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赟
外面天已經全黑了,巷子口那昏暗的路燈又開始一陣陣閃爍。在這個城市里,有人此刻在燈紅酒綠,有人此刻在談笑風生,而他卻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自責。
“咱家離學校遠,瑞瑞每天都要轉兩趟車。早上6點就要起床出發了,比別的孩子少睡了1個小時。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對他身體不好。再說,天好的時候還可以。輪到個刮風下雨的,鞋子褲子經常濺濕,渾身濕噠噠地坐在教室里,你說說是什么感覺。”妻子頓了下,繼續說:“我看我們還是買臺車吧,我算了下,我們現在能拿出來3萬,你向你爸媽借個2萬,剩下的我們貸款。車子不需要多好,但是總得質量有保證的。”
“我爸媽,我爸媽哪有什么錢啊?”他想起在農村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父母,一股心酸涌上心來。
“現在2萬算得了什么啊?難道你爸媽一輩子連個2萬都拿不出來嗎?你明天就和你爸媽說!”
妻子說的確實是事實,但他為了兒子可以說已經是破釜沉舟了,小家伙讀小學時,為了能讀到最好的學校,他東奔西跑求爺爺告奶奶。再后來,各種培訓費,書法、鋼琴、奧數等等,占到全家開支的絕大部分。即便這樣,一想起瑞瑞,他心里便泛起了希望,有勇氣在那個他所厭惡的職業上繼續熬下去。
10年前,大學剛畢業,他壯志凌云,拉過妻子的手許下承諾。沒隔幾年,他便在日復一日的工作中喪失了斗志。曾經的同學,有的已經當上了小領導;有的干脆下海經起了商。而他,卻還掙扎在一條不明方向的泥路上。
“怎么燈都不開?買車的事別忘了明天和你爸媽說呀。”妻子走入房內,摸索著打開了開關。房間變亮了,時針已經指向了9點。他環顧著四周,房間里墻紙的邊緣已經開始脫落了,蔫頭蔫腦就像他現在的心情。
第二天,他鼓足勇氣按下手機的撥出鍵。
“喂,怎么想起來給家里打電話啦?”電話里傳來父親蒼老沙啞的聲音,這聲音讓他的心忍不住疼。
“爸,您和媽最近挺好的吧?”
“都挺好的。就是你媽,老是說膝蓋疼膝蓋疼,下雨天疼得更厲害。叫她去醫院,她又不肯。”
他沒有心思聽父親說,必須趕快說出自己的要求,不然他怕自己說不出口。
“爸,我想買輛車。瑞瑞每天上學放學要乘公交太累了。我想,我想問你借2萬。如果沒有就算了。”
他一股腦說了出來,電話那頭是父親長久的沉默。
“好,我到時打你卡上。”
沒想到父親回答得這么干脆,心里的大石頭也落地了。3天后,他果然收到了父親打過來的錢。
當天傍晚,他心情大好,路過菜市場擠進路邊熟菜店。
“喲,這不是小林嘛。”
轉身一看,是自表姨。
“前兩天,你爸過來問我借錢,一開口就是2萬。我的處境是比你們好,但是你也知道的,女兒女婿都沒個正經工作,全都靠我們老兩口的老本兒在吃飯。我看著老林頭那么可憐,也就借給他了。你爸借錢,你這當兒子的知道嗎?別你爸學人家去賭錢啊,賭錢可是沒個底的。”
他的頭翁得炸開了,眼前全都是木訥的父母問別人低聲下氣借錢的畫面,真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他風塵仆仆地開著電動車回到了父母家,老邁的父母坐在小板凳上撥著芡實。芡實的汁液染黑了他們的指甲,甚至衣服上也沾染了點點污漬。
“隔壁大嬸介紹我們撥芡實的,撥出一兩芡實肉給5塊。我們倆晚上閑著也是閑著,能撥一兩是一兩。”父親仰起頭微笑著說。
“你怎么突然回來啦?累了吧,趕緊坐。”母親忙起身,手在圍裙上抹了抹,手忙腳亂給他拉椅子。
“媽,我不累,我來看看你們……車子暫時不買了,我把錢拿回來了。”他拉住母親的手,眼里不由自主閃出了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