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成龍
上世紀70年代,我二十幾歲,從高中語文教師的崗位上調到公社干秘書。我們這個公社有67個自然村,四萬多人口,根據地理位置,劃成了六個片,每個片十幾個村。那時候,公社副書記、常委包片,干部駐村,和村民同吃同住同勞動,一兩個月難得回一次家,趕上“三夏”“三秋”時節,更是忙得顧不上家。
午飯沒著落
1978年秋天,秋分前后,正是搶收搶種的關鍵時刻,各生產隊挑燈夜戰,公社當然也毫不松懈。一天下午,第一書記范書記把郝、徐、張等幾位副書記召集回來開會,決定第二天逐村逐片檢查生產,并要求我也去。
第二天一早,一行五人騎上自行車出發了。先從南片開始,一路上車子騎得像飛一樣。南片最遠的村莊離公社駐地近40里,純山區,下了公路,全是羊腸小道,有時還要扛著自行車走,或把車子暫放一處,步行上山。到了目的地,連我這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身上都被汗水濕透了,當時有的副書記已經四十多歲,可想而知,體力消耗得更大。還好,這天上午的檢查,駐村干部全部在崗,搶收搶種的質量和進度,書記們也都很滿意。
到了中午11點半,從南往北逐漸檢查到了田家水庫周圍的村莊。一上午馬不停蹄,大家都累得不行了,便坐在路邊休息,討論起中午飯來。下午還要繼續檢查,要是返回公社駐地,來回又是四十多里。大家都累“草雞”了,不愿折騰。但要是去社員家吃派飯,會給人家添麻煩,三春不如一秋忙啊!這里是水庫區,離“戰山河指揮部”很近,徐書記提議去那兒吃飯。范書記不同意,說:“‘戰山河民工就那么點兒菜金,生活已經很苦了,咱不能去影響他們。”
議論了半天,沒個結果。張書記是個二十幾歲的小青年,騎車也快,說:“還是回公社吃吧,下午再返回來。”四十多歲的郝書記腰有毛病,體力已經不支,說:“你們誰愛回去誰回去,反正我是累熊了,你們回去給我捎點飯,我在這里歇歇。”范書記說:“沒水沒菜的,你只啃個冷干糧啊?下午的路比上午一點也不少,你受得了啊?”
抓蝦有顧慮
張書記是這個片的片長,對這里的山山水水了如指掌。他靈機一動,說:“我有個辦法,不知你們能不能同意。”范書記問啥辦法,他說:“我發現田家水庫大壩下面那個水池子里有好多蝦,我們把這些蝦抓了,保準能炒幾盤好菜,再到‘戰山河,每人一個窩窩頭,中午的這頓飯就解決了。”
范書記沉默著沒有說話。徐書記說:“你這也是個辦法?那個水池子齊腰深,你能把里面的蝦抓出來?”張書記不服氣:“活人能叫尿憋死啊?我去村里借幾把笊籬,咱們一人一把,用笊籬撈,肯定好用。”郝書記說:“這個辦法好,可以試試。自力更生,豐衣足食。”
見眾人贊成,范書記開口說:“叫老百姓看見了,像什么?老百姓忙三秋,書記抓蝦?傳出去,影響有多大?”大家再勸,徐書記說:“到村里派飯吃,怕麻煩人家;去‘戰山河吃,又怕影響民工生活;回機關吃,又嫌來回跑影響下午檢查,總不能不吃飯吧?”張書記說:“都快12點了,老百姓都在家里吃飯,沒有人看見的。再說正因為秋忙,咱們才不去麻煩社員,自己想辦法。那個水池子被村里收割下來的玉米稈子擋得很嚴實,不到跟前,根本看不到。”
范書記沉思了一下,說:“這事保密,以后誰也不準出去說!”又吩咐我:“秘書,你負責警戒,有人來,想法支開他。”我說:“還是叫郝書記負責警戒吧,他累得不行了,在這兒休息一下,我去抓蝦。”就這么定了。
純凈同志情
不大一會兒,張書記就從社員家借來了五把笊籬,每人一把。那時候環境真好,水一點污染也沒有,那個池子一眼能看到底。呀,里面密密麻麻有成堆的蝦!可是那些蝦很精,用笊籬一撈,它們全都沉下去了。張書記第一個脫光了衣服,跳進池子里,一笊籬下去,撈了半笊籬蝦。那些蝦在笊籬里直蹦,有一些又蹦到水里去了。他大喊:“趕快拿水桶!”我趕快把水桶遞給他。
徐書記問:“水涼不涼?”“一點不涼,快下來!”張書記看其他人站在池子邊上光看不下水,冷不丁猛地往岸上撩水,一邊撩一邊哈哈大笑,“涼不涼?涼不涼?”大家猝不及防,被他撩了一身的水,“嗷”的一聲跑開了,接著又聚攏來,一邊說笑一邊脫了衣服,赤條條地跳進水里。
秋分時節的水透骨涼。半小時左右,那個水桶已經快滿了。這時,負責警戒的郝書記耐不住寂寞,走過來看熱鬧。大家以為有人來了,一臉緊張,趕緊上來穿衣服。此時已經12點半左右,我們又累又餓,去了“戰山河”指揮部。伙房師傅把蝦炒了兩大碗,還剩下很多,留給那兒的同志們改善了生活。我們每人一個窩窩頭,吃著自己捉的蝦,那個香啊!
38年過去了,我懷念那些艱苦純凈的歲月,懷念那些在艱苦純凈歲月中一起共事的同志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