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 要 語言認同是族群認同的重要屬性。語言不同的社會功能可形成不同的語言角色認同,如國家通用語言承擔更多的交際工具認同,漢語方言和少數民族語言承擔更多的文化載體和社會權利的認同。而且,還存在弱勢語言、非主體民族語言、復雜語言環境語言群體的認同意識要強于強勢語言、主體民族語言、簡單語言環境的語言群體。鑒于國家語言和民族語言認同角色定位的不同,用市場化政策提升國家語言工具認同和用非市場化優惠政策保障民族語言的區域自治權利、非遺文化的載體權利,是實現民族語言—國家語言認同和諧的策略。
關鍵詞 民族語言;國家通用語言;語言的工具、文化、權利認同
一、語言認同的范疇屬性及研究綜述
語言認同在范疇上應該歸為族群認同(ethnic identity)的一種屬性。族群認同是族群成員對自己所屬族群的身份認知和情感依附。根據族群認同理論,基于共同語言、宗教、種族、族屬和領土的“原生紐帶”是族群成員互相聯系的因素,對族群成員來說,原生性的紐帶和情感是根深蒂固的和非理性的、下意識的。構成族群認同的這些共同特征是整個人類歷史上最基本的社會組織原則,而且這樣的原生紐帶存在于一切人類團體之中,并超越時空而存在(王希恩 1995;孫九霞 1998)。因此,共同的語言是族群認同賴以形成的基礎屬性之一。
國外族群認同框架下的語言認同研究領域十分廣泛,包括民族和語言的自我認同、社會認同、國家認同等多重認同以及認同之間的競爭研究;認同對象語言可以包括通用語、非通用語和個別語言,以及這些語言的瀕危、保持、轉用和復興等存續狀態。研究方法上通常采用多學科或跨學科的方法,例如傳統的民族志方法把語言當作社會文化的一個重要方面,考察語言使用與說話人的多層認同和認同轉變與進化;社會心理學方法探討社會認同與個體認同之間的相互作用,既重視言語社區的發展變化,也重視個體的言語和認同變化;社會語言學方法從語言活力、語言變異、語言使用等方面揭示語言與社會、語言與認同、語言與發展的關系(尹小榮 2015)。
國內關于民族語言認同的研究開展較晚,也不太廣泛。其中較早較充分地運用西方族群認同理論研究中國民族和語言認同的為巫達(2000)在香港中文大學研究院的碩士學位論文,該文全面介紹和回顧了人類學的族群理論和文獻,并結合中國民族識別和語言識別情況,特別是以四川涼山州的兩個彝族村子為個案,研究和探討了語言、宗教與文化認同之間的關系。
李宇明(2003)關于母語認同的研究,通過對單一語言群體、雙語社會、雙語家庭、語言轉用和語言死亡等多種復雜情況的考察,認為母語是指向民族共同語的,方言不是母語而是母言。周明朗(2014)提出的“語言認同過程”理論把語言認同分解為個人多重身份庫、個人語碼庫和身份與語碼匹配過程,并認為語碼的學習、儲存和使用需要與語言學習者的身份認同相匹配。
語言不僅是族群認同的屬性,語言本身也是人類群體的一種非理性的和下意識的身份認知,因此語言認同相對于族群認同來說具有一定的依賴性甚至循環論證的關系。民族認同和語言認同之間的復雜關系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黃行 2009)。
一種情況是內部語言支系復雜的民族會存在族群和語言認同的分歧。例如藏族除主體使用藏語外,四川有十幾個使用羌語支語言的藏族支系,盡管藏語和這些羌語支語言的差異極大,使用藏語的藏族通常認同其皆為藏語,但是部分羌語支支系的藏族由于他們的語言和藏語明顯不同而引發族群認同上的分歧。另一種情況相反,即同一語言群體被劃為不同的民族。例如使用瑤語的群體在廣西、廣東和云南都歸為瑤族,但在海南卻被劃為苗族,原因是據記載他們是明代由廣西派往海南剿“叛黎”苗兵的后人,因此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民族識別認定為苗族。還有些極其接近的語言,如滿語和錫伯語、維吾爾語和烏孜別克語、壯語北部方言和布依語、布朗語阿瓦方言和佤語等,由于其使用者被識別為不同民族而被劃分和認同為不同語言。還有一種情況是民族身份不十分確定的群體的語言認同會比較勉強。例如,昆明祿勸縣一帶自稱傈坡的人被劃歸傈僳族,所說的話就成為傈僳語的祿勸方言,但這種語言與云南省怒江地區的傈僳語并不能通話。
凡此種種都說明,在中國,語言和民族之間的關系非常錯綜復雜,語言認同和民族認同可能存在正相關或負相關的互動。為避免上述民族和語言之間復雜的情況和關系,民族學和語言學在處理群體身份認同方面,一般會采用比較真實和自然的族群(ethnic group)和語言社區(linguistic community),而不是民族(nationality)和語言(language)來作為相應的民族群體和語言群體認同的單位。
二、語言角色認同的維度
語言作為一種社會現象和符號體系具有多種社會功能。例如語言最基本的功能是社會交際工具,此外語言至少還是傳統文化的載體,使用母語的權利是人的基本權利等,語言的這些社會功能都會對語言認同產生不同的影響,形成不同維度的語言工具、語言文化、語言權利等角色的認同。
(一)語言的交際工具認同
語言的交際功能是指人們通過語言文字進行信息溝通交流的表達方式。人們對語言的交際功能的認同為語言的工具認同。在多語社會中不同語言的交際功能或語言活力是不平衡的,語言交際功能的不平衡常以社會規定的語言地位體現出來,例如國家語言和地方語言、官方語言和非官方語言、通用語言和非通用語言、主體民族語言和非主體民族語言、民族共同語和方言等。
1. 漢語普通話
1955年全國文字改革會議和現代漢語規范問題學術會議制定了普通話的語音、詞匯和語法規范,普通話的法定地位為現代漢民族共同語;《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以下簡稱《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公布(2001年)以后,普通話被進一步提升為“國家通用語言”。我國絕大多數現代政治經濟、科技文化的知識信息是通過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產生、傳播和應用的,《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規定,普通話是中央和地方政府行政、學校教育、新聞媒體和商業服務業的正式用語,所以國家通用語言承擔著重要的國家社會生活的語言交際和信息傳播工具的功能。
2. 漢語方言
漢語是方言分歧非常大的語言,有近百種不同層次的方言區、方言片變體(《中國語言地圖集》(第二版)2012),以漢語方言為母語的人口多達10.47億人,占中國人口的84%(《中國語言文字使用情況調查資料》2006)。漢語方言的社會功能與漢語標準語有較大的區別,例如在《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中規定,我國的正式官方語言使用場合都應使用普通話;而漢語方言在正式官方場合的使用是受到限制的,即只有在以下特需情況下有限使用:“(1)國家機關的工作人員執行公務時確需使用的;(2)經國務院廣播電視部門或省級廣播電視部門批準的播音用語;(3)戲曲、影視等藝術形式中需要使用的;(4)出版、教學、研究中確需使用的。”
3. 少數民族語言
我國少數民族語言的基本政策是“保障少數民族使用和發展本民族語言文字的權利”,但是少數民族語言的社會交際功能在相關法律法規中的表述都是比較靈活的。例如關于學校教育的教學用語,《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族區域自治法》的規定都是“有條件”的,即:“招收少數民族學生為主的學校(班級)和其他教育機構,有條件的應當采用少數民族文字的課本,并用少數民族語言講課。”同時也規定:“根據情況從小學低年級或者高年級起開設漢語文課程,推廣全國通用的普通話和規范漢字。”至于民族地區廣播媒體的播音用語以及公共服務行業的服務用語,法律均未做規定。
從這個意義上說,包括漢語方言和民族語言母語人在內的中國公民,歷來都對國家推廣普通話政策持積極態度,努力學習掌握普通話,都十分認同普通話作為我國不同方言或民族語言之間共同的國家通用語言的地位和作用。
(二)語言的文化載體認同
語言的文化載體功能是指語言文字承載、傳遞和保存傳統文化的功能。人們對語言的文化載體功能的認同為語言的文化認同。
《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2011年)所稱非物質文化遺產,是指各族人民世代相傳并視其為文化遺產組成部分的各種傳統文化表現形式以及與傳統文化表現形式相關的實物和場所。非物質文化遺產包括:(1)傳統口頭文學以及作為其載體的語言;(2)傳統美術、書法、音樂、舞蹈、戲劇、曲藝和雜技;(3)傳統技藝、醫藥和歷法;(4)傳統禮儀、節慶等民俗;(5)傳統體育和游藝;(6)其他非物質文化遺產。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通過的《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保護對象的第一款就是“口頭傳說和表述,包括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媒介的語言”(聯合國教科文組織 2006)。即根據國內和國際共識,大部分非物質文化遺產都是直接或間接由地方方言或民族語言承載與傳播的,所以,作為非物質文化載體的語言文字和非物質文化遺產本身是同等重要的。
1. 漢語普通話
嚴格地說,傳統文化載體不是普通話的主要功能。因為首先普通話是一種超方言的經過人為規范的標準語,而不是國民自然的母語;功能和地位類似國外被稱作lingua franca或koiné language的通用語言,即它不是一種自然的母語,但卻是許多不同母語人共同使用的通用語言。其次從“官話”到“國語”到“普通話”再到“國家通用語言”,不但經歷了不斷“通語化”的過程,也經歷了不斷“歐化”的過程,普通話的語音、詞匯和語法結構已與古代漢語相去甚遠,因此限制了其表達、承載和傳播中國傳統文化的功能,事實上各種傳統口傳文化門類均是以某種(些)自然方言或民族語言,而不是以普通話為載體的。
2. 漢語方言
漢語方言的文化多樣性可以體現在方言文學創作、方言歌謠曲藝整理、方言節目表演、方言教學、方言用字、方言人名地名等方面,隨著漢語方言的使用空間越來越小,功能越來越弱,方言所承載的傳統文化、民間文化、地域文化和族群文化的信息嚴重流失,結果便是文化斷裂、文化雷同和文化蒼白,對我國優良的語言文化多樣性造成嚴重的和不可挽回的破壞(曹志耘 2012)。
為搶救、保護方言的文化資源,教育部于2010年正式啟動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課題攻關項目“中國方言文化典藏”。該項目以保存和傳承實態方言文化資料為目的,采用實地調查和多媒體、數據庫及網絡技術,對用特殊方言形式表達的具有地方特色的文化現象,包括地方名物、民俗活動、民間文藝、口彩禁忌、俗語諺語等方言文化進行調查搜集,并用圖冊、多媒體資料庫和網站等手段保存和展示中國方言文化典藏(曹志耘 2015)。
3. 少數民族語言
少數民族語言具有更重要和多樣性的文化載體功能,各民族語言里千百年來形成的故事、神話、傳說、寓言、詩歌、唱詞、謎語、戲劇等各類口頭文學作品都依靠語言來表達。如藏族的《格薩爾》、蒙古族的《江格爾》、柯爾克孜族的《瑪納斯》、彝族的《阿詩瑪》、納西族的《創世紀》、壯族的《百鳥衣》、侗族的《秦娘美》、苗族的《燈花》、傈僳族的《逃婚調》、景頗族的《勒包齋娃》、羌族的《羌戈大戰》……,幾乎所有有自己母語的少數民族都有自己的口頭文學作品,目前挖掘整理并與讀者見面的,僅僅是鳳毛麟角(孫宏開 2011)。
以文化部公布的“藏族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為例,其中的藏族民間文學、傳統戲劇、曲藝、傳統醫藥、傳統音樂、傳統舞蹈、傳統美術、傳統體育、傳統技藝、游藝與雜技、民俗等非遺門類,都直接或間接地以藏語文為主要載體形式。例如民間文學類的《格薩爾》是以藏語以及蒙古、土族、裕固、納西、普米等多種民族語言口耳相傳的方式,流傳于中國青藏高原講述格薩爾王事跡的英雄史詩;又如藏族民俗類的遺產“雪頓節”雖然不屬語言門類非遺,該節日名稱中的“雪頓”仍以藏語承載,義為“酸奶(雪)”和“餐宴(頓)”,按藏語解釋就是吃酸奶子的節日。
(三)語言的社會權利認同
選擇語言使用的權利是人的一種社會權利,特別是母語權,無疑是人的基本權利(李宇明 2003),并且,在一般情況下,母語的弱勢群體往往也是其他人權方面的弱勢群體。人們對語言使用權利的認同為語言的權利認同。
就“推廣全國通用的普通話”和“保障少數民族使用發展本民族語言的權利”這兩條基本的國家語言政策而言,“推廣普通話”更多的是強調公民學習使用國家通用語言的義務,而“保障少數民族使用發展本民族語言的權利”強調的是公民的母語權利,二者在語言使用的權利和義務方面的側重明顯不同,因為通過政府行為向公眾推廣的對象一般是公民的“義務”,保護的對象才是公民的“權利”(黃行 2010)。
1. 漢語普通話
1956年國務院發布《關于推廣普通話的指示》以來,推廣和普及普通話的政策主要是強調國家推廣普通話的權力和公民學習、使用普通話的義務,即通過政府推廣“強化政府行為,擴大普及范圍,提高全民普通話應用水平”。盡管2001年施行的《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的第四條規定“公民有學習和使用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的權利”,說明公民學習和使用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的義務和權利之間具有一致性和不可分離性,但是推普本質上強調的主要還是公民的義務。
2. 漢語方言
我國84%的人口的母語是漢語方言,是一個超過10億人的龐大的母語群體。“漢語方言是一個區域或一個族群內部認同的主要標志,方言的萎縮、消亡大大弱化甚至消解了既有的母語權益以及區域認同和族群認同。這種狀況越來越引發方言使用者的焦慮感和危機感,并促使他們奮起保護方言。在現在體制下,這種行為很容易造成社會對立和沖突。”(曹志耘 2012)因為在法律的表述上,政府推廣普通話的“主張”即含有對使用方言的“不主張”,所以國家并未制定從語言權利角度對漢語方言群體母語權益以及區域認同和族群認同加以保障的法律法規,只是在處理普通話與漢語方言關系的原則上,強調要兼顧促使公民普遍具備普通話應用能力和尊重方言的使用價值和文化價值。
3. 少數民族語言
我國的少數民族語言政策總體上是以“民族區域自治制度”為基礎,即“少數民族使用和發展本民族語言文字的權利”被明確規定為國家民族區域自治制度7項“民族地方自治權”之一(國務院新聞辦 2005年),因此少數民族使用和發展本民族語言更多體現的是民族區域自治的權利。
在我國政府發布的《中國人權白皮書》(國務院新聞辦 2014年)中特別強調“國家對少數民族實施傾斜性政策,少數民族依法享有和行使各項權利”的“少數民族權利”,其中使用母語的權利也是一項人權意義上的“少數民族權利”,這項母語權利在操作上特指保障少數民族語言文字在民族地區的行政司法、新聞出版、廣播影視、文化教育等各領域的合法使用。
需要指出的是,我國少數民族公民的語言權利除了包括使用母語的權利,也包括使用國家通用語言的權利。因為在我國官方總體的“人權”觀念中,公民平等的“生存權和發展權”被認為是最重要的“人權”,而公民平等的“生存權和發展權”主要是由人可以獲得良好的經濟收入、接受教育、就業機會、社會保障、衛生保健、居住條件、公共文化服務等內涵構成。如果從這些“人權”內涵所需要的語言工具看,公民掌握國家通用語言獲得這些“人權”要比非通用的母語具有更明顯的優勢;少數民族公民如果不能熟練運用國家通用語言,他們應該享有的平等的公民“人權”就可能會受到影響。因此,為少數民族創造使用發展母語的條件和提高少數民族運用國家通用語言的能力,是少數民族充分享有公民語言“人權”兩項必要的基本保障(黃行 2014)。
綜上,多語社區中的語言群體根據語言不同的功能可以形成工具、文化和人權三個不同層面的語言認同。由于語言交際功能強弱與語言文化和人權功能并不平衡甚至互成反比,即語言的文化和人權認同通常會隨語言工具功能的衰減而有所加強,強勢語言內部的身份認同一般并不明顯。因此,國家(通用)語言的認同應側重其交際功能認同,民族語言的認同應側重其族群身份和文化功能的認同。
三、語言認同的層次
共同的語言是族群認同的原生的基礎屬性之一,但是在多語社區,不同語言所處的狀態可能會對語言群體的認同態度產生不同的影響。筆者(黃行 2012)曾就語言群體認同態度的影響因素,將我國民族語言大致分為強勢語言和弱勢語言、主體民族語言和非主體民族語言、復雜語言環境語言和簡單語言環境語言等,并認為其對語言認同的相關性一般表現為,弱勢語言、非主體民族語言、復雜語言環境語言群體的認同意識要強于強勢語言、主體民族語言、簡單語言環境的語言群體。
(一)強勢語言和弱勢語言的認同
一般來說,語言的認同功能會隨語言使用功能的衰減而有所加強,因此強勢語言內部的工具認同并不明顯。然而,語言強勢與弱勢都是相對而言的,如我國內蒙古的蒙古語、新疆的維吾爾語和西藏的藏語等都是地方性強勢語言,但是相對于國家通用語言又處于弱勢,因此這種地方性強勢語言往往表現在較高語域的工具認同。
強勢語言認同還通常會內外有別,外部語言認同和內部方言認同可能有所不同。例如藏語口語的方言差異很大,一般不能相互通話,書面語也不是完全相同。所以,在確定藏語標準語時,在語言外部層面可以拉薩話為代表藏語,而在語言內部的諸藏語方言之間仍保留各自的獨立性。類似的情況還有彝語,四川規范彝文可以在民族層面對外代表彝族的文字,但是在彝族內部卻不能涵蓋各彝語方言地區的共同書面語。
弱勢語言由于其使用功能的衰微而凸顯其語言群體的認同功能。我國大多數民族語言都是絕對的弱勢甚至瀕危的語言,所以這些語言的認同更多的是對其民族文化功能的認同而非交際工具功能的認同。保護和搶救瀕危語言是一個全球性的熱門話題,這項工程的意義很大程度上不是試圖恢復這些語言的社會交際功能,而是對其語言群體母語認同意識和文化載體價值的承認與尊重。
(二)主體民族語言和非主體民族語言的認同
我國的少數民族一般都有代表其民族的主體語言,同時一些民族內部的不同支系還使用各種與主體民族語言不同的語言,這些非民族主體語言的使用者的母語認同態度可能存在較大的差異。
1. 既認同母語,又認同民族主體語言
蒙古族約2900人的圖瓦支系居住在新疆喀納斯湖附近多民族雜居區,與當地區域自治民族哈薩克族接觸密切,因此圖瓦人都能熟練地使用同屬突厥語族的哈薩克語,也即圖瓦蒙古族對當地通用的哈薩克語持適應性的工具認同。另一方面,圖瓦人的家庭和學生卻首選蒙古族和蒙古語的學校,學習主體民族語言蒙古語,表現出強烈的民族身份和民族文化的認同(侯豫新 2010)。
2. 群體內部語言認同有分歧
四川涼山州約10 000藏族爾蘇人使用共同的爾蘇語,卻存在兩種族群和語言文字的認同表現。其中部分爾蘇人認同劃入藏族,另一部分人認為爾蘇人與藏族的差異較大,要求被識別為一個單一民族。從語言文字的角度來看,這兩種認同表現除了用爾蘇語與藏語的特征之外,還用爾蘇人的沙巴圖畫文字和經書藏文來強調和支持各自的觀點。語言文字作為一個族群的重要文化內容,在爾蘇人當中直接影響了族群認同的抉擇(巫達 2005)。
3. 各支系互相不認同母語,也不認同主體民族語言
青海同仁縣土族使用五屯話和保安語兩種語言,但因其社會文化功能的局限性,加之同族異語、族源多元,使用不同語言的土族支系之間相互認同度不高,民族認同意識趨于弱化。與之相應,由于藏語和藏文化在當地處于優勢,學校教育、寺院、社會交際都離不開藏語,當地土族認同藏語和藏文化的傾向有強化的趨勢(王遠新 2009)。
4. 尚無正式民族身份的語言群體
上文提到,語言是族群認同的基礎屬性,李宇明(2003)也說過語言認同實際是對使用共同語言的民族的認同,因此族群的法定民族身份會對語言的認同有強化和構建的作用。但是由于歷史的原因,我國有少數使用獨立語言的群體還沒有取得正式的民族身份,這些“未定民族”群體的語言認同意識顯然沒有“已定民族”群體的語言認同意識明確。即使這些未定民族群體將來可能會劃歸為某些既定民族的支系,但是由于他們使用的語言一般不同于主體民族語言而仍然會存在與主體民族語言之間認同的隔閡。例如上文援引的云南祿勸縣劃歸傈僳族的傈坡人使用的傈坡話。
5. 方言的語言歸屬
一般來說,作為語言地域變體的方言的認同對象應該是所屬的語言,但是有個別語言的方言更加接近其他民族語言而非其上位的本民族語言。例如布朗語有一個阿佤方言,其與佤族的佤語艾帥話的同源詞高達80.5%,而與布朗語本身的新曼俄話僅50.5%同源(顏其香、周植志 1995),亦即如果按語言標準,阿佤方言當屬佤語方言,而根據民族識別標準(也可能是識別失誤),則劃歸布朗語的一個方言。類似的情況還存在于一些彝語支和侗臺語的語言和方言中。在這種情況下,群體的語言身份認同和民族身份認同就可能出現不一致。
(三)復雜語言環境語言和簡單語言環境語言的認同
由于多民族大雜居、小聚居的分布格局,大多數民族語言都處于多語環境中。這類語言雖然使用的范圍和層次十分有限,但是仍保持相對強烈的母語認同感。他們的母語許多不是所屬民族的主體語言,所以他們對于所熟悉和兼通的多種語言——母語、民族主體語言、區域性通用語言乃至國家通用語言,往往持不同的認同態度,即傾向于對母語或民族主體語言有文化或民族的認同態度,對區域性或國家通用語言持實用性或適應性的工具認同態度。
處于相對單一的漢語環境下的民族語言,主要包括滿語、赫哲語、鄂倫春語、土家語、仡佬語、畬語等。這些語言群體在歷史上已經大范圍地轉用漢語,其周圍主要是漢語,沒有其他少數民族語言相比照,缺少區別群體自我與他人語言認定的互動,所以母語的認同感相對比較淡漠,兼通當地漢語的水平甚至超過自己的母語。我國瀕危程度最高的少數民族語言都集中于這類語言,從一個側面說明語言環境和語言認同對語言活力保持的作用。
四、民族語言認同和國家語言認同
凡多民族多語言國家都存在民族認同和國家認同、民族語言認同和國家語言認同的問題,該問題的存在和解決既具有世界的普遍性,又有所處國家國情背景的獨特性。
(一)民族語言和國家語言認同的定位
上文多次提到,少數民族語言的文化認同和人權認同通常會因其社會交際功能處于弱勢而有所強化,所以民族語言的認同應側重其族群身份、文化功能和社會權利的認同。在某種意義上,民族語言認同是語言作為民族權利的另一種表述。
國家通用語言的基本職能是社會交際與信息傳播工具,與民族語言的文化和人權功能為互補關系,因此國家通用語言應強調其社會交際和信息載體的工具認同,所以將漢語普通話界定為不同民族語言和方言之間的“國家通用語言”是恰如其分的。
法律術語中的“自由”是“權利”的一種構成要素,因此國家憲法和民族區域自治法規定的“使用發展少數民族語言的自由”即為一種民族自治地方的“少數民族權利”;同時,“利益”和“自由”一樣也是權利的構成要素,語言權利不是抽象概念,要和權利主體獲得的實際語言利益相關聯。客觀地說,通用語言比非通用語言承載的信息量大,社會的需求量大,語言使用者可以獲得的利益也大。在這個意義上,在保障使用和發展母語自由的前提下,少數民族也需要或必須學習和使用國家的通用語言,需要通過國家通用語言獲取應有的語言利益,因此使用發展民族語言和學習使用國家通用語言都是少數民族的語言權利。
(二)民族語言認同和國家語言認同的關系
在處理民族語言認同和國家語言認同的關系方面,民族語言認同應以國家語言認同為前提,這是不容置疑的,因為不推廣和使用統一規范的國家通用語言,就無法充分實現國家語言生活的整體需求;而國家語言認同應以充分尊重民族語言認同為前提,這也是不容置疑的,因為如果沒有和諧的多民族語言關系,國家語言認同是不可能真正實現的。現在有一種比較普遍的看法,認為過分強調民族語言會影響國家語言的認同,因此應該淡化民族語言的特點和意識,從而突出國家語言認同。所謂“第二代民族政策”提出的“在民族地區強制推行普通話”以增強少數民族國家語言認同的訴求,并無現實例證的支持;但是忽視或歧視民族語言權利可能降低少數民族對國家語言認同的實例,國內國外都屢見不鮮。
因為在國家語言和民族語言之間,民族語言處于弱勢,所以尊重民族語言認同是解決國家語言認同的必要措施。而尊重民族語言認同和權利,既不能以語言交際效率,也不能以語言市場價值的標準來衡量,而是應該繼續實施需要付出一定行政和經濟代價的傾斜性的民族語言政策,保障少數民族依法享有和行使自己的語言權利。
在現階段乃至將來,來自民族語言文化資源和社會權利的問題會日益突出,或將成為引發國內民族語言問題的主要表現。因此制定、調整和完善國家民族語文政策法規,應當考慮全方位、多變量的影響因素;民族語言問題主要是我國的民族問題,但是也越來越引起國際社會的關注,甚至成為國際化問題,因此,處理民族語言問題既要立足于我國的國情,也須兼顧國際社會的某些慣例(如我國加入諸多國際公約組織所承諾的責任和義務)。
(三)實現民族語言—國家語言認同和諧的策略
既然國家(通用)語言的認同應側重其社會交際的工具認同,因此可以通過市場機制提升國家語言的交際功能,通過市場化的政策幫助少數民族掌握國家語言的能力來認同國家語言;民族語言的認同應側重其文化功能和母語權利的認同,用非市場化的優惠政策充分保障其區域自治民族語言的權利和母語文化載體的權利。
認同理論區分民族和國家在制度、族群、文化功能和認同上的差異,即對多民族和多元文化的國家來說,民族有更多的族群和文化功能及其認同,而國家應該有更多的制度功能與認同;本文所區分的民族語言和國家語言的工具、文化、權利功能和認同,與民族和國家的功能和認同范疇之間具有一定的平行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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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建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