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的擁抱

賀顯鋒

這所寺廟坐落在大山的深處，秋天我到了那兒。我已經有好長時間沒有畫畫了，想到那里寫寫生，尋找一些所謂的靈感。

由于交通不便，路遠的人自然很少到這里來，所以寺廟早就沒了香火。附近山岙里點綴的倒是有些村莊，不過看這廟里這般冷清，他們應該也不會來燒香。這里的景色不錯，近處有十月里火紅的樹葉，遠處有突然矗立的斷壁；山上的溪水順著山溝緩緩流淌，時不時傳來聲聲不知什么名字的鳥叫，蠻有詩情畫意的！我就住在寺廟的一間廂房里，自己收拾打掃了一番，倒還干凈。

白天看著寺廟略顯衰敗的建筑，晚上聆聽后院水井里空靈的“嗡嗡”聲，還挺有感覺的。只是山深溝遠，我路況不熟，好不容易進山尋找到了一塊入畫的好地方，可卻很難找到返回的路了。我迫切需要一個向導。

一天下午，我正在廟門口寫生，偶然抬頭看時，發現一個小孩正站在不遠處的路口。這孩子大概六七歲的樣子，身材較瘦小，瞪著一雙撲閃撲閃的大眼睛看著我。他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衣裳較大，可能是大人穿剩下而縫制的吧。他看了我好一會兒，才大著膽子問：“你需要幫忙嗎？”

“我倒是需要一個向導，只是你？可惜還是個孩子。”我說。

“帶路嘛，大小沒關系，”他說道，“再說，在我們這里很少碰到大人，他們都進城打工去了。”

“好吧。你能介紹一下這里嗎，看你熟不熟悉？”我對著畫架繼續勾劃，他則為我介紹這大山。

山很大，他不可能全去過，只是介紹了附近的幾個地方。聽他介紹的時候，我在想干脆錢照樣付給他，還是讓他再給我介紹一個年齡大些的孩子吧，所以我說：“你確實很好，可是我還有些東西要人幫忙拿著，所以需要一個身強力壯的人做向導。”

聽到這，他尋看了一下四周，找到一塊大石塊，用力搬起來給我看，那意思似乎在說：“看，難道我不強壯嘛！”

“原來你已經像一個大人一樣了，”這樣的孩子我必須夸獎，給了他一張十元的鈔票，說，“你的身板真的很棒，明天上午你來吧。”

他似乎很高興，目光落到了我身上，確定我是認真的，這才把目光轉向我手中的錢，可是他并沒有拿，看了一會兒便轉身走了。

第二天，驕陽從窗欞照射過來，我還在睡懶覺呢，那孩子已經來了，他輕輕叫醒了我，說：“咱們可以出發啦。”

“不錯。”我表揚了他，收拾妥當后說，“咱們出發。”他一把搶過我手里的畫夾背在自己的身上，還想拿其他東西，卻被我制止了。我說：“你幫我背著畫夾就已經可以了，其他的還是我來拿吧。”一路上，我知道了他的大名叫東子，就住在前村，學校太遠了，他還小，便沒有上學。他的父母和村里其他大人一樣，都到很遠的城里打工去了，他自己跟著年邁的爺爺奶奶生活。

此后的幾天，他天天來。

他倒很勤快，為我拾柴禾燒開水，清理房間打掃衛生，為我分擔了不少事情。有時候他還給我帶些山里的野果，看我吃得香甜，他便咧著嘴嘿嘿地笑。

在他的引導下，我們找到了好幾處別致的地方，我也畫了幾幅還算滿意的作品。靈感漸漸找到了，我很高興，有時就多給了他一些錢。

這天晚上，我正在寺廟里的臺階上納涼，他突然走了進來，嘿嘿笑著說：“你想畫一幅夜晚的作品嗎？我知道有一個地方的月亮可漂亮了！”

“這么晚了，東子，你怎么來的，爺爺奶奶放心嗎？”我很擔心這個，便問。

“放心吧。”他說，“這里我可熟悉了，不危險。”

“那你說的那個地方在哪兒？”我問。

“跟我來吧。”他說。

于是，他在前面帶路，我在后面跟著，我們踩著皎潔的月光，很快來到了一片湖泊邊。這里還真的別致！遠處的山峰和近處的樹林全都倒映在湖泊里。微風吹過，粼粼的湖水蕩漾著，里面的月亮一顫一顫的。一截合抱粗的大樹栽倒在湖泊的一角，站在岸邊看，那湖水里顫顫的月亮似乎一心想爬上那截大樹，可卻始終不能成功。

“哇！”我不禁驚呆了，連忙支好畫架，動手就要畫。

“你能把我也畫進去嗎？”東子不知什么時候竟跳上了那截樹木坐在了上面。

“東子，危險。”我喊。

“沒關系的。”他抱住樹木上的一根胳膊粗的枝椏說，“你快畫吧。”

還別說，有個人影在樹木上晃著，倒給這幅景色增添了不少趣味。我不再說話，奮筆畫了起來。不知過了多久，他問：“你說這山里的月亮城市里看得到嗎？”

我點了點頭，說：“即使看不到，我這不是已經畫出來了么，我就拿到城里展示給他們看。”

“你看起來倒像我爸爸，”他說，“尤其在暗處，對著月亮。”

我知道他準是想爸爸了，便問：“你已經有多久沒看到爸爸了？”

“三年了，我想他了。”東子說完便沉寂下來不再說話。

我知道，這里的山區還很落后，很多和東子父母一樣的人遠離了這里去城里打拼，而且一去就是好久好久，孩子自然十分想念父母。

我能理解東子的思念。

我說：“東子，下來吧，涼。”

東子卻一動不動，用身子緊緊抱住那截枝椏，緊緊抱著，沙啞著喊：“爸爸，抱抱！”

聽到這，我拿畫筆的手顫栗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