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博峰
1896年9月23日,在英屬印度,孟買的一名醫生確定該市的糧倉工人患上鼠疫。誰也沒有想到,它標志著一場突如其來的鼠疫打亂了這座城市,甚至整個印度的發展進程。
劍橋大學1992年出版的《流行病和思想》一書認為,這場始于1896年的鼠疫在印度肆虐近20年,造成至少800萬人死亡。那時在印度陸軍擔任上尉的科頓于1900年在他的《孟買瘟疫》中描述說:“從1896年9月到1897年1月,大約有40萬人逃離這座城市”“2月,孟買人口已減少了一半……公司癱瘓、政府關閉、道路禁行”。
從新冠疫情暴發以來,不少印度媒體都翻出這樁陳年舊事,將其與印度當前面臨的疫情挑戰相提并論。《印度快報》稱,在1896年鼠疫大流行之初,英屬印度政府以“輕描淡寫”的姿態表示疫情已得到控制,沒有在第一時間采取預防措施,目的是保證作為印度西海岸重要港口的孟買能維持開放運轉,結果導致疫情在英屬印度全境迅速傳播。
《鑄幣報》稱,英屬印度當局起初將疫情歸咎于當地民眾的生活習慣和衛生條件。為此,孟買政府開展一場大規模的城市清潔運動——用海水和鹽酸的混合液沖洗排水溝和下水道,排查全市數十家糧店和谷倉,在小巷和社區鋪撒消毒粉等。在此過程中,有數百個貧民窟被搗毀,成千上萬的窮人流離失所。
當地政府很快發現這些措施效果有限,而且疫情蔓延的速度超乎想象,甚至遠在印度北部的旁遮普邦也發現感染者。在此背景下,當時印度總督埃爾金在幾乎沒有任何論證的情況下,于疫情暴發后的次年草率出臺《流行病法》。該法規定,政府有權檢查任何船只或乘船人、有權拘留和隔離任何感染者和疑似感染者并銷毀其認為遭到污染的所有個人物品、有權立即拆除任何被認為可能存在疫情的房屋等。正是因為這樣措辭模棱兩可的“特殊措施”,導致出現軍警隨意闖入私人住宅“抓人”的亂象,很多未經確診的疑似感染者被直接被送到醫院,但等待他們的往往是死亡的命運。
英屬印度政府如此防疫必然招致反彈。1897年6月22日晚,孟買臨近的浦那市防疫專員沃爾特·查爾斯·蘭德正坐在回家的馬車上,突然,從路邊的黑暗角落里沖出三名刺客,他們每人都是一手持槍一手握劍,合力將蘭德斃于槍下。據稱,蘭德之所以遇刺,與他粗暴的防疫手段有關。“蘭德以不計后果地粗暴執行防疫政策而臭名昭著,他手下人挨家挨戶地搜查,與搶劫沒有什么不同”。更過分的是,他讓男女老幼全都扒光衣服接受“檢查”,有時候這種“檢查”甚至在大庭廣眾之下進行。這些以防疫為名的行為,顯然已經違背了基本的倫常。
美國“連線”網站在題為“印度的動蕩歷史、宗教和公共衛生政策”的文章中說,19世紀初期,歐洲和美洲也樂于將霍亂稱為“亞洲霍亂”或“印度霍亂”——當時的這一幕與現在某些媒體對中國的無端指責沒有什么本質不同。包括此次新冠疫情蔓延期間流傳的各種謠言以及似是而非的陰謀論,也都曾在1896年的印度鼠疫大流行中反復上演,這表明人們似乎并未從上百年的社會發展中吸取教訓。報道認為,如果民眾一開始就對當局的防疫政策充滿抵觸或不信任,就不可能作出有效的防控。英國統治者在疫情暴發之初如能率先尋求當地社區有威望的“長老”介入并參與制定相關政策,那么情況可能會好得多。
這場鼠疫的死亡高峰出現在1907年,直到20世紀10年代才逐漸消退。英屬印度政府此時終于意識到最初的應對措施有些過激,而且沒什么實際效果,“既沒能阻止鼠疫蔓延,也沒能挽救生命”。但恐慌和暴力已經給人們心理上留下創傷。旁遮普省和孟買的衛生官員都不約而同地用了“冷漠”一詞形容民眾,人們對瘟疫和暴力已經習以為常,甚至麻木不仁。
如果將這場鼠疫放在印度近代獨立運動的歷史河流中,疫情防控行動最終似乎演變成了印度人和英國政府之間的對抗。加上1905年開始的“抵制英貨運動”,1908年的全印度電報行業大罷工,鼠疫引發的亂象更像是一劑催化劑,讓印度獨立運動變得更加熱鬧,這場燎原之火最終蕩平英國人對印度長達190年的統治。▲
環球時報2021-0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