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保持傳統師徒關系

徐靜波

先輩和后輩之分

日本從150年前的明治維新開始全盤學習西方，此后又發動了侵略戰爭。二戰結束以后，他們又經歷了經濟復興和國家的現代化進程。雖然經歷了這么激烈的社會動蕩，但師徒關系在日本社會中始終是一種根深蒂固的存在。

這種根深蒂固的存在意識，是從中學時代開始的。在一所中學，如果有學生考上了東京大學、京都大學、早稻田大學等名牌大學，他就有義務和責任來指導自己的后輩校友如何報考這些名牌大學。在暑假和寒假，這些優秀的畢業生會回到母校，指導后輩校友學習，這是日本社會一道特殊的風景。

而在大學里，高年級學生引領低年級學生參加各種校園活動，甚至指導后輩學生考研、找工作等，都是一種應盡的責任。與日本人一起聚會時，常常會聽到一些年紀稍大的人對年輕人說這么一句話：“我是你的先輩。”這句話有兩層意思，第一，我是先輩，你得尊重我、聽我的；第二，我是你的先輩，你有啥事盡管找我，一定相助。

這種先輩和后輩的關系，為日本社會師徒關系的建立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也構建出人與人之間相互尊重和上下有序的倫理基礎。

師傅不給徒弟付工資

日本拉面看上去很簡單，但是從熬湯到熏肉，從面條的硬度到作料的配置，每一家拉面店都不一樣。所以，日本好吃的拉面店門口，即使在深更半夜也總會有人排隊。

在日本的拉面行業里，著名拉面店的店主往往是一位拉面大師。要成為這些大師的徒弟，不僅需要虔誠的學藝之心，更需要高尚的人品，不是你想學就能學的。日本的拉面行業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不管你年紀多大，在拉面店里做學徒，三年內，師傅管吃管住，但是不發工資。這一規矩雖然違反勞動法，但沒有人告狀，政府也不管，因為這是一種傳統。

學藝三年之后，如果師傅認為你合格了，就會允許你獨立出去自己開店。開業那一天，一定要恭恭敬敬地請師傅到場，檢查自己的店鋪和手藝。師傅不到場，也就意味著師傅沒承認你是他的嫡傳弟子，那會很沒面子。所以，徒弟要跟師傅分庭抗禮的事，在日本是不可想象的，即使出現，也會被同行鄙視甚至被行業組織封殺。

拉面界如此，演藝界也是如此。日本有一個著名導演叫北野武，他成立了一個演藝事務所。名義上，他是演藝公司的社長，但是他的弟子們始終恭恭敬敬叫他“親分”。“親分”在日語中既有“父親”的意思，也有“師傅”的意思。

曾經擔任過宮崎縣知事的日本國會議員東國原英夫，是北野武的一名弟子，他今年已經58歲，但逢年過節一定會去拜訪北野武。在電視節目中談到師傅時，依然是滿臉尊敬。他說，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時候，每月的生活費都是師傅給的。

父子變師徒

日本最有趣的師徒關系在相撲界。日本相撲界在上世紀80年代有個很著名的大師，名叫貴之花，他引退后開了一家相撲館。貴之花生了兩個孩子，大兒子叫若花田，小兒子叫貴花田。這兩個孩子在小學時開始跟隨父親學相撲，后來要正式拜師時，貴之花把孩子們叫在一起，告訴他們：“要想成為我的弟子，必須先斷絕父子關系?！睘槭裁匆獢嘟^父子關系？就是為了讓孩子不能因為自己是師傅的兒子而偷懶或者搞特殊。結果在貴之花的嚴厲教導下，兩個孩子均獲得了日本相撲界的最高位———橫綱。

日本社會已經是一個很現代化的社會，為什么還保留著如此嚴厲的師徒關系呢？這有兩個根本原因。

首先，技藝技能是一種知識產權，你要學到師傅的技術，必須要付出自己的努力，這在日本社會是一個基本常識，在日文中有一個特殊的名詞，叫“修業”。為徒之時，你要忍受師傅的嚴厲教訓，同時也要忍受沒能成為一個棟梁之材之前的經濟貧困。如果沒有這種決心與毅力，你就學不到師傅的技術精髓。此外，師傅傾其所有精心教導徒弟，他從徒弟身上獲得一定的利益回報，在日本社會被認為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事情。

第二，嚴厲的師徒關系，有利于特殊技藝和特殊文化的傳承，這也是日本經歷了如此動蕩的歲月之后，依然能夠保持技術與文化的傳承，藝人們依然能夠保持一顆匠人之心的社會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