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興
摘 要:氐族是中國古代史上漢化較深的民族,南北朝以后,逐漸融于漢族中。本文以氐族政權成漢為中心,著重分析其割據巴蜀時期的政權建設。成漢存在四十三年,達到當時氐人政權漢化的最高水平。
關鍵詞:氐族;成漢;漢化
氐族是中國古代史上一個重要的民族,分布在今甘肅、陜西、四川等省的交界處。五胡十六國時期,先后建立過仇池、前秦、后涼、成漢等政權,產生過較大影響。南北朝以后,逐漸融合于漢族中。
《詩經·殷武》:“自彼氐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先秦時期氐族已與華夏民族雜居并開始農耕生產,是漢化較深的民族。西晉末年荒旱不斷,氐族不得不四處流徙。元康六年(296年),氐族首領李特率民眾入蜀,隨即聚眾起義。李特死后,其子李雄攻下成都,建立成漢。永和三年(347年),成漢被桓溫所滅。成漢歷五主,共四十三年。政治、經濟、文化相對落后的氐族能巴蜀、關隴一帶建立政權,并維持數十年,當與其漢化改革有關。本文嘗試以成漢為中心,對巴蜀氐族的政權建設作一淺略分析。
一、王位繼承
在儲君的選擇預立上,成漢經歷了較大的轉變,從最初的先王指定逐漸固定為嫡長子繼承制。
李雄選擇養子李班為太子,遭到叔父李驤等大臣一致反對。群臣認為舍親就疏不僅違背人倫,還會造成國家的災難,只有立親子方能“防篡奪之萌”[1]。王位繼承人必須在有血緣關系的男性直系后代中選擇,有嫡立嫡,無嫡立庶。但李雄堅持立養子。李雄死后,李越等以李班非李雄親生為由,將其殺死。李越等人提出庶子李期曾被先君嫡妻收養,共推李期即位。從史書記載看,群臣從嫡庶親疏出發默認了李期“弒主”的合理性。說明氐人已確立嫡為正統的觀念。之后,李壽廢李期自立,選世子李勢為太子,在嫡的基礎上加上“長”。李勢沒有兒子,其幼弟李廣提出立自己為“太弟”。兄終弟及的繼承方式既未能得到兄長的同意,還致使李廣死于非命。
成漢在王位繼承上,逐漸認可和接受宗法制。成漢模仿中原王朝,使“父死子繼”觀念不斷強化:尊卑等級被血緣親疏自然劃分,選儲范圍不斷縮小。宮廷政變推動了立儲標準從養子、幼弟到嫡長子的轉變,有效防范了后世的爭權斗爭,保證了政權在李氏家族內代代相傳。
二、職官制度
李雄占領成都,“具置百官”[2],初步建立了成漢的官吏體制,并被后世沿用,表現為:
(一)百官來源
成漢早期官吏主要有:
1.功臣豪杰。主要是出謀劃策或者帶兵作戰的李氏親族和早期起義的流民骨干。他們在攻城奪地中立下汗馬功勞,深得重用,人數占成漢早期官吏總數的大半。
2.巴蜀地主。如號稱“蜀之八仙”之一的范長生,他是西晉時成都天師道首領,起義時曾為李特李雄供應軍糧,被立為丞相,受封為“四時八節天地太師”。范長生死后,其子范賁被李雄封為丞相。
3.前朝降官。部分晉朝官員因戰敗而投靠成漢,他們以行政才能受到重用。如李釗,他曾任晉朝西夷校尉、朱提太守,降服后深得李雄信任,《晉書》稱:“朝廷儀式,喪紀之禮,皆決于釗。”[1]
4.捐納得官。李氏開疆拓土耗費巨大,但政權早期財源有限,致國力不支。有將領進獻金銀珍寶,李雄大喜,將領因此加官進爵。但捐納得官使百姓在戰爭中深受凌掠,不久被廢禁。
成漢中期以后官吏來源出現變化,主要有:
1.政變支持者。成漢因繼承問題發生多次政變,政變后,新君即位,官場洗牌,站對陣營的官員獲重用,站錯的官員則遭到貶斥。特別在李期、李壽兩朝,但凡是曾經的支持者,無論是否有真才實學,皆被授以高官。如田褒“無他才藝,雄時勸立期,故(李期)寵待甚厚。”[1]
2.儒生。西漢以后,儒家成為中國封建社會的治國理念,以儒生為官成為君主治國的法則。成漢中期從太學中舉薦儒生,委任官職,李壽就曾“醮禮于太學,舉明經者封好學侯。”[3]
3.征召。巴西隱士龔壯以善謀著稱,李壽多次前往請教,聘其為太師。
分析成漢官吏來源,早期以族人、氐人為主,后期漢人、儒生逐漸增多。如李雄時代,在《華陽國志》認定的十三位重臣中,包含李驤、李始、李國、李離、李云、李璜等李氏族人,包含閻式、楊褒、楊洪、王達等略陽或天水氐人。而到了成漢中期李壽一朝,主要以漢族士人為官,“董皎為相國,羅恒、馬當為股肱,李弈、任調、李閎為爪牙,解思仍為謀主。”[1]李氏子弟權力幾被清空,“雄時舊臣及六郡人皆斥廢也。”[2]
由于儒家政治思想的輸入,漢族地主和儒生在政權中發揮了更主要的作用,成漢逐漸從氐人流人治國發展為氐漢地主聯盟,體現在官吏任用上,成漢中后期采用兩漢流行的征召制和察舉制,選拔標準從最初的武功發展為名望和學識。
(二)職官設置
地方政制上,成漢沿襲晉制,劃州設郡,委任刺史太守。地方獨立性過強,刺史、太守權傾一身,統管轄區一切行政、軍事、經濟,中央鞭長莫及難以控制,遂不斷發生太守舉郡投晉之事。
魏晉時期封建王朝中央政制發生了較大的轉變,從三公制過渡為三省制。三公制包括兩種結構模式,一是秦朝和西漢的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二是東漢的司空、司徒、司馬。從官制看,成漢同時采用三公制和三省制,設置的職官既有秦朝和西漢的丞相、太尉,又有東漢的司徒、司空,還有西晉的侍中、尚書、仆射。東漢之后,國家四分五裂,群雄割據。從名稱看,成漢的職官可謂拼湊組合,丞相、相國、太師為漢官,太傅、太保、太尉為晉官,而中領軍、中護軍則為魏官。
成漢中央官制古今匯集,在政治生活中職務混亂,表現為:
文武不分。成漢早期戰事激烈,因此文武官員沒有絕對的分工,只有名稱的區別。按《宋書·百宮志》所稱,司空本為禮官,“掌水土事,郊祀掌掃除陳樂器,大喪掌校土。”[4]但司空李璜卻戰死沙場。
虛實不分。太保、太傅本為虛銜,無實職,且只加授給年高望重的大臣。但成漢的太保、太傅卻擁有實權,如太保李始、太傅李驤均統帥軍隊。
綜上得出,成漢官制受漢俗漢制的影響,但漢化程度較淺。成漢效仿中原王朝,設置百官公卿,但官員之間沒有品級差別,沒有上下統屬關系,“官無秩祿,積署委積,班序無別”,沒有形成各司其責、相互配合的行政部門,其官制僅有官名而已。同時,成漢也缺乏考課獎懲制度、缺乏自糾監督機制,致使“貨賄公行,懲勸不明。”[2]成漢的職官建設膚淺、表面,在一定程度上也影響了王朝的維持和運轉。
三、賦役制度
氐族的生產方式介于農耕民族和游牧民族之間,入川前一般從事農業和畜牧業,手工業主要是毛呢紡織。入川后,由于巴蜀地理條件的限制和生產環境的改變,氐族傳統的畜牧業漸漸萎縮,改為以農業為主,手工業變為棉紡和絲織。成漢的賦稅制度反映了這一變化。
《華陽國志校注》載:“其賦民,男丁一歲谷三斛,女丁一斛五斗,疾病半之。戶調絹不過數丈,綿不過數兩。事少役稀”[2]。成漢為維持、鞏固政權建立了一套賦役制度,其中包含向人民征課財物(實物地租)、調用勞動力(勞役地租)兩個方面。從征課財物看,成年男女都要向國家繳納糧食和紡織產品,丁男繳納的糧食數額是丁女的一倍。從調用勞動力看,成漢的勞役較少,為生產發展提供了寬松的環境。從征收數量上看,成漢的賦役相對較輕,糧食和棉絲制品數量都不多,遇到疾病還可以減半。同時也沒有氐漢差別,說明氐人的生產方式已經完全漢化。
但是成漢土地兼并現象比較嚴重。《晉書》稱:“貴者廣占荒田,貧者種殖無地,富者以己所余而賣之”[1]。成漢的政權基礎是氐漢地主聯盟,因此必須兼顧雙方利益方能維持政權,漢族地主和氐族權貴一起廣占田地,在一定程度上也造成國家自耕農數量的減少。
四、刑制軍制
成漢刑制比較簡單。李特曾與蜀人約法三章。李雄廢除晉法,約法七章。但因史料缺乏,無從考察其詳細具體的條款,推測應該是一些維護治安穩定、緩和社會矛盾的簡單舉措。
西晉末年戰亂頻仍,災荒不斷,李特李雄收編流民,形成了一支強有力的武裝,最終建立成漢。政權穩定后,成漢改編流民軍隊,進行軍隊建設。從兵源看,成漢的士兵不再是氐人和流民,而是來自轄區,主要是農民和手工業者。從機構設置看,成漢軍隊設有大將軍、將軍、驃騎將軍、四征、四鎮將軍等職,還設有僚屬,謀主、腹心等參謀人員。但成漢的軍制職官和其中央官制一樣混亂,將領各自為號,軍隊缺乏統一指揮和調度,沒有嚴格的紀律,“行軍無號令,用兵無部伍,其戰勝不相讓,敗不相救,攻城破邑,動以虜獲為先,故綱紀莫稱。”[2]時常發生屠城、掠財事件,因此軍紀極其敗壞。從軍隊供給來看,成漢靠軍屯來保障軍糧。如李雄時修晉壽軍屯,使軍糧有了可靠的來源。
五、民族文化
氐族由于地理限制,生產力低下,加之受其他力量侵擾掠奪,生產生活得不到保障。在被掠奪與反掠奪中,氐族形成強悍崇武的風氣。李特攻下成都,縱兵大掠,即使是被認為是明君的李雄在城陷時,也殺壯士三千余人。
隨著政權的建立,“文約之所沾漸,風聲之所周流”[5],氐人性格被儒家文化迅速改變。李庠“少以烈氣聞”[1],李流“少好學,便弓馬”[1],李氏第一代人還保留了少數民族剛烈的性格和游牧技藝。李雄“少以烈氣聞”[1],同時“手不釋卷”[1],李壽“敏而好學,雅量豁然,少尚禮容”[1],第二代人出現愛好儒學的趨勢。李期“聰慧好學,弱冠能屬文”[1],李班“好學愛士”[2],第三代人成了敦厚文雅的儒生,幾乎已經看不出少數民族的特點。統治者率先學習、提倡儒學,氐人不再以力為雄,轉為尚文,古代少數民族風氣不復存在。
“民族是人們在歷史上形成的一個有共同語言、共同地域、共同經濟生活以及表現在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素質的穩定的共同體。”[6]早在先秦,氐地已被劃入郡縣,同化就已開始:氐人寫漢字說漢語,與漢族一起生活勞動。氐人首領接受政府封號,參與各級政權組織。長期的雜居通婚使氐人血統不再純正純一,東漢后,氐人特有的民族性漸漸消失,作為獨立民族存在的條件越來越少。
魏晉南北朝時期,氐族建立了多個政權:仇池保留了大量部落殘余;前秦的政治建設最完善,但統治者卻存有蠻夷狄戎非正統的自卑心態;后涼呂氏編撰了光輝的家譜以證明正統地位。雖然成漢在政治制度上有不足之處,但民族心理同化最深。晉安西將軍桓溫攻伐成漢,李勢的降文僅提到“略陽李勢叩首死罪”,絲毫未提及其民族,說明已把自己作為漢族的一員了。
參考文獻:
[1](唐)房玄齡.晉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4:3031-3044.
[2](晉)常璩.華陽國志校注[M].成都:巴蜀書社,1984:663-693.
[3](宋)李昉.太平御覽[M].北京:中華書局,1960.
[4](梁)沈約.宋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4:1219.
[5](南宋)范曄.后漢書卷八十六[M].北京:中華書局.1965:2860.
[6]斯大林.斯大林全集[G].北京:人民出版社,1953:294.
(作者單位:四川省南充市第一中學)