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裕民
長期從事腫瘤治療的我,從2009年建立癌癥數據庫起,已積累近二萬六千名癌癥患者的系統資料,并進行數據分析處理。結果明確顯示,中國腫瘤臨床面臨著突出的過度診斷和過度治療問題,而且可以肯定地說,“雙過度”無助于腫瘤患者的生存質量及長期利益最大化。
慎用高敏度篩查技術
近年來,有關部門大力推行低劑量螺旋CT肺癌普查,認為此法可幫助發現大量早期可疑肺癌患者,爭取早治療而獲得更好的療效。其意義真如人們想象的那樣嗎?如果發現肺內有結節怎么辦?如果真正全面推廣,相信僅上海一年就會增加上萬例肺癌可疑病例,除醫院進一步人滿為患外,勢必催生出一大批因查出異常而焦慮困惑的“健康災民”。
早在多年前,我在北京患者(特別是女性)中就注意到這一趨向:從不抽煙,不屬于肺癌高危人群,卻在CT普查時發現肺內有結節,甚至不少人有多個結節。一位75歲女教授,普查中發現雙肺多個結節,多數呈毛玻璃狀,但本人沒有不適,所以不想折騰。四年多過去了,除部分結節稍有增大外,她生活得很好,還去了一趟歐洲。
國際抗癌聯盟在21世紀初曾有過一個“檢討”:全球肺癌患者術后系統再評估,認定60%的手術沒有必要、沒有意義,因為弊大于利。
這些患者要戴上惡性腫瘤的帽子嗎?顯然需要謹慎。我認為,癌癥亟須重新定義。因為“癌癥”這個詞社會上已高度惡魔化了。想到癌癥,集體無意識地聯想到死和極度痛苦。美國國家癌癥研究所一個工作組認為,許多在乳房、前列腺、甲狀腺和肺部等處篩查中發現的病變,完全不應稱為癌癥,而應當重新歸類為IE癥狀(indolent lesions of epithelial origin),即“上皮來源的慢性病變”,“indolent”意為偶發的、惰性很大、發展緩慢的。該工作小組強調:“我們需要一個21世紀的癌癥定義,而不是19世紀的癌癥定義,而我們一直都在使用后者。”高敏度篩查技術的涌現,使得篩查時意外發現腫塊或異常的概率大增。國外則創造了“偶發瘤”(incidentaloma)概念,專指高敏度篩查技術運用中偶爾發現的這類異常,通常它們并不威脅生命。
我認為,應當慎用高敏度篩查技術,如果不加鋪墊地泛用,會催生大量焦慮困苦的“健康災民”。
貴藥未必效果好
我十多年前注意到一個現象,某乳腺癌的化療藥剛引進中國時,內地很少有人用,但深圳已用得比較多了。我對2696份乳腺癌資料進行整理發現,原本Ⅰ、Ⅱ期后來加重的患者中有34位來自深圳,其中有11人用了完整療程。她們屬于不需要使用者,選擇用只是為了更加保險。
選用這類藥,不僅嚴格遵照指征,還要兼顧患者的經濟承受能力等。在這11位患者中,有兩位年輕女性哭訴:“變賣家產用了藥,2~3年內就見轉移,還沒還清原債務,又將背上新的負擔!”這能不讓人痛心疾首嗎?我承認靶向藥有意義,但如果盲目運用或過早濫用,后續治療將十分被動。
藥商受利益驅使,會拼命擴大其產品的適用范圍。此時,醫學界應把握好基本尺度,有點將軍思維,全盤考慮。凡HER 2陽性的乳腺癌病人都上靶向藥,是醫療領域“科學至上”“重商主義”的典型體現。
醫療領域過度診查、過度治療等問題,我認為這是醫患雙方的集體無意識行為。導致這種現象出現的因素很多,就像應試教育不能僅責備學校一樣,不能簡單責備醫患。
其內在誤區大致有四點:
1.健康是無價的,特別是患癌的人,再大的代價都愿意付出,以追回健康。
2.科學是萬能的,科學進步一定能解決所有人類難題。“科學至上”在中國最為泛濫。
3.科學就是自然科學,它的“解”是唯一的,或說總會有最佳“解”。
4.成功意味著最好,包括醫療領域。這些年,廣泛宣傳“做,就要做最好的”,且其中隱含一系列不言而喻的前提:新的肯定比老的好;能用數字表達的,肯定比經驗總結的好。
深入剖析,其要害在于三大錯誤假設:1.科學至上說。2.醫學等同科學說。3.完美主義說。這三大假設都是站不住腳的。
關于科學至上或唯科學主義,學界早已有所批判。愛因斯坦曾有過評論,意思是說:我們身處科學大發展的年代,但我們的問題并不能僅靠科學發展來解決。凱文·凱利在《科技想要什么》中表述:科學會綁架人類。今天太多的年輕人不就被手機綁架了嗎?
醫學等同科學說,實在過于牽強。醫學需要與物理科學保持適度的間隔。樊代明院士從17個方面對醫學與科學的關系進行剖析,睿智而深入地解釋了為什么醫學不能等同于科學,更不應該用科學來硬套臨床診療。
至于完美主義說,本身就違背自然之理,因為自然原本不完美。近年來,人們日趨認識到完美主義的諸多弊端,包括健康領域。我從臨床體驗到,很多患者正是因為過度追求完美,促成諸多疾病的高發,陷入疾苦的泥潭。
放棄“最優解”
在中國,短期內我們沒法消除科學至上、完美主義等負面影響,醫學與科學關系的爭論也將持續,但破解醫患集體無意識造成的“雙過度”卻迫在眉睫。
我建議,醫患應從追求“最優解”,轉變為爭取“滿意解”。“最優解”來自線性數學,但現實生活中,健康或疾病難題都是非線性關系的,根本不存在“最優解”。
其實,今天臨床上反復密集的體檢,不斷探尋最靈敏的篩查方法,手術擴大根治,放化療增量或加療程,特異性靶向藥的盡快使用,大劑量抗生素應用等,其決策的思想通路都是只想達到最好:最好體內一點問題沒有!癌細胞消滅得一個不剩!致病菌一個不留!這是錯誤的。換一種思路,力爭最終基本滿意的結局,而不是死盯住最佳效果,我們不難發現,“最優解”常伴隨著失敗,“滿意解”則容易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