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花

王輝

他懷揣著刑滿釋放證，走出森嚴的高墻。他茫然四顧，竟不知道往哪兒走，回家嗎？他已無臉去見父老鄉親，他更無顏面對自己的未婚妻。

他像是走到了十字路口，徘徊著，傍徨著，猛然間，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啊，是未婚妻！

他渾身一震。

轉眼，她走到他的身邊。他說：“你怎么來了……”

她說：“知道你今天出獄，怕你忘了家的路，我是來領你回家的。”

他說：“我是個犯人，不值得你這樣子。”

她說：“那已是過去，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他眼圈立即紅了，她輕輕牽起了他的手……

他們曾是幸福的一對兒，青梅竹馬，恩恩愛愛。那時他聰明能干，她心靈手巧，他會木工雕花，她會剪紙繡花。她剪的窗花，更是遠近聞名。十里八鄉的人有了喜慶都請她剪窗花。

她已記不清為多少對新人剪過窗花了。那年她自己也要當新娘了，她要為他們自己的新房剪窗花了，她每天歡歡喜喜地剪啊剪，把一生最美好的愿望都剪進了窗花里，她只盼著做新娘的那一天，盼那一天快快到來。

她這樣盼著剪著，誰知，盼來的卻是他卻進了班房。原來，就在她做新娘的前一天，他因哥們義氣，幫朋友兩肋插刀，將對方打成了重傷。她哭了三天三夜，眼睛腫得像核桃。這樁婚事還要不要？她思來想去，最后還是原諒了他，她說，他是一糊涂才做了這樣的蠢事啊，如果這時離開他，豈不是將他往懸崖邊又猛推了一把。她默默地將剪好的窗花藏進箱底。

她去探監，對他說，在里面一定要聽管教的話，好好改造，她會一直等他，等他回來。他掩面痛哭。

在獄中，他只要一閉上眼，就會看到受害者痛苦的面孔，看到未婚妻傷心的淚水，他的靈魂再也不得安寧。為了贖罪，他唯有拚命地干活干活。

因為表現好，他減了刑，提前獲釋。

他從包里拿厚厚的一疊信，這些信都是她寫給他的，他說自己一直保存著，一有空就拿出來看，一遍又一遍……”

他說，管教干部也經常找他談心，還給他送來好多書……

他說，很后悔當初的無知……

她安撫他，說，能回家了，比什么都好，今后一定要好好珍惜。

他咬著嘴唇使勁地點點頭。

他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又坐了二個多小時的汽車終于回到了家鄉。對于這于這片土地，他既熟悉又陌生，真是思緒萬千，一言難盡啊。他跟著她惴惴不安地往前走著，彎彎的小路一直通向村口，離家越來越近了，他的心通通通地狂跳不止。突然她手一指，興奮地說;“看見我們新房了嗎？”他抬頭望去，身子像觸電似的一顫，驚呆了：眼前是一片耀眼的紅，他們的新房，窗上門上都貼滿了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