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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人民共和國三次政治危機的原因與評析

2016-05-30 02:34:48張牧洲

張牧洲

摘要:波蘭人民共和國(1952年-1989年)在其存在的47年間于1956年、1970年和1980年-1981年發生過三次政治危機。每次危機發生后,波蘭統一工人黨的領導者都會更換,但這并不能阻止社會主義波蘭最終走向劇變。這三次政治危機產生的共同原因,即國內僵化的經濟政治體制和國際因素的共同作用。從更深層次來講,二戰后波蘭在蘇聯的影響下而走上不適合本國實際的社會主義道路,使危機的產生成為歷史的必然。

關鍵詞:波蘭人民共和國;政治危機;波蘭統一工人黨;東歐社會主義

中圖分類號: K513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1672-0539(2016)02-0089-07

二戰波蘭淪陷期間,波蘭國內的波蘭工人黨及其他黨派和境外的流亡政府同時存在且均擁有武裝力量。蘇波軍隊解放波蘭后,錯綜復雜的波蘭國內政治形勢很大程度上被蘇聯以及其他國際勢力所左右。后來波蘭統一工人黨(Polska Zjednoczona Partia Robotnicza)(1)領導下的“統一工人黨代表工人階級,農民黨代表農民,民主黨代表知識分子”[1]的三黨聯合執政格局形成,波蘭人民共和國(Polska Rzeczpospolita Ludowa)(2)成立并成為了社會主義陣營中的一員。此后,波蘭局勢并不穩定,政治危機呈周期性出現并對整個國家產生了深遠影響,最終波蘭成為了蘇東劇變中第一個改旗易幟的國家。

一、波蘭人民共和國三次政治危機的基本情況

簡單來講,波蘭統一工人黨的歷史可以分為貝魯特時期、哥穆爾卡時期、蓋萊克時期和雅魯澤爾斯基時期這四個階段,本文所研究的三次危機正是劃分出上述不同階段的重要歷史節點。

(一)1956年的“波茲南事件”(Poznański Czerwiec)和黨的二屆八中全會

在1948年八九月間的波蘭工人黨中央全會上,奉行有別于蘇聯經驗的“波蘭道路”社會主義的第一書記哥穆爾卡遭受到“右傾民族主義”的錯誤指責,隨即被貝魯特取而代之。此后,波蘭開始模仿斯大林模式,即優先發展重工業,強調公有制,在意識形態上主張階級斗爭尖銳化等。1956年初,蘇共二十大上赫魯曉夫的“秘密報告”在波蘭黨內和社會上引起很大反響。緊接著,波蘭共產黨被恢復名譽,貝魯特在莫斯科逝世,共產黨(工人黨)情報局解散,東歐政治形勢的巨大變化開始逐步傳到波蘭。1956年6月28日,由于提高工資、改善工作環境等訴求沒能得到滿足,波茲南斯大林機車廠的工人走上街頭以游行的形式表示抗議。隨著參加游行的人數越來越多,人們的不理智情緒被煽動起來,群眾與警察在雙方均有武器的情況下爆發了流血沖突,當局調動軍隊才平息了事態。此次不幸事件被稱為“黑色星期四”。

1956年7月,黨的二屆七中全會在社會矛盾尖銳且黨內兩派分歧嚴重的背景下召開,做出了恢復哥穆爾卡等人黨籍的決定。10月,二屆八中全會召開的當天,以赫魯曉夫為首的蘇共中央代表團在未與波蘭方面溝通的情況下飛抵華沙,并“表達了他們對即將到來的統一工人黨內人事變動的擔憂并敦促波蘭進一步加強同蘇聯的經濟、政治、軍事聯系”[2]。同時,蘇軍有向華沙方向開動軍事的跡象,這都使波蘭局勢驟然緊張。但萬幸的是,經蘇聯權衡與雙方會談后,更大規模的沖突并未發生,此次危機以波蘇兩黨達成協議、哥穆爾卡當選為第一書記而告終。

(二)1970年的“十二月事件”

哥穆爾卡當政時,波蘭歷經了三個“五年計劃”。此間他逐漸向貝魯特時期的發展模式靠攏,在國民經濟上采取“重-輕-農”的安排順序。從國際關系角度看,波蘭與蘇聯關系密切,甚至在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中參與了武裝干涉捷克斯洛伐克的行動。“1964年,34名作家和學者公開反對限制言論自由。兩年后,科拉科夫斯基對哥穆爾卡執政的過去十年進行了批評”[3]。受到捷克斯洛伐克改革的鼓舞,“波蘭的杜布切克(3)”成為了全社會的期望。1968年初,波蘭的大學生參與了一系列的抗議活動,是為“三月事件”。此次事件雖然規模不大,但可以看出波蘭人民特別是知識分子對時局的普遍不滿。

計劃經濟下的波蘭價格形成機制為政府定價。1970年圣誕節前夕,波蘭部長會議決定提高食品和日用品的零售價格,這招致了群眾的強烈不滿。于是格但斯克的工人率先開始了罷工和游行。當時波蘭統一工人黨正在召開五屆六中全會,和平示威迅速演變成為騷亂并波及到格丁尼亞和什切青等城市。當黨政領導人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時,事態已經超出了他們認為可以用常規手段控制的范疇,于是哥穆爾卡下令調動軍隊介入。使用強制力以鎮壓騷亂的軍警與示威者發生沖突,從而再次釀成了不幸流血事件。事態平息后,哥穆爾卡抱病辭職,蓋萊克開始擔任第一書記,波蘭進入到了一個新的時期。

(三)1980年到1981年間的“團結工會”危機

蓋萊克執政的前一階段即“四五”時期,波蘭經濟取得了高速增長的成績,呈現出繁榮景象。但第五個五年計劃開始后,各項指標全面回落,波蘭經濟陷入了困境。1976年6月政府宣布提價后,各地再次發生罷工,這迫使提價決定被收回,同時總理雅羅謝維奇辭職。此次工人運動持續時間較短,但可以被看作是波蘭第三次也是規模、影響最大的一次政治危機的預演。1978年,波蘭籍的前克拉科夫主教當選為羅馬教皇,即保羅二世,這使波蘭全社會對天主教的態度更加狂熱。

由于一段時期以來糟糕的經濟形勢加之政府再次宣布提價,“據保衛工人委員會的統計,1980年前7個月,波蘭共發生了121次罷工,甚至在莫斯科奧運會期間,盧布林的工人封鎖了莫斯科到華沙的鐵路線”[4]。在1980年8月份時,罷工已經從分散走向了聯合并發展為全國性的罷工潮。在這種情況下,政府與各罷工委員會達成了基本滿足其包括政治層面要求在內的協議。當然這樣協議的達成必然在官方認定的政治限度之內,例如副總理雅蓋爾斯基在與瓦文薩(4)簽訂完協議后的演講中強調:“新工會在意識形態的方向上是明確的——他們支持憲法所規定的波蘭統一工人黨的地位并接受我們的盟友”[5]。按照協議,東歐地區第一個獨立的自治工會——團結工會在1980年11月成為了合法組織。自此,波蘭政壇出現了一股將矛頭直指現行制度,與執政黨對立的政治力量。團結工會自成立后“招募了包括不少全職人員在內的多達20萬的活動者”[6],積極充當政治反對派的角色。危機的持續使生產停滯、社會動蕩,而且波蘭統一工人黨的執政地位受到了嚴峻挑戰,因此在1981年底,波蘭當局開始實行軍事管制以穩定局勢。第三次危機雖然結束,但問題根本沒有解決。軍管后,西方國家不僅對波蘭實施制裁而且加緊了和平演變的步伐,團結工會則轉入地下繼續活動,同時波蘭的經濟狀況并未好轉。終于在1989年,波蘭統一工人黨將“政治多元化”付諸實踐并在大選中失利,波蘭就此劇變。

二、波蘭人民共和國三次政治危機的主要原因

波蘭人民共和國時期三次政治危機的導火索都是短期經濟問題,而且每次危機的爆發都有個性因素。但從整體和根本上講,危機的產生是當時國內國際兩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而波蘭在戰后不顧其歷史文化傳統和現實發展狀況,急于按蘇聯模式踏上社會主義道路,使危機的爆發成為了必然。

(一)波蘭經濟結構的失衡和冒進的發展方式

波蘭的國民經濟基礎比較薄弱且在二戰中遭受到了嚴重的破壞。社會主義時期,波蘭計劃經濟體制下的國民經濟發展有兩個顯著特點——“重-輕-農”的順序和追求高速度,其最終造成的就是國家經濟發展陷入困境而且人民生活水平始終未能得到應有的提高。三次政治危機前期的抗議活動都是由工資或物價等因素引起的,而危機產生的實質原因是宏觀上波蘭經濟發展所產生的弊病。作為傳統的農業國,截至到1960年,波蘭仍有“47%的勞動力在從事農業生產(蘇聯為39%,東德為17%)”[7]。波蘭也曾做過農業集體化的嘗試,但哥穆爾卡上臺后根據集體化效果不甚理想的實際情況,決定“實施將小農作為農業生產和鄉村生活結構轉型的主要推動力的農業政策”[8]。不過遺憾的是,國民經濟比例失調導致農業領域的投資不足,這制約了農業生產力的提高。因此,不僅農民的收入一直處于較低水平——“1956年,農民月均工資為852茲羅提,而同期體力勞動者的整體月均工資為1144茲羅提”[9],而且農產品的供應難以滿足居民提高生活水平的要求。戰后,波蘭開始大規模工業化進程。“1953年,波蘭的積累率高達38%,同時政府將國民收入的22.6%用于投資,這不可避免地會影響短時間內人民的工資收入和生活水平”[8]139。同時,在工業領域急于求成必然導致工人工作量增加且工作環境惡化,如果工資不變,工人的勞動報酬實際上減少了,這也是造成1956年危機的原因之一。哥穆爾卡執政時,波蘭的經濟體制比較僵化,60年代末,“波蘭的食品需求收入彈性仍較大”[10],“從1959年到1968年,波蘭人均個人消費與1958年相比合計僅增長了24.3%”[11],這都說明了哥穆爾卡時期波蘭的消費水平偏低而且提高緩慢。

蓋萊克上臺后,波蘭經濟迎來了一段高速增長的“黃金時期”。1971年到1975年間,波蘭國內生產總值平均增速為9.8%。但成績的取得很大程度上是在“當時波蘭增量資本產出率很高”[10]611的情況下偏向重工業領域高投資的結果。這種失衡冒進的發展方式浪費嚴重、效率低下,而且超過了波蘭當時國民經濟的整體承受能力,所以是難以為繼的。投資之外,隨著1970年波蘭同西德邊界問題的順利解決,波蘭同西方的經貿往來大幅增加(“1970年波蘭進出口總額為71億美元,1980年為361億美元”[12]),這的確對波蘭經濟的增長起到了拉動作用。不過當“1975年,油價波動和西方市場經久的衰退開始影響到波蘭時,蓋萊克為保持經濟增長繼續借貸”[13],此舉導致了波蘭的經濟危機。從1979年開始,波蘭的GNP已經開始負增長,至1980年,波蘭的凈外債已高達235億美元[13]461。“1980年9月中旬,86%的波蘭人認為國家的經濟狀況是差的”[14],民意證明了蓋萊克不切實際的發展戰略的失敗。當然不可否認的是在70年代,波蘭的經濟發展確實比以往更多地惠及到了人民。與1970年的數據相比,1975年波蘭人均小時工資提高了42%,而且市場上物價比較穩定,這使波蘭居民的購買力和消費量大幅增加,生活水平也有顯著的改善。如“1965年,波蘭年人均肉類消費量為49千克,1980年為74千克;相應地,馬鈴薯年人均消費量從1965年的215千克下降到1980年的158千克”[12]161。不過此時波蘭人的消費層次并沒有邁上一個新臺階。“1973年,一臺23英寸的彩色電視售價為25000茲羅提,當時一戶家庭的全年可支配收入的中位數取值在55000到60000茲羅提之間”[15],這樣的售價對于工薪階層來說顯然是不能接受的。更重要的是,由于波蘭在經濟發展中一直沒能兼顧到國民經濟中的各個部門使其協同進步,農業和輕工業的產品供應并不能跟上消費需求增加的步伐,鑒于此,決策者只得暫時“通過調整計劃和實際供給來平抑過量的需求”[16]。可以說在社會主義波蘭時期,人們的消費欲望由于受到了從能力到供給兩方面的壓制而始終未能得到很好的滿足。此外,“從1971到1976年,波蘭政府支出的食品補貼從220億茲羅提增加到了1000億茲羅提,這樣的數目將近占國民收入的8%”[11]268,沉重的財政負擔使政府不得不在經濟困難時進行價格調整,這從短期來看是符合市場規律的正常行為。但長期的政府定價使價格變動對人們的生活影響很大,再加上人們對于國家宏觀經濟形勢和個人生活水平的不滿,由漲價引發的危機便是不可避免的了。

(二)波蘭僵化的政治體制和獨特的歷史文化傳統

統一工人黨成為唯一執政黨后,波蘭的國家權力愈發地集中在一黨手中。“政府官員中波蘭統一工人黨員的比例在1955年為53%,這一數字在1982年已經上升到了85%”[17]。這樣一來,波蘭也出現了類似蘇聯的黨政不分甚至以黨代政的現象。權力的行使在程序上限制減少,其結果的正當合理性也必然會打折扣。人民共和國時期,波蘭統一工人黨最高權力的移交沒有一次是通過正常的制度化安排完成的。非任期制使國家的發展很大程度上依賴于掌握最高權力的個人的能力和決策。不論是貝魯特、哥穆爾卡還是蓋萊克,他們在國家發展出現問題時都寄希望于通過局部調整來加以解決,即固執地認為自己的政策從根本上講是正確的。雖然統一工人黨有中央政治局這樣的集體領導機構,但在黨的最高領導人因不受制度約束而可能長期掌握權力的情況下,其集體領導的作用會十分有限,反而會形成一個執意堅持現行政策的政治團體并阻礙改革的推進。此外,統一工人黨內垂直不流動的現象也比較突出,廣大普通黨員的政治上升通道被堵塞。總的來講,不論是從黨內還是黨外,不論是從決策層還是實踐層,波蘭的錯誤發展方向都不能被及時糾偏。黨和國家的權力過多地集中在上層,這樣在政策制定上民意難以有效傳達而在政策落實上基層又缺乏根據實際情況加以調整的自主權,而且人民對缺乏民主和權力壟斷等政治上的不滿會因為經濟局勢的惡化迅速放大,在這種情況下,工人首先“要求與波蘭社會的其他三個支柱——國家官僚、共產黨和教會分享權力”[18],最終導致了危機的產生。

二戰末期波蘇軍隊解放了波蘭全境,因此以波蘭工人黨為多數派的臨時政府相較于流亡政府更具掌握全國政權的優勢,而且蘇聯也更有能力對波蘭的未來選擇發揮作用,何況蘇聯本身就有地緣優勢。在倫敦流亡政府和國內反對派一直存在的情況下,雖然波蘭建國的過程中經過了全民公投和選舉等程序,但波蘭的社會主義選擇從某種意義來說是擁有更強軍事實力的一方做出的,而沒有特別廣泛、牢固的民意基礎。“波蘭在文化上屬于西方并擁有民主政治的傳統”[19]。貴族共和國時期,波蘭曾實行過自由選王制,“二戰前的波蘭具有政治多元化的特點——例如在1928年至少有28個黨派參與了競選”[20]。人民共和國時期波蘭統一工人黨高層壟斷了國家權力,必然招致社會各階層包括黨內的不滿。更為重要的是,波蘭一直是天主教國家,其天主教徒比例在95%[21]以上,而且波蘭統一工人黨也同意其黨員擁有宗教信仰,這與馬列主義無神論的哲學觀點形成了嚴重對立,大幅削弱了社會主義政權的價值認同基礎。貝魯特時期,在黨內主管意識形態工作的雅各布·伯曼曾說:“教會對我們而言是一個巨大的障礙,因為意識形態上的反動思想的哲學基礎來源于此,并且它還持續不斷地將這種思想傳遞給群眾”[20]1261。20世紀70年代末,波蘭籍克拉科夫主教當選為羅馬教皇并于不久之后訪問波蘭,即保羅二世,此時恰逢波蘭經濟陷入困境,時任蘇聯外長安德烈·葛羅米柯預言:“波蘭籍的教皇將像霍梅尼在伊朗那樣,調動起同胞們對宗教的熱情”[22]。天主教使人們團結在波蘭的文化傳統和相對一致、有別于共產主義意識形態的價值觀周圍,無形中對歷次政治危機的產生和發展發揮了相當大的作用。有學者認為:“從1956年開始哥穆爾卡有選擇地擱置了一些政治體制改革的目標,是因為他缺乏足夠的社會基礎來確保政治領域的改革在推行時不會使社會主義的根基動搖”[23]。波蘭的社會主義基礎不論從文化價值還是政治認同、國民經濟來說都比較薄弱,首先這就為危機的產生埋下了隱患;日后,黨為了保證紅旗不倒,當然還有來自蘇聯方面的壓力,只能小步、緩慢甚至流于形式地改正現實中出現的錯誤,使改革的進程滯后于問題的積累,最終國家積重難返,導致了三次政治危機的出現。

(三)外部環境對波蘭國內政治的制約和影響

蘇聯一直對波蘭人民共和國政治形勢發揮影響。其一是蘇聯政局變化對波蘭產生作用。貝魯特時期,波蘭不光在經濟上效仿了斯大林模式,在政治上也采取了缺乏民主法治的高度集權式的組織管理形式,比如“兩個層次的文藝審查機制——即當局不僅在出版演出環節確保文藝作品遵照社會主義意識形態而且在流通領域限制非社會主義寫實主義的文藝作品傳播”[24],諸如此類的做法引起了黨內外的廣泛不滿。有學者認為:“蘇共二十大的召開是令波蘭共產主義復活的唯一機會”[25],事實的確是這樣。雖然赫魯曉夫并不希望一個獨立自主的波蘭統一工人黨出現,但他的“秘密報告”將斯大林的錯誤昭示天下,這客觀上使波蘭黨內斗爭的天平迅速倒向了走“波蘭道路”的哥穆爾卡一邊。這樣一來,在貝魯特亡故、工人罷工之后,哥穆爾卡再次走向臺前并與蘇共和波蘭黨內保守勢力產生矛盾最終引發了一次政治危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其二是波蘇關系。“1946年紅軍撤離時,蘇方不僅保留了指揮部和幾個師的兵力,還將號稱擁有雙重國籍的約15000名退伍軍人安放到波蘭軍隊中”[17]96。此外,蘇聯元帥羅科索夫斯基還于1949年出任了統一工人黨政治局委員、波蘭國防部長。諸如此類的事情表面上是兩國同盟的體現,但由于兩國在歷史上存在過節,現實中蘇聯模式的實踐也不很成功,因此波蘭社會上下對戰后形成的以蘇聯為主導的波蘇雙邊關系并不認同,而且希望波蘭在東歐能保持獨立地位。盡管如此,處于冷戰前沿陣地的波蘭一直存在于華約框架內,這必然引起全社會對波蘭執政當局的嚴重不滿。可以說在波蘭人民共和國時期,反蘇的民族情緒一直在社會上蔓延,三次危機的爆發與此不無關系。基于意識形態和國家利益的雙重考慮,冷戰時期,蘇聯一直保持著在波蘭的存在,當然波蘭在國家安全和經濟上也確實對蘇聯有依賴。而且“西方越是嘗試用經濟、科技、軍事優勢來換取蘇聯的讓步,越會增加蘇共領導人的不安全感,因此西方并不能阻止蘇聯對東歐的干涉”[26]。雖然波蘇關系未像蘇南、中蘇一樣曾經決裂,蘇聯也未曾像干涉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那樣直接插手波蘭內政,但毋庸置疑的是直至戈爾巴喬夫的“新思維”之前,蘇聯對波蘭改革的制約作用還是比較強烈的。與其他東歐社會主義國家一樣,波蘭的命運可以說是和蘇聯捆綁在一起的。

除蘇聯外,另一個在冷戰時期對波蘭政局產生重要影響的就是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馬歇爾計劃東擴失敗后,美國并沒有放棄通過經濟手段來瓦解社會主義陣營的努力。當然在兩極格局業已形成的情況下,大規模的援助建設是不可能的,因此這種努力更多地潛移默化地寓于雙邊經貿往來中。蓋萊克上臺后吸取了前任的教訓,著手迅速提高國民經濟和人民生活的水平,但這依靠波蘭自身的力量是遠遠不夠的。“1971年-1975年,波蘭年均進口增幅為15.5%,其中自西方進口年均增幅達27%”[27],可見蓋萊克時期波蘭大規模的外貿中,西方所占比重在逐漸增加。1970年,隨著波蘭和德國邊界問題的解決,波蘭同西方的關系有了顯著的改善,這為波蘭通過與西方進行經貿往來,依靠發達國家力量發展本國經濟提供了政治可能。波蘭距離西歐市場近而且自然資源、勞動力都比較豐富,所以“當局嘗試引進西方的資本和技術發展外向型工業”[28]。由此,波蘭經濟雖然仍在計劃體制和社會主義分工體系內,但是更多地與西方產生了聯系。西方國家的“滯脹”危機發生后,波蘭的出口受阻,在缺乏硬通貨以償還貸款的同時國內經濟也因前段時間的超速發展和國際經濟形勢而陷入了困境。但此時蓋萊克仍固執地堅持他的高速發展戰略,給了西方利用借貸從而從一定程度上控制波蘭的機會。20世紀70年代后期,波蘭經濟難有起色,其所欠外債越來越多,對西方的依賴逐漸增強。西方發達國家與波蘭的經貿往來,首先,使其不再完全依附于社會主義陣營的經濟框架,并試圖漸進地將它納入到市場經濟體系中來,以經濟轉軌推動政治變革;其次,西方的貸款、援助等都附加有政治條件,當波蘭經濟出現困境而又對西方依存度越來越高時,波蘭不得不做出政治讓步以換取經濟支持,避免短期內國內更大的動蕩;第三,經貿往來中的人員流動、文化交流等使西方的生活方式、價值觀念等更便利地輸入到波蘭,這使波蘭人民看到自身生活水平與西方的差距,加劇了人們對于波蘭黨和政府以及社會主義的不滿。總之,冷戰時位于前沿陣地,屬于西歐文化圈同時又歸附社會主義陣營的波蘭自然是兩大集團爭奪的熱點地區,美蘇都對波蘭人民共和國的三次政治危機的產生起了不小的作用。

三、對波蘭人民共和國三次政治危機的評析

從根本上來講,波蘭人民共和國時期的三次政治危機是波蘭戰后在蘇聯影響下錯誤地走上了與本國國情不相符合的社會主義道路,并在日后未能進行有效改革造成的。這三次危機并不是孤立的。首先,它們可以被看作是波蘭劇變的預演。從波茲南事件開始,波蘭每一次政治危機都將最終導致劇變的種種國家弊病暴露無遺。隨著各種矛盾越來越激化,每次危機的規模也越來越大,最終在1989年內外因素都具備的條件下,波蘭發生了劇變。其次,這三次危機之間呈現出周期性規律,即危機發生在每位長期執政的第一書記任內末期。一位領導人一貫的、得不到適時改變的政策是危機產生的原因,危機也正是導致該領導人下臺的原因。第三,這三次危機的過程幾乎如出一轍,都是從工人罷工到廣泛的群眾游行,從單純要求改善經濟條件到提出深層次的政治訴求。在這三次危機中,前兩次都發生了流血沖突。究其原因,信息傳達滯后、對群體性事件意識薄弱使當局沒能在第一時間采取有效措施避免事態擴大,面對群眾訴求的官僚主義態度激起了群眾強烈不滿,波蘭黨政部門難辭其咎,這也是給我國的一個深刻教訓;但另一方面,游行隊伍中有不理智者(或確實是別有用心者)煽動群眾,采取了縱火、沖擊機關大樓等極端行為,大大超出了行使公民權利的合法、合理范疇。在這種情況下拋開意識形態不談,當局完全從維護社會治安的角度采取一定的武力是正當的。因此,將前兩次危機的流血沖突簡單概括為政府血腥鎮壓或是國內外反動派制造動亂都是片面且有悖于事實的。

另外,“有別于列寧的無產階級革命理論和來自西方顧問的建議,團結工會從不通過任何形式的暴力來實現自己的目標”[29]。1956年的波茲南事件中就已經出現了“打倒布爾什維克、米科瓦伊奇克(5)萬歲”[30]等政治口號,但直到“團結工會”危機時,波蘭統一工人黨才“展現出了政權更大的靈活性,即迅速做出讓步的同時準備與反對者達成妥協”[31]。事實的確如此,比如“文化部宣布于1969年12月30日施行的第120號指令失效,文化管制的力度有所減輕,克拉科夫的黨報甚至介紹了一些諸如倫敦流亡政府出版的《當前波蘭政治歷史》此類的禁書”[32]。“團結工會”運動席卷波蘭,調動起來社會各階層,甚至“有學生占領了羅茲大學,要求賦予高等學校在學術和內部組織上更大的獨立性”[33]。從影響上看,團結工會大大超出了工會組織領導工人運動的范疇,使波蘭統一工人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因此,黨在國家發展已經陷入困境的情況下選擇了盡快與團結工會達成協議以維持現狀來確保其執政地位,雖然歷史已經證明此舉是無濟于事的。

肇始于波蘭的蘇東劇變標志著蘇聯模式的社會主義的終結,它的發展過程中有太多東西值得我們去思考。對于廣大的發展中國家而言,從宏觀上看,如何選擇適合本國國情的發展道路,怎樣使全體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與國家經濟騰飛的速度相一致,如何在保證經濟發展效率的同時推進政治民主化;從微觀上看,怎樣及時、正當地處理群體性事件等都是極具現實意義的重大問題。波蘭人民共和國的三次政治危機已經成為了歷史,其應該能在上述問題中給發展中國家以經驗和教訓,使它們不再重蹈覆轍。

注釋:

(1)波蘭統一工人黨,即為波蘭的共產黨,是執政黨。1938年,波共被共產國際錯誤地解散。1942年,波蘭工人黨成立。1948年底,波蘭工人黨和波蘭社會黨合并組成該黨。

(2)波蘭人民共和國:1944年成立時稱波蘭共和國,1952年憲法通過后改稱此名。1989年波蘭劇變后仍稱波蘭共和國。杜布切克:時任捷克斯洛伐克共產黨第一書記,在1968年推動了國內的改革運動,嘗試走一條異于蘇聯的社會主義道路,是為布拉格之春。后來他的改革遭到華約集團的武裝干涉而被迫終止。

(4)瓦文薩:原為格但斯克造船廠電工,1970年“十二月事件”時嶄露頭角。時任格但斯克-戈丁尼亞-索波特廠際罷工委員會主席,后為團結工會領導人,曾獲1983年諾貝爾和平獎。劇變后任波蘭總統。

(5)米科瓦伊奇克:曾任波蘭倫敦流亡政府總理,1947年大選失利后赴美國,反對“人民波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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