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映
在劉慈欣的科幻小說《三體》中,有一段寫到,在三體的智慧生物那里,“想”和“說”是同義詞,“想”就是“說”。“我們沒有交流器官,我們的大腦可以把思維向外界顯示出來,這樣就實現(xiàn)了交流。”怎么顯示?大腦思維發(fā)出電磁波。這種腦電波比人類的腦電波更強,“能直接被同類接收,因而省去了交流器官”。因此,在三體那里不可能設想隱瞞思想、撒謊這些事情,不可能出現(xiàn)狼外婆這樣的故事——老狼一旦跟小紅帽交流,小紅帽就知道它的企圖,就不會開門放它進來了。這應了老早就有智者說過的,人發(fā)明語言是為了隱瞞。
自古以來就有人設想傳心術、讀心術,也有很多這方面的故事。人雖然自詡為萬物之靈,但也不能不承認自己的本事有限。例如,不能像鳥兒那樣飛翔,于是就有飛毯之類的幻想。傳心術是為了彌補什么缺陷呢?從聽者一面想,恨自己不能真切知道他人的心思,知人知面不知心;而且,聽人說話,要靠近說話人,最遠隔半個操場。從言者一面想,恨語言不方便,不夠用,想對心上人傾訴衷腸,心上人早聽煩了,自己還覺得言有盡而意無窮。形容王昭君的儀態(tài),啰啰唆唆寫滿一篇,仍然不得要領,若能用腦電波發(fā)一張照片,豈不快捷達意?
身體的演化太慢,我們想飛天,等不及生出翅膀,還不如研制飛行器。古老幻想的實現(xiàn),差不多靠的都是科學技術。有了文字、電報、電話、“伊妹兒”,遠距離通信的幻想早已實現(xiàn)。但言不盡意的苦惱、人心隔肚皮的苦惱呢?快了,腦電傳感技術突飛猛進,“想”和“說”也許不久就會變成同義詞了。
在“想”和“說”變成同義詞之前,它們的主要區(qū)別何在?
1.我們需要學習一種語言才能說;而我們的很大一部分“想”是不需要學習的,例如,我想吃小紅帽或天鵝肉,或者落葉傷秋時思緒萬千。
2.說話是一種廣義的技能,需要學而后能,跟這一點相連,說話通常是說話人有目標有控制的活動,很大一部分“想”卻不是這樣。三體人“可以把思維向外界顯示出來”,這個“可以”有歧義。聽起來,似乎“向外界顯示”是一種受控制的活動——他或她可以向外界顯示思維,也可以不顯示;但依后文,三體人無法控制向外界顯示什么,三體狼無法向小紅帽隱瞞它想吃掉她的欲望。IT專欄作家阮一峰總結出控制機器的七種方法,前六種——卡片控制、鍵盤控制、鼠標控制、聲音控制、姿勢控制、眼部控制(梳理上述方法,有助于看到計算機的發(fā)展歷史)已經(jīng)實現(xiàn)了,第七種是腦電波控制,還沒有問世,但他“相信總有一天會成為現(xiàn)實”,并設想這種方法“可一窺未來的發(fā)展趨勢”。這七種方法真能比肩并列嗎?已經(jīng)實現(xiàn)的那六種,不僅控制機器,而且首先是受到我們控制。要用腦電波來控制機器,我們就得先學會怎樣控制自己的腦電波。
3.我們說,說話是一種有控制的活動,還不僅僅是指我們可以有意隱瞞什么。我對辦公室同事說,昨天來找過你的那個人又來找你了。那個人是男人還是女人?大概什么年齡?高個兒還是矮個兒?面容?儀態(tài)?穿什么款式的衣裳?衣裳什么顏色?新舊?這些信息,一眼看過去都看在眼里,但“昨天來找過你的那個人又來找你了”這句話都沒說出來,也沒說出我在走廊看見那人,沒說走廊有多寬,走廊有個燈亮著,等等。“說話是一種有控制的活動”意味著:說出來的內容總是有限的,總是有所說、有所不說。這些說與不說,還與特定的語言相連,同一件事情,你對英國同事說the man who looked for you yesterday is here again to see you。這句英語就包含了漢語句子沒有的內容,也不包含漢語句子包含的有些內容,比較明顯的是,它說出那人是個男人。三體人用腦電波傳達的時候,傳達的是“那個人”還是the man呢?是不是連同那個人的年齡印象、相貌印象以及看到那個人時的環(huán)境細節(jié)一道傳達了?那就會一下子傳達了海量的信息,也不妨說,傳達了過量的信息。接受信息的一方會感到困擾,因為需要從這海量的信息里檢出哪些是有用的信息。話語只能傳達有限的信息,這讓衷腸傾訴愛好者長恨言不盡意,然而,唯因為這種有限性才使得我們能進行有效的傳達。
4.三體人直接傳達其所想的時候,這個“所想”包括走廊的燈光嗎?判斷一個人是不是在想、在想些什么,比判斷一個人是不是在說、在說些什么要麻煩得多。你看到樹上一只蘋果,你是在想嗎?你有個欲望,你是在想嗎?如果你自己都不知道這個欲望,例如只有弗洛伊德才看得透的弒父欲望,算不算你想弒父呢?這就引出下面的內容。
5.在很多時候,我們很難知道別人在想什么,并不只是因為人心隔肚皮;實際上,“想”對我們自己往往也不是完全透明的。有些想法太模糊太朦朧,有些想法太亂太復雜。你覺得張三這個人怎么樣?我對遠嫁王昭君有些想法,但究竟是怎么想的,我自己也不知道。用微信傳王昭君的照片,照片上何處清晰何處模糊,明明白白,心里想王昭君的模樣,連你自己都弄不清何處清晰何處模糊。思想一端連到話語上,有個端點;另一端連著欲望、動機、感知、經(jīng)驗,沒有清楚的端點。
看來,我們還得演化相當一陣子,“想”和“說”才能變成同義詞。出于這種或那種原因,人們設想某種不受語言限制的交流,設想思想的直接交流,但通常只是泛泛一想而已;認真想下去,傳心術也好,裸露思維也好,需要連帶設想進來的內容還有很多很多,仔細審視這些內容,會引導我們更深入地理解語言的性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