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去世那一年,媽媽才65歲。我們姐弟倆遠在異國他鄉,眼看媽媽生活孤寂,家里家外獨自一人,心中牽掛不已。我帶著她旅游散心,她心不在焉,還念叨著:“一個人玩,沒勁。”不久發生一件事,讓我們感到她的無助:一天晚上,媽媽獨自在家,附近的樓層發生了火災,她驚慌地跑到戶外,不敢進屋,也邁不開步子跑遠。她說:“如果有兩個人,就不會那樣。”看到媽媽一日日消沉,我特別想給媽媽再找個老伴,讓媽媽重展笑顏。
寧肯孤獨,不肯將就
媽媽長得白凈秀氣、身材高挑,加之知書達理,即使進入晚年,依然風韻不減,在公眾場合仍有相當高的回頭率。因此有不少單身的老先生向她頻頻示好,然而媽媽卻一一婉言拒絕。
難道媽媽顧忌輿論不打算再婚?不!媽媽是個十分開明的人,她對老年人再婚并不排斥,對旁人的閑言碎語也不在意。
我索性直言探問,媽媽沉默了片刻,終于開口傾訴:“在很多人眼里,老年人再婚無非是搭伴過日子。可是我不這么想。我們這一代人,由于種種原因,很多夫妻都是將就過了一輩子,當年結合是組織介紹、組織批準,談不上情投意合、兩情相悅。你們的父親少小從軍,沒讀幾年書,受大男子主義影響深。我倆飲食習慣、興趣愛好、脾氣稟性幾乎沒有相同的地方。結婚后他從不過問家事,不知噓寒問暖,下班回家就坐在躺椅上看報、抽煙,一直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老爺式生活。更讓我不解的是,他從未帶著你們或與我去過一次公園,或一家人去看過一場電影,他把這些正常的生活情趣都視為小資情調。這么多年,我一直默默忍耐,我在公園里見到一對對中老年伴侶親密談笑,總是久久癡望。如果在第二次婚姻中,還是當免費保姆,我寧可忍受孤獨……”
望著媽媽,我恍然大悟:她不是不想再婚,而是太在乎高質量的陪伴了。然而我仍然不明白:在追求媽媽的人里,既有地位與爸爸相當的,也有媽媽崇敬的知名教授、學者,難道就沒有一個是她喜歡的類型嗎?
媽媽說:“那些老大哥有的位高權重,過慣了被人伺候的生活;有的整日待在象牙塔里,情趣寡淡,連基本的生活能力都沒有。我從這些人身上得不到關心照顧。我現在需要找的老伴,首先要尊重我,關愛我,并能陪伴我去旅行、游玩。只要身體健康、年齡相仿、情趣愛好相投就行,至于聲望地位或經濟能力,不在我的考慮范圍之內。”
作為女兒的我,感到十分內疚,我太不了解媽媽了。
降低標準,大膽出擊
我立刻采取行動,約了幾位老同學,請大家幫著為媽媽做媒。他們卻說,你媽原是高干夫人,自己退休工資高、待遇好,外貌氣質又不一般,誰能配得上?我們認識的都是普通人。
我忙說:“你們錯了,我媽要求不高,既不在乎社會地位,也不講經濟條件,只想找個尊重她、理解她、關心體貼她的普通人。只要年齡差不多,身體健康,志趣相投就行。”
大家在一起集思廣益,還真推薦了兩個人選。
一位大學同學介紹:“亞芳她爸是國企退休高工,老實勤快,她媽去世后,她爸爸想找個老伴,亞芳的哥嫂百般阻撓,說要再婚就把老頭趕出去!唉,她哥嫂住的三室一廳,還是老先生退休后去深圳打工掙的錢買的。老先生是名牌大學畢業生,不過退休金只有三千多。”
一位高中老同學說:“還有李梅她爸,是中學語文教師,師德人品都挺好,她媽走了多年了,不知為什么一直沒找。”
我趁熱打鐵:“你們提供的信息都很好,能否帶我去看看?”
主動選擇,把握幸福
我隨兩位同學去拜訪了兩位老先生。前一位身材魁梧結實、面相憨厚,后一位中等身材、清瘦儒雅。我取回了兩張照片。
媽媽仔細地看了照片,又問了些基本情況,大大方方地說:“兩個人都不錯,但我更喜歡那個憨厚的理工男。”
我出國之前,撮合他們見了面。經過半年的了解相處,兩位老人彼此感到十分投緣,就領了結婚證。此后,繼父搬進了母親的住處,他倆相親相愛,形影不離。
一年以后我回國,看到媽媽恢復了活力,雙頰泛紅、笑語盈盈。繼父整個人也鮮亮起來,衣服整潔筆挺,步伐堅實有力,看起來精神抖擻,頗顯自信。媽媽常夸繼父忠厚實在,雖說學的是理工,但文學功底扎實,不愧出身于書香門第。繼父則常夸我媽天資聰穎、熱情率真、正直善良……
如今,媽媽再婚已五年了,她和繼父都十分珍惜這份遲到的愛情。他們經常詢問彼此,需要為對方做什么,在互相照顧的過程中,婚姻也愈來愈有活力。
媽媽把家里收拾得溫馨可人,把繼父養得紅光滿面。繼父平日有空就陪媽媽聽音樂,經常規劃“一次外地旅游”這樣的事情。到公園散步是他們的共同愛好,他們偶有爭吵,就去公園走一走,遇臺階,他緊握媽媽的手,輕聲叮囑。他們將不同的見解、才華、能力以及經驗等帶入婚姻中,形成一種協力的關系,可謂是一段互補互助的婚姻。
媽媽開啟了另一段幸福的婚姻之路,有了一段溫暖的晚年時光。她主動選擇生活,而不是被生活選擇。這件事也提醒我,兒女回饋父母,不僅是物質上的,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