,名義載體追認前相對人可撤銷,追認后行為在相對人與名義載體間成立。
參考文獻:
[1][德]卡爾·拉倫茨.德國民法通論(下冊)[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3.842.
[2]王澤鑒.民法總論[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451.
[3]梁慧星.民法總則[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1.245.
[4]楊代雄.民法總論專題[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2.275.
[5]楊代雄.使用他人名義實施法律行為的效果——法律行為主體的“名”與“實”[J],中國法學,2010(4):93.
[6]楊代雄.民法總論專題[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2.272.[7]楊代雄.民法總論專題[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2.245.
作者簡介:
張艷(1992~),女,浙江臺州人,華東政法大學法律學院2014級民商法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