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情勝過助聽器

華明玥

母親去世后，她將獨居的八旬老父接到家中照料。但她很快就發現，父親聽力嚴重下降給全家造成了極大的困擾———父親的臥室成了一個巨大的共鳴箱。他一天到晚開著電視，從球賽看到新聞，從各式各樣的抗戰劇看到家長里短的生活劇，他坐在離電視機不到一米的地方，支楞著耳朵，專心捕捉播報和臺詞。但是，老爺子人老健忘，就算他不需要那么大的音量，電視機的聲音還是開到最大。直到她推門進去，幫父親把音量調低。父親見她氣哼哼地使勁按遙控器的按鈕，臉上浮現一縷茫然，接著，又浮現出慢半拍的歉疚。可是第二天，家里的電視機音量依然故我。

樓上樓下的鄰居找她投訴，說隔著樓板都能聽見她家電視里的臺詞；兒子跟她訴苦說家里太吵，上班一天回來，本想尋個清凈，卻被外公的電視搞得頭昏腦漲。“外公為啥這么固執，說啥也不愿裝助聽器呢？這跟人老了要戴老花鏡一樣，是很自然的事呀！”兒子的顧慮還有一層：他馬上就要把女友領回家來，這樣嘈雜、擁擠的一個家，不知女友會有什么看法。

她立刻帶父親配了助聽器，教他使用，求他、強迫他戴上，告誡他在兒子女友上門做客時，無論如何別把助聽器取下來。但她沒有留心到，戴上助聽器后，老爺子更加沉默寡言。

這天，兒子的女友首次上門，才寒暄了大約十分鐘，就聽到父親的房間槍炮聲大作。她終于失去了耐心，扯過桌上的活頁本，沖進去，怒氣沖沖地在本子上寫：“為啥不戴助聽器？為啥要端著你那奇怪的自尊心？為啥總是不給我們安寧？”她寫得太用力，紙都被鉛筆戳破了。

父親愣怔半晌，似乎明白了她的怒氣緣何而來。他接過筆，在本子上寫：“戴了，耳朵脹痛。不戴，只要你們面對我，說得慢一點，我都能聽見。”老人家停了停，又寫：“女兒，一切都是我的錯，我讓你難做人了。”

不知為什么，她忽然蓄積了滿眶的淚。她一直覺得，付出極大忍耐的是她，卻沒有意識到，付出更大忍耐的，是日漸衰弱的父親。

客人走后，她把活頁本給兒子看，建議大家都試戴10分鐘助聽器。此時，夜深人靜，嘈雜聲已經平息，但戴上助聽器后，外面風吹樹葉的聲音，野貓爬過瓦楞的聲音，空調外機的滴水聲，甚至外面商家霓虹燈管的彈跳聲，都大到讓人無法忍耐。她與兒子輕聲說話，但那些噪音與話語聲纏在一起，給耳鼓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她很難集中精力分辨談話的核心信息。

她意識到自己對父親的苛責。衰老帶來的種種困擾，非親歷不能體會其中的無奈與痛苦。父親只是希望家人與之交談時，放下手機，朝向他，放大放慢嘴型。在他的聽覺世界慢慢變得荒蕪時，他只是希望親情可以給予寂靜中的回應，充滿關懷，充滿耐性。她怎么能忽略這種日漸微弱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