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勇
那段日子有財發傷寒,秀蘭見他成天軟耷耷的死蛇一樣躺在床上,而爐灶上那鹽缽已經見了底,便把平日積攢在家的那一籃子雞蛋拎到袁州城去賣,準備換些鹽回來。

大明朝代的袁州城可真是繁華,米店、布店、雜貨店、娼妓店,藥鋪、當鋪、鐵器鋪、肉包子鋪……令人目不暇接;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就象過江的鯽魚一樣多。不過秀蘭并不敢停下腳步細看,她得跟緊前面那幾個挑著菜擔看樣子也是去集市的人,距上回進城已經足足十二年了(那時她才十一歲,是跟隨上街賣冬筍的父親來的。),去集市的路她早已忘了個干凈,可別走錯了地方,誤了辦正事。
跟著那幾個挑菜擔的來到集市,秀蘭便撿了個地方擱下雞蛋籃子。沒多久,就有兩個皂衣公差大模大樣地在秀蘭跟前停下了腳步,見籃子里不少雙黃蛋,一句價也不還就把她的雞蛋全給買下了。交易時其中那麻臉還跟秀蘭說了幾句話,問她哪里人,家里養了多少只雞,等等。秀蘭正緊張著答不出話,保長周員外不知從哪冒了出來,跟那兩個公差搭訕上了(原來他倆是縣衙門里朱知縣的手下。),說她家住他所在的南廟村,是當地姿色最好的女人,老公叫易有財;接著就又麻臉想知道的事一一問過秀蘭,然后再代她給麻臉回話……
拎著鹽回到家,秀蘭便把她此番進城的見聞講給有財聽。說到賣蛋時碰到的那兩個公差時,正有氣無力地斜臥在床頭的有財“嚯”地坐了起來:“叫你莫進城你偏要進城,就算斷個三、兩日鹽也不會死人!這回好,惹事了不是?!”
秀蘭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有財說:“城里那朱知縣可是騷出了名,本縣的熨帖女人,不管大姑娘還是小媳婦,只要讓他發現了,都要弄過去做老婆,眼下他都娶了十二房老婆了,還沒個飽足!”
有財又說:“現在那兩個公差看到了你,回去肯定告訴朱知縣,他知道后還能不打你的主意?”
有財還說:“朱知縣財大勢大,到時他要強蠻娶你,我們這樣的普通百姓,哪里抗得???”
有財最后沮喪著臉說:“咱們這個家算是完了,細狗今后可就沒娘了,可憐孩子眼下還不足三歲呀!”
秀蘭一聽急得哭起來:“細狗爹,那……那可怎么辦?”
有財想了想,說:“還能有什么辦法,趕緊去灶屋刮鍋灰抹臉,我猜想朱知縣的人很快就要來了。”
秀蘭依言立刻去灶屋刮鍋灰,三、兩下就將自己的臉抹得黑糊糊的。
有財看過后覺得很滿意,但很快又否定了:“不行不行,人家一看就知道你臉上抹了灰,用水一洗就復了原。”
秀蘭黑著臉站在那里,沒了主意。
有財說:“這樣,你先洗了臉,然后把眉毛刮掉?!?/p>
于是急慌慌洗臉、找刀刮眉毛。
刮去眉毛后,秀蘭果然失色不少。兩人一時都比較滿意。但轉而一想,兩人發覺這樣還是不行:眉毛刮去后,不是還可以生出來么?
思忖再三,秀蘭提議用開水燙臉破相,那樣朱知縣就不會要她了。有財聽了眼睛一亮又一暗,說那會很痛的。秀蘭咬咬牙說:“痛也燙,我忍著!”
隨即生火燒水,再側臥在竹床上,讓有財舀了半葫蘆勺剛燒開的水澆在臉上。這之后秀蘭痛得淚水婆娑的“喲、喲”亂叫了好一陣,有財則手忙腳亂的將原先家里留著的那些火瘡藥抹在她那剛剛被燙傷的半邊臉上,然后用布條一圈圈繞過頭頂裹好。
這事才做完,縣衙門果然來人了。是那個買他們家雞蛋的麻臉,由周員外陪著。有財一見皂衣皂褲的麻臉,多日來的傷寒立時散去大半,忙不迭讓座、奉茶。麻臉卻不坐下,也不喝他端來的茶水,只站在廳屋四下里撒目找人。周員外這時便在一邊插話,說有財你就別忙了,趕緊把你老婆喊出來吧,馬縣役有話跟她說。有財只得進里屋把秀蘭扶出來,一邊苦著臉說:“今日她可走倒運了;進城賣蛋回到家,才一躺上竹床歇息,家里那只該死的花貓便將旁邊桌上一壺剛剛燒好的開水碰倒了,結果澆在她臉上。”
接著將秀蘭頭上的布條一圈圈繞開,意欲讓對方親眼目睹她的臉部創面:“不信你們看,連皮都燙脫了。唉,這一來她可破相了!”
“好了好了!”麻臉蹙著眉頭止住有財的動作,隨后將臉面向著正痛得“嘶、嘶”吸氣的秀蘭:“易黃氏,你聽好了:你們家的母雞今后得小心養著,不許殺;下出的雙黃蛋一律送到縣衙來。朱知縣家的十二姨太眼下正懷著孕。知縣老爺說,要讓她多吃雙黃蛋,生雙胞胎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